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梦》一只海贝

1、第 1 章 赵歆被鬼缠

　　赵歆被鬼缠上，已经半月有余。
　　他本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小区楼道里一晃一晃的黑影，明明灭灭的灯光，和泉声咽危石般的钥匙开门声，愈发让他相信“鬼”的存在。
　　能佐证这件事的，还有半个月来抹不掉的黑料，和自己越来越严重的心脏病。
　　对门原来住着一家四口，一个月前举家搬迁。刚开始赵歆还为对门的摔碗声、争吵声终于消失而沾沾自喜，直到某天楼道停电，在一片漆黑中他听到了对门用钥匙开锁的声音，钥匙转动，门开了，而门里门外没有人。
　　今夜拍完夜戏下班，他又看见了那个“鬼”。
　　鬼没有和人一样的身形，只有一团黑影。灯亮起的时候黑影从脚下蔓延开来，蔓延成恐惧的形状，恐惧爬上墙壁，快要把人吞没。
　　赵歆素来擅长打交道，所有和他合作过的演员，上至老戏骨，下至小孩子，都能处成朋友。此时他知道鬼就站在他身后，即使浑身哆嗦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和对方打招呼：“兄弟，我知道你就在后面，你只管回答，你是不是住在我对面就好……我不怕你的！你如果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交个朋友！”
　　鬼没有回应，影子也没有动，还是维持着把自己吞没的架势。
　　“你不理我没关系，换个方式吧，如果是的话，你就把门打开！”
　　仍旧没有回应。
　　赵歆只好放弃和鬼的对话，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插进锁孔。
　　正当他开门的时候，对面的门也开了，清脆的咔嗒声。墙壁上的黑影终于动了。
　　看来，鬼是住在他家对门的新邻居。
　　赵歆佯装从容地进屋，然后把门严严实实锁上，蹲坐在地上，紧紧捂着心脏的位置，大口大口喘气。
　　今天是第五次了，他终于证实了黑影的身份。鬼就这样光明正大住在他家对面，应该不是来取他性命的，但也指不定是谁派来盯梢的。
　　稍有缓和，他就站起身，去厨房里拿了一盒火柴和一个打火机。
　　他一边擦拭火柴盒一边自言自语，语调沉下去，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要是再敢出来，我就放火把这栋楼烧了。”

　　这天夜晚他睡得不安稳，几次大汗淋漓从梦中惊醒，清晨鸟鸣声起他才勉强睡了两个小时，直到被经纪人陈珊珊的电话叫醒。
　　“热搜看了没？”
　　赵歆把脸埋进枕头，睡意朦胧地打了个哈欠：“没。”
　　“那个李大锤又爆料了，说你跟瞿利关系不干净才拿的角色。”
　　瞿利是赵歆所在剧组《雨梦》的导演，是第六代导演中的顶梁柱。他带领团队拿过国内外不少大奖，但是人红是非多，圈内风评不佳，据传与不少女演员男演员都有不清不楚的瓜葛。《雨梦》是一部同性电影，两位男主角都站在风口浪尖上，但凡和导演走近点就是有问题。
　　前几天，和他演对手戏的另一位男演员刚坐实塌房，在舆论影响下解了约，拍戏暂停，导演正忙不迭找新人。
　　“哦，知道啦。”
　　“你能不能留个心眼？你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你知不知道？公司花钱撤热搜，那边就花钱买新料，分明就是想把你往死里逼……”
　　赵歆很认真地点头，陈珊珊隔着电话也能想象到他毛茸茸的黑发和弯弯的眉眼：“嗯嗯，我会留心的，等我病好一点，我会想办法处理这些事情。珊姐你放心。”
　　赵歆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雨梦》男主之一杜琴是他去年试戏拿下的，他通过严格的五级筛选，最终在备选的一千五百个演员里脱颖而出。在这之前，他一直是一个在底层挣扎混口饭吃的小演员。而在《雨梦》宣发之后，也陆续受到了不少知名导演的片约，都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梦到的。
　　所以，没有人会信他背后毫无靠山。
　　爆料方擅长带节奏，从“某上升期糊咖带资进组”开始，到“金主上位”“耍大牌”，再到现在的“与导演关系不干净”，真实得像严丝合缝的工艺流程。
　　赵歆不是没想过是谁想拉他下水。他家挂着一幅巨大的网状图，上面是他对认知域里所有剧组、导演、演员关系的分析，从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演员，到他所在的经纪公司，都划入他怀疑的对象范围里。他从来没有提及，怀疑对象里还包括对他尽心尽力胜似母亲的陈珊珊。
　　在他人面前他永远都以友善的笑示人，女演员们喜欢他明媚的笑眼，粉丝们标榜他“眼里似有万千星辰”。只有他自己知道，回到家的他，只是一个时时准备背水一战的病秧子。
　　不过现在，还是把对门鬼邻居的来历弄清楚最重要。
　　他佯装开玩笑似的问陈珊珊：“你知道鬼在什么条件下会稳定成人形吗？”
　　陈珊珊只道他是拍戏入了魔：“这是哪场戏里演的？待会儿开工你直接去问瞿利不就行了？”
　　他无奈摇头，和对方核对了这星期的行程，以便把治疗提上日程。他和公司对外隐瞒了自己患冠心病的事实，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医生秘密上门问诊。
　　“所以王医生，我时日不多了？”
　　得知自己还剩下一年的时间，赵歆刚动过手术的心脏传来天崩地坼般的疼痛。但他还是强作镇定，笑着给医生端来水果。
　　王医生年过半百，头顶早已锃亮一片，对于这种生死大事也处之泰然。然而看到眼前这个灿若芙蕖的年轻演员把自己的病症视为家常便饭，还抱着自己的剧本不放，他终归还是于心不忍。
　　王医生迟缓开口：“不一定。你平时生活习惯良好，也一直积极配合治疗，说不定之后会有转机。先别给自己下判决。”
　　赵歆摇摇头：“您看我是那种伤春悲秋的人吗？还有一年耶，一年的时间够长了，这部戏结束后，我还有大半年可以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这不是老天爷给我的奖赏吗？”
　　王医生苦笑道：“到时候你说不定就不这么想了……当然，你这种心态很好，最好能一直保持下去，能多留一些作品，观众看了也高兴。”
　　日渐西沉，赵歆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停落在紫红色的晚霞上。
　　“所以，我还是不明白，我一直都好好做人，好好生活，为什么还是让我得这种病呢？”
　　王医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今夜剧组没有通知。送走王医生后，赵歆难得在小区附近走了走。他孤身一人散步，就算狗仔蹲点埋伏，也挖不出什么来。
　　月上柳梢，溶溶月色衬得他心下明朗。他开始复盘自己的患病经历，就像梳理人物小传那样平常。
　　他没有家族遗传病史，也从不抽烟酗酒，过去的二十六年都很健康，他还经常和朋友打球、爬山、骑行，从没有出现过一点反常情况。
　　直到两年前，他的心脏莫名出了问题，每疼痛一次，颅内都有钟声反复响起，每回钟声响的次数都不同，他知道那是生命的倒计时。
　　脑海里各色烟花和光影变幻不停，他有些累，没走几步就原路返回小区。

　　此时才晚上八点，出电梯后他刻意提高警惕，仔细往地上看了看。
　　这几天他在监控里发现了异样。起初鬼在每天半夜他入睡的时候才会化形，看背影是一个高挑挺拔的男人。而从这星期开始鬼化形的时间越来越早，并且化成人形之后会在正对着赵歆家门口的栏杆一侧停靠很久。赵歆推测，鬼有意让他知道自己变成了人。
　　所以刚才王医生出门后，他就在走廊上洒了一些从道具组借来的粉尘。鬼大概率不会躲。
　　果不其然，地上明明白白露出几个脚印，从对门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鬼化形了，比昨天还早了十二分钟。
　　赵歆以迅雷之势从家里拿出纵火工具放在兜里，然后借着监控视频留下的记忆，模仿鬼靠在栏杆边的动作，悠游自在地等对方出现。
　　只是心脏又开始发痛，连带着脑内撞钟一般的闷响。
　　疼痛愈演愈烈，正在他维持不住颤抖着蹲下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和赵歆猜测的大体无差，青年身形修长，容色俊秀，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腰线流畅，黑色西裤裁剪得宜，正好到脚踝处，仰视的视角里他的比例更为惊人。
　　刻在骨子里的伪装本能驱使赵歆露出一个友善又天真的微笑，然而还没等他打招呼，青年先靠近了他，面无表情地向他伸出手。
　　奇怪得很，当这个鬼，或说，这个人靠近的时候，耳内的钟蓦然停摆，心也莫名不痛了，反倒还生出几分被稳稳托住的安适之感。
　　更奇怪的是，青年的脸直观映在眼前，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你是……”
　　一个名字溜到嘴边又瞬间滑了下去，赵歆张了张嘴，终究没能成功说出口。
　　“这位兄弟不好意思啊，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但是死活想不起来。”赵歆眨巴眨巴睫毛，语调明朗欢快，“虽然你这几天神出鬼没把我吓得半死，但是没想到你看着这么面善，看来我们挺投缘的啊，要不交个朋友？”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口袋里的打火机藏得更深点。
　　青年垂眸，走廊的灯光在他眼窝处打下阴影，像蒙上了一层玻璃纸。他第一次开口，声音也徒增几分冷意：“先起来。”
　　赵歆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接受人家递过来的好意。他捋了捋后脑勺，一把抓住对方的手站起来。可手指触碰的刹那间似有一阵电流涌过，赵歆隐约觉得这双手的轮廓、触感乃至温度都无比熟悉。
　　他正打算把疑惑压下去，对方又说了一句话：“你口袋里藏着打火机？”
　　赵歆大惊：“你……你怎么知道？”
　　难道鬼有透视眼？
　　正盘算着怎么圆场，对方放开自己的手，若有若无地嘲讽道：“这是你的行事作风。”
　　赵歆的手还停滞在半空，嘴角不上不下地僵着。很快他收回手，向对方投去一个还算热情的微笑：“兄弟，你住我对面我真的很开心，只不过我这人身体不好，工作也忙，平时还请相互体谅一下，别再这么装神弄鬼了，好不好？另外，我脑子笨，这种奇奇怪怪的话我很难理解，所以……”
　　“赵歆。”
　　这个名字出口的一瞬间，赵歆听到了湖水满涨的声音。
　　对方似乎有意打量他，深邃的眼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
　　紧跟着是一句更奇怪的话：“我希望你活着。”
　　有那么一刻，赵歆怀疑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否则怎么会有这种半人半鬼的家伙莫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还试图把自己纳入一个陌生的话语体系之中。
　　当然，粗粝可感的现实证明他多想了，他还是一个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小演员，他所面对的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明天。而眼前这个鬼，或说这个人，只是一个略有些异样的过客，没过多久就会分别，而先走的还不知道是谁。
　　在奇怪的家伙合上门的最后一瞬，赵歆走上前堵住他，问道：“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力道比他大，不由他扒门就把门合上了，害得赵歆受一级保护的手差点被夹骨折。关上门后好一会儿，赵歆才听到里面一道闷闷的声音：“程墨。”
　　程墨这个名字赵歆听说过，好像去年在某个网剧一同面试过一个角色。只不过他选上了，而程墨放弃了面试。赵歆联系小区物业找到了业主名单，却发现名单上对门那一栏用的是一个化名，和他一样对外保密。
　　演员在购置房产时会和物业签订协议采取保密措施，这个叫程墨的人果然是个演员。
　　赵歆给按理说无所不知的陈珊珊打了个电话，在她那里百般讨好，套出了有关程墨的信息。
　　陈珊珊似乎对程墨有些许偏见。她告诉他，程墨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他前阵子来公司谈签约，合同还没看一眼，到了下午四点就拍桌走了。而且他好像刻意瞒骗自己的来历，说自己籍贯是北京，从小在北京长大，但是他对北京的了解都没有她这个北漂经纪人多。他没有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后就四处打工。大概是老天赏饭吃，他凭着几分姿色侥幸进演艺圈当了一个小杂碎，但是就凭他这目中无人的性子，注定火不起来。
　　“这种人居然还有戏拍，娱乐圈真是要完了！”陈珊珊自然提高了音量，“赵歆你离他远点，之后就算有合作也和他少往来，听见没！”
　　赵歆对这个经纪人向来百依百顺，可这次没有应允。他想，幸亏没有告诉陈珊珊，他们现在是邻居，就算想离他远点也不能。
　　他咳了几声，转移话题：“好了不说他啦，听说演柳亭的新演员找来了？”
　　“刚面试完，还不确定是谁。明天拍戏应该能见到了。”
　　挂下电话之后，陈珊珊又甩给他一份声明让他过目。这回是关于辟谣和某十七岁未成年女明星的恋爱绯闻的。赵歆单手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相比较绯闻，他现在更在意对门邻居的来路，以及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怀有歹意。
　　他切好一盘水果，走出自己家，在对门门板上敲了敲。
　　敲了五下没有响应，他正要转身，衣领处一阵风袭来，紧接着口鼻被捂住，他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推搡，下一秒生生贴在了门边的墙上。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世界被抽空成虚无和混沌。他想大声喊，但是嘴巴被捂住，只能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程墨左手捂住他的嘴巴，右手抓住他的两只手反剪至身后，一只脚精准踹向他的大腿后侧，把他抵在墙上。
　　盘中的小番茄和青提骨碌碌撒了一地。
　　“你难道真以为，”程墨炽热的呼吸在赵歆颈侧留下一片酥痒，“你可以随便打探我的事情？”
　　赵歆原以为自己会头痛，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呼吸隐隐堵塞的感觉。奇怪的是，程墨虽然表现出一副威胁他的样子，却恰到好处地把握分寸，并没有真正伤害他的意思。手上握得紧，但他留给了赵歆随时挣脱的余地。
　　赵歆对准他覆盖在自己嘴唇上方的中指咬下去，程墨下意识把手弹开，随即赵歆把手抽出，翻了个身，两人相对着贴在沾着粉尘的墙上，膝盖与膝盖相抵，眼睛与眼睛相望。
　　“那个……对不起啊！我不应该随便来你家门口张望。”赵歆脸上仍是笑吟吟的，“只不过，你之前是鬼形态的时候实在很吓人，我心脏不好，再这样下去人就不行啦，所以……”
　　“所以你就撒粉末试探我，还在口袋里藏打火机？”
　　“我……”
　　“谁教你这样做的？还是说你无师自通？”
　　程墨靠近他的时候极具压迫感，高大的影子把他的影子吞没。受心理作用影响，赵歆总觉得他身上有一团鬼气缭绕。
　　“程墨，”赵歆转移话题，问道，“你究竟是谁？你之前是鬼，难道说，你已经……？”
　　出乎他意料，程墨放下抵在墙上的手，后退了半步，头微微仰起，嘴角渗出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来。
　　“没错，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程墨说完这句话，把手搭在胸前靠心脏的位置。也许是错觉，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里竟也能流出几分温柔。
　　他说：“得神明垂怜，我才终于变回了人。”
　　赵歆愣在原地，手里的果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水果滚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