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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距离  座位表是 ...

  •   座位表是班主任老周排的。

      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古板又严厉,但他排座位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按身高,不是按成绩,是按“方便管理”。他把全班分成若干小组,每个小组四个人,前两排、后两排,方便讨论,也方便收作业。七班第一小组的四个人是:林晚、沈屿、苏晚亭、周也。林晚和沈屿坐第一排,林晚在靠窗的位置,沈屿在她右边。苏晚亭和周也坐第二排,就在他们正后方。苏晚亭在林晚的正后方,周也在沈屿的正后方。

      这个座位安排出来的时候,苏晚亭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她趴在桌上,伸手戳了戳林晚的后背,说:“太好了,我可以天天戳你了。”周也在后面看了一眼苏晚亭的后脑勺,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沈屿也没说话。他把书包放好,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在桌角码整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林晚坐在他左边,余光里全是他修长的手指、平整的校服袖口、干干净净的指甲盖。她没看他,但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也把自己的书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码好。两个人各自码着自己的书,谁都没说话。但其实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一把尺子的长度,一个枕头的宽度,一个婴儿从母体来到这个世界所经过的最短距离。三十厘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远到可以装下六年的沉默和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近到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能听到他翻书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空气微微的流动。林晚坐在那三十厘米的旁边,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不主动做任何打破这三十厘米的事情。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就像她知道窗外的银杏树会在秋天变黄,知道操场上的国旗会在每天傍晚被降下来,知道食堂的红烧肉只在周三供应。这些都是不需要确认的事情。它们就是事实。沈屿坐在她右边三十厘米处,也是事实。

      林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话变少的,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小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幼儿园的时候她话很多,多到老师头疼,多到沈屿的妈妈沈知意每次见到她都要笑着说“晚晚今天又说了什么好玩的事”。她会拉着沈屿的手,从幼儿园门口一直说到午睡床前,说的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今天的天好蓝啊,滑梯好高啊,中午的肉丸子好圆啊。沈屿不怎么回话,但他会听。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偶尔看她一眼。这就够了。她不需要他回很多话,她只需要他在听。

      后来搬去了城北。新学校,新同学,新老师。一切都是新的,只有她不是。她是转学生,口音不一样,说话的方式不一样,连扎头发的皮筋颜色都跟别人不一样。小朋友们的世界很小,小到任何一点不一样都会被放大。没有人欺负她,但也没有人主动走近她。她试着像以前一样说很多话,但发现没有人像沈屿那样听。他们会在她说的时候走神,会打断她,会不等她说完就转到别的话题上去。有一次,她说了整整一个课间,说完以后发现没有人听。她的同桌在跟后面的人传纸条,前后左右都在聊自己的事情,没有一个人听到她说了什么。她坐在那里,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慢慢消散,但已经没有人在听了。她把嘴巴闭上了。从那以后,她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她不是一下子就安静下来的。是慢慢的。像一盏灯被一点一点地调暗,暗到她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想开口了。不想开口告诉别人今天的天有多蓝,因为没有人会在乎。不想开口说滑梯有多高,因为没有人会听。不想开口说中午的肉丸子有多圆,因为没有人会回应。她把这些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咽到胃里,咽到心里,咽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连她自己都快找不到的地方。她以为这样就好了。她以为不说话就不会受伤,不表达就不会被忽视,不期待就不会失望。她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壳里,壳上面写着“年级第一”,写着“我可以”,写着“没关系”。她把门关得很紧,紧到没有人进得来。

      小学六年,她拿遍了所有的年级第一。班级第一,年级第一,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没有一次例外。老师喜欢她,同学佩服她,但没有人真正走近她。她是那种被供在神坛上的好学生——大家尊重她,仰望她,但不跟她玩。因为她是转学生,因为她太安静,因为她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因为她跟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但怎么也戳不破的东西。那层东西叫“不一样”。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在操场上追跑打闹的时候,她在教室里看书。别人在课间聊电视剧和明星的时候,她在写作业。别人约着周末一起去逛文具店的时候,她一个人走回家。没有人约她。不是故意不约她,是大家都觉得她不会去。她是年级第一,年级第一应该在家里学习,而不是在文具店里挑贴纸。大家都这么想。林晚也知道大家都这么想。她没有解释,没有主动去约别人,没有在课间加入任何人的聊天。她把自己关在那个壳里,关得严严实实的。

      她没哭过。一次都没有。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她知道哭也没有用。不会有人像沈屿那样,在她哭的时候默默递上一张纸巾。不会有人像苏晚亭那样,在她难过的时候一把抱住她。苏晚亭在城南,周也在城南,沈屿也在城南。他们在她的童年里,但不在她的生活里。寒暑假见面的时候,她还是笑着的,还是话多的,还是那个会拉着沈屿说个不停的小女孩。但一回到城北,一走进那间没有他们的教室,她就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第一名的、不怎么说话的林晚。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在成绩单下面,压在满分试卷下面,压在“年级第一”这四个字的下面。压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些情绪还在。

      她慢慢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在成绩单下面,压在满分试卷下面,压在“年级第一”这四个字的下面。压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些情绪还在。但它们是会在的。在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在周末空荡荡的房间里,在那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发消息的漫长的下午,那些被压了太久的情绪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她不哭。她咬着嘴唇,把被子蒙在头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等潮水退去。潮水总会退去的。第二天早上,她还是会准时起床,准时出门,准时坐在教室里,翻开课本,开始新的一天。她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痕迹,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常,她的成绩单上依然是那个雷打不动的“第一名”。没有人知道她在深夜被潮水淹没过。没有人知道她咬着嘴唇的时候,嘴唇上留下了深深的牙印。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在城北的家里,过了六年。

      六年的分量,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六年是两千一百九十天。两千一百九十天的早餐,没有人给她做。两千一百九十天的放学路,没有人接她。两千一百九十天的家长会,她旁边的座位永远是空的。两千一百九十天的夜晚,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汽车声,等妈妈出差回来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有时候在深夜响起,有时候在凌晨,有时候好几天都没有。她学会了不去等。她学会了在脚步声响起之前就睡着。她学会了在睡着之前不想任何事,不想妈妈,不想爸爸,不想城南的那个小男孩。因为一想,就会想很久。一想到很久,就会睡不着。一睡不着,就会听到窗外所有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情绪在黑暗中翻涌的声音。所以她不想。她把那些想念也压了下去,压在成绩单下面,压在满分试卷下面,压在“年级第一”这四个字的下面。压到她自己都忘了,她还会想念一个人。

      但她真的忘了吗?

      初一开学的第一天,当她站在校门口,看到沈屿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只是一拍。短到没有人注意到。但她自己注意到了。她的心脏在那一拍的空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那个东西从四岁起就埋在她心里,埋了整整十年,埋到她以为它已经死了。但它没有死。它只是在等她。等她回来,等她看到那个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穿着整齐校服的、表情很淡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的男孩。它活了。它在她的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异常,她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零点几秒,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她把那个心跳也压了下去。压在“好久不见”的下面,压在“你长高了”的下面,压在“我想你了”的下面。压在她已经练习了六年的、炉火纯青的、不费吹灰之力的沉默下面。

      她以为她压住了。她以为她可以把这份心情也压到成绩单下面,和那些年的孤单、委屈、眼泪、想念放在一起,压得严严实实的,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但她忘了一件事。沈屿就坐在她右边。三十厘米。不是城北到城南的距离,不是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的距离,不是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雨声想念他的距离。是三十厘米。一把尺子的长度,一个枕头的宽度,一个婴儿从母体来到这个世界所经过的最短距离。三十厘米,近到她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那个味道和十年前一样。还是同一种洗衣液,还是同一种味道。她的妈妈和沈屿的妈妈一起买的,同一个牌子,同一个香味。她在城北的六年,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他。但她买不到。城北的超市里没有这个牌子。她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她六年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然后,在初一开学的第一天,在三十厘米的距离里,她又闻到了。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只是一下。她没有哭。她已经六年没有哭了。她不会在开学的第一天,在满是人的教室里,在一个她压了六年想念的人面前,哭。她不会。她把那个酸意也压了下去。压在洗衣液的味道下面,压在他翻书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下面,压在他右手握笔时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下面。她压住了。她什么都压住了。

      但她不知道,沈屿也在压。他压的时间比她更长。从四岁那年在滑梯顶端她坐在他旁边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压了。他压住了“你别走”,压住了“你回来”,压住了“我很想你”,压住了“我喜欢你”。他压了十年。压到他的心里堆满了没说过的话,没流过的眼泪,没送出过的拥抱。那些东西堆得太高了,高到他自己都快看不到顶了。但他还在压。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从来就不知道怎么开口。四岁的时候不会,七岁的时候不会,十四岁的时候还是不会。他只会坐在她右边三十厘米的地方,翻着书,写着字,偶尔看她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短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但他知道她注意到了。因为每一次他看过去的时候,她的耳朵尖都会红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不红了。她把它压下去了。他也把它压下去了。两个最会压的人,坐在一起,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各自压着各自的心事。谁都没有说出来。谁都不敢说出来。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的,金黄色的,慢悠悠地飘下来。林晚看着窗外,沈屿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回头,他没有移开目光。三十厘米的距离,装得下六年的沉默,装得下两千一百九十天的想念,装得下所有没说过的话和没流过的眼泪。但它装不下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太大了,太烫了,太沉了。三十厘米的盒子,装不下了。但它还在里面,被他们两个人用尽全力地压着。压到盒子变形,压到盒盖鼓起,压到随时都可能炸开。但他们还在压。因为他们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准备好承认,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还没有准备好把那个秘密从盒子里放出来,放在阳光下,放在彼此面前,放在这三十厘米的距离里。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勇气。更多的——

      但此刻,他们只是坐在那里。一个看窗外,一个看她的侧脸。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片又一片,秋天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操场上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林晚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飘在空中,又落下来。沈屿看着那几缕头发飘起来又落下去,飘起来又落下去,他的手在桌子下面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抓住它们。但他没有。他把手插进了裤兜里,攥成了拳头。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在忍。忍了十年了。不差这一下。

      林晚不知道他攥了拳头。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从开学第一天他坐在她旁边的那一刻起,就是红的。一直红到现在。她没有压住。她压住了眼泪,压住了想念,压住了所有想说的话,但没有压住耳朵尖的红。那个红会出卖她。每次他看她的时候,她的耳朵尖就会红。不是她想红的,是它自己红的。像有人在她耳朵里点了一盏小灯,一看到他就亮。她没有办法关掉那盏灯。她试过。在城北的六年里,她每次想起他的时候,那盏灯就会亮。她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但灯还是会亮。在深夜的房间里,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在那些没有人说话的电话里,那盏灯一直亮着。亮了两千一百九十天。现在他就在她旁边,三十厘米。灯更亮了。亮到她的耳朵尖红得不像话,亮到她觉得他一定看到了,亮到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但她没有躲。她让耳朵红着,让灯亮着,让他看着。她压不住。她终于承认了。她压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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