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梦》一只海贝

3、第 3 章 接下来几天

　　接下来几天，赵歆和程墨白天片场大眼瞪小眼，夜晚回家装作互不认识。
　　排练厅里，程墨表演得无可挑剔，一向吹毛求疵的瞿利对他赞不绝口，李源桢甚至为了他的表演方式修改了几处台词。可排练一结束，程墨又变成了一块木头，不和人聊天，不参加聚餐，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个头。
　　赵歆好几次想找他说话，都被他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挡了回来。不过他不表现出气恼，只是心里反复猜测程墨的底细。
　　周四晚上有一场重头戏。杜琴和柳亭在雨夜里争吵，情感强度非常大。赵歆演完这场戏，整个人都是虚脱的，但工作人员围上来递毛巾递热水的时候，他还是笑容满面地接过来，嘴里忙说辛苦了。
　　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找了一圈，程墨不在这里。
　　他转头问正在做收尾工作的瞿利：“瞿导，程墨呢？”
　　“他刚才拍完就走了，好像脸色不太好。”瞿利一边看回放一边说，“你们俩今天都挺入戏的，小赵你心脏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休息？”
　　“没事没事，我要回家打游戏去了。”赵歆摆摆手，往更衣室走。

　　换好衣服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他开车回家，经过一条老旧的商业街时放慢了车速。十年前他高中毕业来北京闯荡，住在地下室里，每天收工后都会来这条街上买两个包子，一个大葱牛肉馅的，一个胡萝卜鸡蛋馅的。包子铺早就拆了，但他每次路过还是会不自觉地放慢车速。不是因为怀念，而是习惯性地确认一下，那个十八岁的自己是否还停留在原地。
　　现在的他活得挺好，事业冉冉升起，除了沾了些鬼气和霉运，其实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走廊里的灯又坏了。赵歆走到自家门口，正要掏钥匙，余光瞥见对门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想了想，走过去敲了敲门。
　　“程墨你在吗？是我，赵歆。”
　　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程墨站在门后，身上的衣服还是下午拍戏时穿的那件白衬衫，湿嗒嗒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没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赵歆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轻松，像在跟老友聊天：“你怎么不换衣服？这样会感冒的。咱们戏还没拍完呢，你要是病倒了，导演又该骂我了。”
　　程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还是不可言说。
　　赵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从包里翻出一条一次性毛巾递过去：“先用这个擦擦吧。”
　　话还没说完，程墨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在他人再怎么游刃有余，赵歆此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哎你这是干什么？虽然咱们是搭档，但现在没有摄像机，不用这样吧？”
　　他想把手抽回来，语气还是那种明快洒脱的调子，但程墨的指节紧扣在他的虎口，挣不开。赵歆心里不快。这人的手劲真大，而且手指凉得不像正常人。
　　也对，他确实不是正常人。
　　“你的心跳很快。”程墨说，声音很低。
　　“废话，你突然抓我手我能不心跳快吗？”赵歆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对我这样？我可先说好，我对你没那方面的意思啊。”
　　程墨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拇指在他虎口上又摩挲一下：“心律不齐，每分钟大概有十几次早搏，你应该直接去医院。”
　　赵歆的笑容露出一丝裂痕。他的病历不对外公开，每次王医生上门问诊都小心翼翼，从不会被狗仔或私生发现。程墨按理不应该知道这些。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你还会把脉呢？好厉害，改天给我算个命呗？”
　　程墨松开了他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吧，外面冷。”
　　赵歆犹豫了一秒，这个请求来得突兀，他硬着头皮走进去。
　　程墨的家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还算有些活人气息。客厅里有沙发、茶几和书架，书架上还放着满满当当的各色书籍，乍一看是一个注重终身学习的好演员。茶几上有一个相框，但相框倒扣着，看不到照片。
　　赵歆在沙发上坐下，背往后仰，翘起二郎腿，一晃一晃。程墨去换衣服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相框，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住了没翻。
　　程墨换了一件家居服出来，在他对面坐下。赵歆注意到他的头发还在滴水，但懒得再提醒他了。
　　“说吧，”赵歆笑着开口，语气像在跟朋友闲聊，“你到底想干什么？搬到我对面，变成人形让我看到，然后成了我的搭档。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故意针对我，但你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程墨看了他须臾，说道：“我想让你活着。”
　　赵歆笑出了声：“我本来就活着啊，你看我活得多好，能吃能睡能演戏，昨天还吃了一顿火锅呢。”
　　“你只剩不到一年了。”
　　空气蓦然凝固，赵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有些发颤。他盯着程墨看了几秒，然后笑得更灿烂：“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是阎王爷似的。怎么，你真是被他派来给我下死亡通告的？”
　　“你的病历上写着。”程墨的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病历？”赵歆终于敛去笑容。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程墨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赵歆面前：“打开看看。”
　　赵歆看了他一眼，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一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面写真。那人穿着一件灰色呢大衣，微微低着头，下颌线弧度清晰，鼻梁高挺，睫毛纤长，右耳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照片的右下角用金色马克笔签了一个艺术签名，赵歆定睛细看半晌，念出那个名字。
　　“闻……语？”
　　程墨点点头。房间里光线暗，赵歆没能看清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悲戚。
　　“他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程墨板着脸回答：“他是死之前的我。车祸。”
　　房间里滴答的钟声清晰可闻。
　　赵歆抬起头，上下打量了程墨一眼，然后哈哈大笑：“程墨啊，现在不是在演戏了，你出出戏吧。”
　　“是真的，不是演戏。”
　　程墨的表情很严肃，仿佛在逼他相信这件事情。赵歆挑了挑眉，把照片塞回信封，扔在茶几上：“啊，那真是恭喜你起死回生了。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戏要拍。”
　　他站起来要走，程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如果不想倒在片场，就及时看病。”
　　赵歆停下脚步。
　　“否则后果自负。”
　　他转过身，看着程墨。走廊里细细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程墨的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里。
　　“程墨，你既然不尊重我，我觉得我也没有对你保持友善的义务了。”赵歆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仰视看着程墨，脸上笑容褪尽，有一种冷意从他言语间渗出来，“你无权打探我的隐私，也没资格断定我将来会发生什么。就算你起死回生有特异功能，也得保持底线。”
　　程墨牵了牵嘴角，问他：“你还记得刚才那场戏，柳亭对杜琴说了什么吗？”
　　赵歆没有理他。
　　程墨于是自问自答：“他说，你所梦到的都是现实，你所经历的都是梦境，而我，是穿过梦境和现实，来找你的。”
　　程墨不会无缘由背台词，他复述这句话，想必是暗示什么。
　　赵歆抬眸问道：“你是想说，这句话是在说你？那和这个叫闻语的人又有什么关系？你究竟是谁，从哪里来的？”
　　程墨似乎有意气他：“你总会知道的。”
　　“行，”赵歆耐心告罄，“你不说，我自己查。”
　　他转身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力道不大，但关门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回到家，赵歆立刻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里打出闻语的名字。
　　刚打出这个名字他就意识到，自己虽不是顶流明星，圈里的人也都认识七七八八。闻语有签名，按理说他有一定知名度。就算没有知名度，演员出车祸而死这种事，他总会有所耳闻。
　　但是赵歆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这说明，闻语这个人很有可能是程墨借用了素人的照片，捏造出来的。
　　果然，他没有搜到任何信息，除了一些同名同姓的人。
　　赵歆又搜了程墨，百科页面简陋荒芜。出生1990年，籍贯北京，毕业院校无，代表作只有零星几个小短剧和网剧。
　　这一切都太过于蹊跷，赵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又看看自己的网状图。然后拿起手机给陈珊珊发了一条消息。
　　“珊姐，程墨查得怎么样了？”
　　过了半小时陈珊珊打电话过来：“我正想和你说，程墨的其他信息不对外公开，我问了他前不久刚签上的经纪人，也只是问出了一些无关的东西。不过……”
　　“不过什么？”
　　“他经纪人说，根据他上交的资料来看，他的所有相关证件，都是一年前才注册的。”
　　赵歆心头一凛。一年前，他自己刚查出冠心病。
　　他迟疑片刻，又问：“那你知道闻语这个人吗？”
　　陈珊珊有些急躁：“我哪知道！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少打听了，要么再背会儿剧本，要么赶紧吃药睡觉！”
　　说罢就挂了电话。
　　赵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种处于防御本能的下意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