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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灯 映亮他眉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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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无边际的白。
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柳萝倒在雪地里,雪片不断落在她身上。她的长睫结了霜,指尖早已失去知觉,只有腕上那串佛珠仿佛还残留着些许暖意。
就到这里了吗?
意识模糊之际,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那光越来越近,逐渐化作一盏长灯。
“尊者!雪地里躺着个人。”
清脆的少年音传来。
柳萝努力睁大双眼,看见一袭白衣踏雪而来,衣袂翻飞,却不见半分尘埃。
那人腰间悬一剑,剑鞘素白,隐有霜华流转,与漫天风雪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竟觉那剑本就是雪凝成的。
那剑无纹无饰,只剑格处隐约刻着两个小字,被雪光映得模糊。
她看不清,可她知道那是什么。
凝华。
那人俯身,长灯映亮他眉间一点朱砂。
柳萝愣愣地看着他。
“子琢……”
白衣男子明显一怔,他身旁的鹤发少年立刻竖起拂尘:“大胆!竟敢直呼尊者名讳。”
“十七。”子琢轻声制止,伸手在柳萝眉间轻轻一点,一股暖意瞬间充盈她全身。
柳萝的眼泪终于涌出来。她想说太多话,想说过去,想说将来,可最终只是颤抖着呼出一口白气:“冷。”
子琢下意识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解下狐裘裹住她。
他不知自己为何这样做,但就是有一种莫名地情绪在驱使着他。
白衣尊者将人打横抱起,转头对少年道:“先回昆仑。”
“尊者!这女子来路不明,若是魔族……”
“我自有判断。”
柳萝的脸贴在他胸前,感受自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她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但这怀抱也太真实了。
“累就睡吧。”子琢的声音没有起伏,柳萝却觉得无边安心。
风雪渐歇。
昆仑山的石阶上,积雪被扫到两侧。子琢抱着柳萝穿过回廊,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
“绿漪。”他唤道。
一个穿着绿裙的少女从药堂跑出来,手里还抓着半截药草:“尊者?”
“准备些祛寒的汤药。”
绿漪看了眼他怀里的人,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位姑娘是!”
“雪地里捡的。”跟在后面的十七插嘴。
子琢径直走进偏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他小心将人放在榻上。
柳萝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子琢低头看了看,轻轻掰开她冻僵的手指。
"去拿套干净衣裳。"他对十七说。
子琢站在榻边,目光落在柳萝腕间的佛珠上。那串珠子泛着暗暗的青芒,其中一颗上刻着细小的金纹。
九转菩提珠?
"尊者!"十七在门外喊,"徐长老请您过去一趟。"
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台阶上。
女人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佛祖低垂的眉眼。大殿外雨声淅沥,衬得佛堂愈发寂静。
“施主每日风雨无阻,所求为何?”
老和尚递来三柱香,女人接过,“我求一个人,”她望着香火明灭,“求他平安顺遂。”
惊雷乍起,供桌上的长明灯猛地一晃,女人的影子投在经幡上,忽长忽短。
“世间因果皆有定数。”老和尚拨动念珠,“施主何不放下?”
柳萝将香插入炉中:“放不下。”
雨下得更急了。
老和尚的面容模糊,袈裟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他忽然取出一串青色佛珠:“老衲与施主结个善缘。”
女人接过,青珠触手生温,其中一颗上刻着细密金文。
他道:“极北玄境,神岳隐都,昆仑玉使,御天衢而宣谕。”
“一直往北走。”老和尚双手合十。“或有可解。”
殿外的雪又簌簌落下。
子琢立在廊下,眉间朱砂映着雪光,长睫上凝着细碎的冰晶,白衣被风吹得微微起伏。他就这样望着远山,眸色比昆仑的雪更寂,像盏将熄未熄的灯。
偏殿内传来细微的声响。
十七伸手在柳萝眼前挥了挥,“你醒了。”
柳萝下意识闭眼。
“凡人,你从何而来?”
柳萝愣愣地看着他。
这少年好眼熟,好像是方才梦里的人?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看向他身旁。
子琢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子琢。”她缓缓坐起身,不可置信般看着眼前之人,眼中不禁滚落出泪珠。
很快,她擦去泪水,欣喜地冲过去抱住他。
“子琢,我竟然又见到你。”
她无法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情感。
她的父母早早车祸去世,小姨虽领养了她,但在家中一概当她不存在。子琢是她小时候见到的仙人哥哥,世界上只有她能看见子琢,子琢也一直陪伴着她。
然而子琢只是一抹残魂,他消散后,柳萝几乎肝肠寸断。她毫无办法,只能每日去寺中为他祈福,但主持告诉她,她可以去找昆仑玉使救子琢。
或许是昆仑玉使大发善心,让子琢死而复生了。
子琢还未做出反应,十七硬是将柳萝扯开,“大胆凡人!”
柳萝被十七扯开,踉跄了两步,她愣了一下,像是这才从方才那巨大的欣喜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看十七,又看看子琢。
十七挡在她面前,拂尘横在两人中间,神情十分警惕。子琢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柳萝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不对。
她认识的子琢不会这样看她。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十七以为她还要扑上来,又往她面前挡了半步,语气冷硬:“尊者救你已是破例,你再这样不知分寸,休怪昆仑不近人情。”
柳萝忽然想起一件事。
子琢在现世只是一抹没有实体的残魂,可方才她抱住他的时候,触到的是实实在在的温度。
他有身体了。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她抬起头,终于看了一圈这间屋子。地上是青灰色的石砖,他们身后放着一道屏风,靠窗的地方是一张木制的桌案,桌案上摆着白瓷瓶,插着几枝枯枝。
方才他说这里是昆仑?
柳萝什么都明白了。子琢不是死而复生,是她来到了很久之前。
她的手慢慢垂下来,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十七还在瞪着她,拂尘横在两人之间,像一堵墙。茫然和未知名的恐慌席卷着她。
可没过多久,她轻轻弯起嘴角,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她吸了吸鼻子,把方才那点酸意全压了回去。
穿越到过去是一件好事呀,她在现代无牵无挂,小姨的养育之恩早就用父母留下的遗产还了。
子琢跟她说过,他是受了伤才变成一缕魂魄的,那她只要陪在子琢身边,不要让他受伤就好了呀。
这么一想,柳萝的心中充满斗志。
她抬头看向子琢,“对不起。”她的声音还有些哑,“是我太冒失了。你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就扑上去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说着,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朝子琢鞠了个躬,又朝十七鞠了个躬
“多谢你们救了我。我叫柳萝,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十七狐疑地看向她,手里的拂尘慢慢放了下来。
“你从何而来?很远是多远?中州?蓬莱?还是南境?”十七问,语气仍然生硬,但比方才缓和了些。
柳萝想了想,笑眯眯地说:“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说出来你也不认识。反正我是来昆仑的,找一个人。”
十七皱眉:“找谁?”
柳萝看了一眼子琢,又飞快移开目光,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很重要的人。不过现在还没找到,而且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报答救命恩人的恩情!”
十七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拂尘一甩:“谁要你报恩了!我才不想救你!若不是尊者,我才不会带你回来!你赶快去找要找的人,找到之后马上离开昆仑!昆仑不是你一个凡人能待的地方。”
柳萝眨眨眼,忽然嘴角一瘪,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带着几分委屈和倔强,还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可怜。
“我从小就没有爹娘,养我的人也不喜欢我。这世上对我好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说着真的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十七面前晃了晃,“你看,还有空着的。你不是我的恩人,那昆仑君就是那空着的手指头里第一个。我这个人,平生最重恩情,有恩不报,我寝食难安,我坐卧不宁。”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里水汪汪的,却没有落下来。她看着十七,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子琢。
“子琢,你还是把我丢回雪地里吧。反正我冻死了,就不用惦记报恩了。”
十七握着拂尘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柳萝那张说说委屈就委屈的脸,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的难过还是在演戏。她那双眼睛亮亮的,泪光在里面转来转去,就是不掉下来,像是故意给人看的。
十七后退了一步,“你这是耍赖!”
柳萝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嗯,我就是在耍赖。可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必须要报恩的,我要去给子琢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十七的脸黑了又红,红了又黑,他张了张嘴,想呵斥,可看着柳萝那张认真又带着几分狡黠的脸,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尊者清修之地,不容外人打扰。”他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却比方才矮了三分。
柳萝立刻接话:“我不打扰,我安静得像不存在。我就在那里,不吵不闹,端完茶就走,倒完水就退。”
十七彻底没话了。他转头看向子琢,像是在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