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里路》葡萄不吃虾

7、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刚准备吃晚

　　刚准备吃晚饭，铃声忽然响了。

　　Ambulance 来送人。

　　电梯打开的那一刻，我们才看清，是 12 号阿公回来了。

　　前阵子，他因为肺部感染入院，住了一个星期，我们把阿公安顿好，阿婆一直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紧紧拉着阿公的手，像拉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她眼眶红红的说：
　　“回来就好，还能回来真好……我真怕你去了医院，就回不来了。”这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阿公阿婆今年80多岁了，上海人。

　　阿婆精致、优雅，说话慢慢的，举手投足里还带着旧时光里的体面和讲究，阿公细腻、温和，尽管如今失智失语，眼神里依然有一种柔软的安静。

　　他们有一个独生女儿，每天雷打不动的来看他们，女儿很孝顺，进门先问候爸爸，再拥抱妈妈，带来的东西总是细细妥帖地放好，这个不大的房间里，瞬间装满了一家人彼此牵挂的温柔暖意…

　　平日里，阿公坐在房间里看电视，阿婆就在旁边抱着ipad 听霸总小说~

　　一个看着屏幕里的热闹，一个听着耳机里的故事，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各自坐在沙发上，手拉着手，彼此陪伴，又互不打扰，安安静静的，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踏实与亲密，好像人到晚年，所谓浪漫，已经不再是鲜花、誓言和山海奔赴，而是你看你的电视，我听我的小说，不拘做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心安。

　　可是阿公入院的这一周，阿婆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魂。

　　她吃不好，睡不好，每天担心得不行。电视不看了，小说也不听了，她坐在那里，眼神总是空空的，饭吃的也很少，仿佛房间里少了一个人，她的整个世界就跟着塌下去了一角。

　　今天早上，洗完澡，她还晕倒在了洗手间。

　　我们都很心疼，也很感慨。

　　同事说：“阿婆对阿公也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

　　阿公已经不能自理，很多事情都需要别人帮忙，可是阿婆不放心假手他人，都是亲力亲为地照顾他，八十多岁的人了，仍然把阿公照顾细致到每一根头发丝，衣服要理平，立领的衬衣要穿好，脸要擦干净，手要牵着，寥寥几根的头发也要梳得妥妥帖帖。

　　那不是“任务”，也不是“责任”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那是几十年风雨走过来之后，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进了生命深处，放得太久，太深，以至于照顾他，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次住院，他女儿说，我爸爸在医院里每天都不吃东西，拒绝任何食物，一口都喂不进去。

　　后来，曾经考虑从肚子上插管，可是医生最后不同意，因为阿公本来就中风，又有阿尔兹海默症，肺部也有反复感染史，如果再插管，并发症会太多，可能撑不过恢复期。

　　于是，医院没有做手术，就这样，阿公又被送回来了。

　　阿婆拉着他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那一刻，她好像不是在看一个刚出院的老人，而是在看自己失而复得的一生。

　　而阿公呢？

　　他看见阿婆的时候，眼神还是懵懵懂懂的，疾病和衰老像一层雾，遮住了他的记忆，也模糊了他感知世界的能力。

　　可是很奇妙。

　　他回到阿婆身边以后，竟然开始张口吃饭了。

　　那一瞬间，有些爱，也许已经不需要清醒的记忆来证明。

　　他也许说不清她是谁，也许想不起年轻时他们如何相识、如何成家、如何一起走过半生风雨，可是他的身体认得她，他的心认得她，他生命里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仍然认得她。

　　认得她的声音。

　　认得她的手心的温度。

　　认得她在身边时，那种“我回家了”的安心。

　　我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段经文：

　　耶和华神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神取下亚当的一条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她到他跟前。
　　那人说：
　　“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创世记 2:18-24

　　“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以前读到这句话，觉得有点过于理想化了。

　　今天，看见阿婆拉着阿公的手，看见几天都不开口吃饭的阿公，回到她身边后，重新张口吃饭，我才忽然明白，这句话原来可以这么具象，这么美好。

　　这不是年轻时轰轰烈烈的浪漫，也不是电影里声势浩大的爱情，这是老去以后，在病痛里，在记忆慢慢模糊的时候，仍然彼此认得，彼此牵挂，彼此成为对方活下去的理由。

　　阿公记忆早已出现断层，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还认得阿婆，认得她的声音，认得她的手，认得她在身边时，那种“我回家了”的安心。

　　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夫妻关系最美好的样子：彼此信任，彼此陪伴。

　　一生到了最后，仍然愿意牵着你的手。

　　这大概就是“二人成为一体”最美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