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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刺猬与花孔雀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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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的时候,沈星遥正趴在桌上补觉。
昨晚睡得晚,早上又起得早,困意这会儿全涌上来了。她把脸埋在胳膊里,意识已经模糊了一半,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她。
“沈星遥,外面有人找。”
她没动。
“沈星遥——”一个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门口有人找你。”
沈星遥闷闷地“嗯”了一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穿着深色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往教室里张望。
沈星遥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怎么了?谁啊?”邹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人,愣了一下,“那是……你爸?”
沈星遥没回答,收回视线,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
“你就当没看见。”她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邹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她看了看门口那个人,又看了看身边的沈星遥,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门口的人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离开。
“沈星遥——”许建南的声音再次从门口传来,不大,但足够让她听见,“遥遥,爸爸来找你,你出来一下。”
教室里有人开始侧目。
沈星遥埋在胳膊里的脸皱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倒,发出不小的声响。邹虞赶紧伸手扶住,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往门口走。
沈星遥走到门口,没出去,就站在门槛里面,看着许建南。
“你来做什么?”她冷冷开口。
许建南看着女儿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还是努力维持着温和的样子:“爸爸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吃的——”
“不用。”沈星遥打断他,“你走吧。”
“遥遥——”
“我说了,你走。”沈星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走廊上几个经过的同学放慢了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
许建南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非要在这儿说吗?爸爸就是来看看你,你用得着这样?”
“我怎样了?”沈星遥看着他,“你来看我,我谢谢你。现在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你——”
“我还要上课,没时间陪你在这儿耗着。”
沈星遥说完,转身就要往回走。
“沈星遥!”许建南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是你爸,你就这个态度对我?”
沈星遥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盯着许建南。
走廊上的光线很好,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沈星遥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冒出了几根白发。
沈澜当年就是看上了这张脸。
她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或者说,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这张脸已经找不到以前那种感觉了。
“爸?”沈星遥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你现在想起来你是我爸了?”
许建南愣了一下。
“许建南,”沈星遥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不是觉得,你做了那些事之后,你还配当我的爸爸?”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路过的同学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许建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着情绪:“遥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妈,但你和你哥——我对你们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沈星遥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你把我妈害成那样,你说你问心无愧?”
“你妈出车祸跟我没有关系——”
“如果不是你在外面跟那个女人——”
沈星遥的话说到一半,嗓子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她咬着牙忍住了。
她不能在许建南面前哭,绝对不能。
走廊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许建南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不管你怎么想,”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是你爸爸,这点不会变。”
沈星遥看着对方那张脸和冠冕堂皇的说辞,只觉得恶心又好笑。
“不会变?”她笑了一声,眼眶红红的,但硬撑着没掉一滴眼泪,“许建南,你是不是忘了,我姓什么?”
许建南的表情僵住了。
“我姓沈,”沈星遥一字一顿,“我哥也姓沈。你住的房子,是沈家的。你开的车,是沈家的。还有你那个破公司——你以为凭你自己能撑到今天?沈家的钱给你填了多少窟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拿什么来当我爸?你有什么资格?”
走廊上彻底安静了。
有几个同学已经停下了脚步,光明正大地看了过来。邹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里出来了,站在沈星遥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出声,但也没有退开。
许建南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袋子被攥得变了形。
“沈星遥,你够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我再怎么样,也是你爸。你妈教你的,就是让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你闭嘴。”
沈星遥的声音陡然拔高,连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你没资格提我妈。”
许建南张了张嘴,对上女儿那双通红的眼睛,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东西拿走,”沈星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袋子,“我不需要。”
“这是你以前最爱吃的——”
“我说了,不需要。”
沈星遥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发着抖。
邹虞冷冷看了一眼许建南,跟着沈星遥回了教室。
许建南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袋子,半晌没有动。走廊上有几个同学还在看他,他的脸色此刻已难看至极。
最终,他把袋子放在教室门口的窗台上,转身走了。
沈星遥回到座位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邹虞坐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邹虞说,“他走了。”
沈星遥没有说话。
上课铃响的时候,沈星遥终于把头从胳膊里抬了起来。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眶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原处。
“你还好吧?”邹虞小心翼翼地问。
“嗯。”沈星遥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那个……窗台上那个袋子,”邹虞说,“他放在那儿了,要不要我帮你扔了?”
沈星遥看了一眼窗外。
窗台上确实放着一个袋子,浅蓝色的,是以前她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包装袋。
许建南以前每周都会给她买这家的泡芙。原味的,装在浅蓝色的袋子里,等她放学回来。
那时候她还会扑过去抢袋子,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爸爸最好了”。
沈星遥收回视线。
“不用,”她说,“放着吧。”
邹虞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后面一整节语文课,沈星遥一直心不在焉。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讲着文言文,沈星遥右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课本上,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走廊上的画面——许建南那张脸,那个浅蓝色的袋子,还有她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拿什么来当我爸?你有什么资格?”
那些话她说得很痛快,但现在安静下来,痛快之后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滋味。
她想起小时候,许建南会把她扛在肩膀上走路。她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喊“爸爸快点快点”,他就真的跑起来,惹得她咯咯直笑。
沈澜在后面追着喊“小心点别摔了”,他就放慢脚步,但还是把她扛得稳稳的。
那时候她以为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后来她才知道,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和全世界最烂的丈夫。
语文老师又敲了一下讲桌,把沈星遥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好,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与此同时,大课间的铃声响了。广播里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通知各班到操场集合做操。
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邹虞站起来,看了沈星遥一眼:“你去做操吗?”
“你先去吧。”沈星遥的声音闷闷的。
邹虞犹豫了一下:“那你——”
“我没事,就想一个人待会儿。”
邹虞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人群出了教室。
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上也安静下来。
沈星遥趴在桌上,听着广播里的音乐从楼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混着操场上嘈杂的人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才慢慢抬起头。
教室里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沈星遥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她没有下楼,而是往上,走到了通往天台的楼梯口。
天台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沈星遥走上去,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沈星遥走到天台边缘,靠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好高。
风从耳边吹过去,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风吹得她眼眶发酸。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本来不想哭的。
在走廊上的时候她忍住了,语文课的时候她也忍住了,她以为自己今天不会再哭了。但站在这空无一人的天台上,她忽然就绷不住了。
沈星遥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一簇接一簇,砸在栏杆的铁皮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她抬起手去擦,越擦越多,整张脸都花了。
沈星遥吸了吸鼻子,弯下腰,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风一直在吹,把她的眼泪吹干,又新的眼泪流下来。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星遥浑身一僵,赶紧抬起手擦了擦脸。她转过身,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然后她看清了来人。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裴栩。
他穿着校服,右手臂上别着一个红袖章,上面印着“纪检”两个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巡查过来的。
他就站在天台门口,盯着她,脸上看不太清楚表情。
沈星遥打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碰到裴栩。
还是在自己这么狼狈的时候。
操场上做操的音乐还在响,混着风声,在天台上打着旋。
沈星遥僵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现在的样子,说是鬼都有人信。
裴栩看了她一眼。
沈星遥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想挡住自己的脸。
但天台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
她的余光扫到了他右臂上的红袖章,又看到了他手里的文件夹。
纪检委。
大课间的时候,纪检委的人会在教学楼各处巡查,抓那些逃课间操的人。
沈星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她怎么就忘了这茬?
她应该去厕所躲着的,厕所好歹还有门,纪检委总不能踹门进来。
偏偏来了天台。
偏偏撞上了裴栩。
偏偏是她哭得最丑最狼狈的时候。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决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着头,从裴栩旁边走过去,打算悄悄溜下去。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重,但很清晰。
沈星遥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硬着头皮看向裴栩。
完了,要记名字了。
逃课间操,扣分,然后班主任找她谈话,再然后沈灿之就知道了——他还在出差呢,要是知道她逃操被逮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念叨她。
沈星遥已经在心里想好了一百个理由,正准备开口——
裴栩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小包纸巾。
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沈星遥愣住了。
她看了看那包纸巾,又看了看裴栩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昨天在楼梯上撞到的时候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擦擦吧。”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沈星遥没动。
裴栩把那包纸巾又往前递了一点。
沈星遥下意识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有点凉。
“谢谢。”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
裴栩“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沈星遥攥着那包纸巾,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记我的名字吗?”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裴栩看了她一眼。
“你希望我记?”他问。
沈星遥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希望不希望。”
“那不就行了。”
沈星遥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她就这么……逃过一劫了?
她看着裴栩,裴栩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沈星遥先移开了视线。
“那个……谢谢你的纸巾,”她说,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点,“还有,谢谢你没记我的名字。”
“嗯。”
还是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