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桌位 林晚第一 ...
-
林晚第一次注意到沈屿，是在初一开学的第一天。
其实他们早就认识了。从幼儿园就认识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林晚觉得那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幼儿园的时候，沈屿坐在她旁边，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别人玩。午睡的时候他的小床挨着她的，她每次都要翻过身来，把手伸出床栏杆，去够他的手。够到了，才肯睡。老师跟她妈妈说过这个事。她妈妈回家问她，你为什么非要拉着沈屿的手才睡。她想了想，说，因为他的手软软的，拉着很安心。
后来她搬走了。小学六年，她在城北，他在城南。寒暑假的时候两家人会一起吃饭，她每次都看到沈屿，觉得他长高了一点，又长高了一点。话还是那么少，但眼睛比小时候好看了。他们没怎么单独说过话。大人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们就坐在旁边，偶尔对视一眼，偶尔碰一下胳膊肘，偶尔同时伸手去拿同一块排骨，手指碰到一起，又迅速缩回去。谁都没说什么。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初一分班那天，她站在校门口，苏晚亭从一辆黑色的SUV上跳下来，勾住她的胳膊，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说：“太好了，我以为又要跟你分开了！”苏晚亭的妈妈和林晚的妈妈是手帕交，那种从少女时代就一起哭一起笑、后来嫁了人还要住同一个小区的交情。苏晚亭只比林晚大两个月，但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姐姐，要罩着林晚。
周也从校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规规矩矩的，但袖子被他卷到了手肘。他长得高，比苏晚亭高出整整一个头，眉眼很深，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他走到苏晚亭面前，把冰可乐贴在她脸上。苏晚亭被冰得“嘶”了一声，瞪了他一眼。周也不为所动，又把可乐往林晚面前递了递：“要不要？”林晚说不用，她有水。
然后沈屿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背着一个深灰色的书包，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的拉链也拉到了顶。他走得不快不慢，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期待，就是很平很平的一张脸，像一池没有风的水。但林晚看到，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她身上停了零点几秒。就那么零点几秒。短到苏晚亭和周也都不会注意到。但林晚注意到了。
周也喊了一声“沈屿”，举起可乐瓶朝他晃了晃。沈屿走过来，在周也旁边站定。他跟周也碰了一下拳头，动作很随意，一看就是从小做到大的。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周也先去看的，看完以后走回来，嘴角慢慢弯起来：“七班，四个人都在。”
苏晚亭第一个叫出来：“真的假的？”周也说真的。苏晚亭一把抓住林晚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太好了！”林晚被她晃得站不稳，笑着按住她的手。她的余光落在沈屿身上。沈屿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高兴时的小动作。从幼儿园就有了。
四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苏晚亭走在最前面，拉着林晚的手，走得很快，像怕分班名单会突然变了一样。周也跟在她后面，时不时伸手拉她一把，叫她看路。沈屿走在最后面，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但他的脚步没有落后。林晚走在苏晚亭旁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沈屿在后面。她知道他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深灰色的书包，表情很淡，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她知道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后脑勺上，很快，很短，像蜻蜓点水。她都知道。她不需要回头也能知道。
因为从四岁那年在滑梯顶端并排坐着的时候起，她就已经习惯了。习惯他在身边。习惯他在身后。习惯他在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习惯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
那年秋天，银杏叶正黄。校门口那排银杏树是城南中学的标志，据说在建校那年就种下了，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年了。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落在自行车棚的顶棚上，落在来来往往的学生肩头。林晚走过那排银杏树的时候，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她的书包上。她没注意到。沈屿注意到了。他走在她后面，看到那片叶子落在她深蓝色的书包上，金黄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徽章。他伸出手，想把那片叶子拿掉。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把它留在了那里。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让那片叶子多待一会儿。也许是想给自己一个理由，再多看她一眼。
教室在四楼。七班的牌子挂在门框上方，白底红字，干干净净的。林晚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扫了一眼，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第一排，靠窗。她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远处的主席台上旗杆顶端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了几秒，转回头，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语文，数学，英语，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码得整整齐齐。
沈屿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林晚正低着头整理笔袋，没看他。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轻，但林晚听到了。她的手指在笔袋的拉链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开了拉链。她把笔一支一支地插进笔袋里，按颜色排好，黑色一排，蓝色一排，红色一支单独放在最外面。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沈屿就在她旁边，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谁都没看谁。但他们的手臂，在桌面上方不到十厘米的距离里，隔着空气，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追着打闹。但林晚和沈屿之间，有一片安静的、沉默的、没有人打扰的空白。那片空白像是一个透明的泡泡，把他们两个人罩在里面，外面的声音进不来，里面的声音出不去。他们就在那个泡泡里，各自整理着自己的书本，谁都不说话。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
苏晚亭从后面探过头来，趴在林晚的肩膀上，小声说：“你俩怎么不说话？”林晚把最后一支笔插进笔袋里，拉上拉链，说：“说什么？”苏晚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沈屿，叹了口气，缩回去了。周也坐在沈屿后面，手里转着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两个人的后脑勺。他看着他们之间那个沉默的、透明的、谁也进不去的泡泡，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老周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开始点名。他一个一个地念名字，一个一个地勾。念到林晚的时候，林晚说“到”，声音不大不小。念到沈屿的时候，沈屿说“到”，声音也不大不小。两个人的声音隔了不到一秒，连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说了两次。老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念。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刚码好的课本，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沈屿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笔，笔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圈。他画完以后，用笔把那小圈涂实了，涂成一个黑色的小圆点。然后他在那个小圆点旁边，又画了一个。两个小圆点并排挨着，靠得很近，像两颗靠在一起的星星。他看着那两个小圆点，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把它们涂掉了。没有人看到。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他的笔记本里，在他的记忆里，在那些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角落里，那两个小圆点一直在那里。挨着，靠着，没有分开。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的，金黄色的，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走廊上，落在这个九月的、漫长的、好像永远不会结束的下午。林晚坐在窗边，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看一眼黑板，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她写得很慢，字迹很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写得端端正正的。沈屿坐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短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但每一次看她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在她的侧脸上停留那么一瞬间，在她的睫毛上，在她的鼻梁上，在她低头写字时微微抿起的嘴唇上。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黑板，继续记笔记，继续做所有一个普通同桌应该做的事情。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从她坐下来开始，就一直是红的。一直红到放学，红到他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红到她从他身边经过时说了一句“我先走了”，红到他看着她走出教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有人在敲一面鼓。那面鼓敲了一整天了。从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就在敲。一直敲到现在，还没有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桌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