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赋》神子

3、二（1）

　　长长的地道，尽头竟然是一个不知在何处的花园。
　　繁花如锦，绿树成荫。

　　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正在树下低头小憩。
　　感到有人闯入，白马松开微阖的双眸，像人类一般，睁着锐利的眼睛注视着突然出现的两人。
　　被那样盯着白衣女子，脸上没有分毫惊惶或恐惧，却有种熟悉的感觉，像是一种长久以来的习惯。迷茫地看着它，白衣女子脸上泛起了淡淡的微笑，不由自主地，倏地脱口低唤：“骖龙。”
　　白马震了一下，随即站起，似是不可置信般望着她。欢嘶了一声，随即飞奔过来。四蹄带起劲风，长长的鬃毛在风中拂动，白马的头顶上，居然还长着一支短短的银色祗角。

　　而白衣女子完全怔住，不明白失去记忆的自己，为何认得眼前这匹白马，迟疑了下，道：“你是骖龙，对么？”

　　骖龙伸长的脖子蓦地抬起，低头看她，眼中的神色居然是接近于人的深沉睿智。许久的凝视后，乌溜溜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层水雾，映着白衣女子迷惑的神情。白马又伏下头，亲昵地在她的发间嗅了嗅，似在安慰她。
　　姬雅看着白马，哀痛忽然间从心底涌起，不自觉地举手抚摸雪白的长鬃。

　　*** ***

　　经纶殿外。
　　庭院里，百花齐放，香味漫布。却没有一株是粉红色的，更像是在刻意遗忘着什么。

　　…………
　　……

　　狼烟弥漫，浓重得令人窒息……
　　却有一缕夹杂着浓郁酒香的白烟从城墙悠然升起，显得格格不入……
　　……
　　他并不喜欢战争。有时，他也会想……
　　要是当年亲人们没有死于那场战役，他没有变为孤儿，如今又会是怎样的光景，自己会否成为一国统率，燮国又会否拥有今天睥睨天下的地位。但这些都不得而知了。而现在，他所深知的是，时势逼人——若非你操控时势，那你必会为其所操控。更何况生逢乱世，与其他朝沦为别人手中的棋子，任人摆布，为何不由自己将一切握在手中，执指黑白……
　　他别无选择……
　　微微仰头，金杯中的烈酒再次被一饮而尽。他伸手另一支手，下意识抱胸，拂住了腰间的破天长剑铮铮作响。——十二岁的时候，他打败了所有对手，就如神话般从重重残忍苛刻的选拔中脱颖而出。授予“经纶少君”封号的同时，也得到了那柄自上古便代表着力量与战斗的破天长剑……
　　倏然……
　　仿佛一颗流星射入天驱战阵中，明亮如华，让人不能睁眼…………
　　而周围异常寂静……
　　……
　　他霍然抬首……
　　却不知，……从此再也无法收回……
　　……
　　风烟的至高处，她骑着白马，默默飞停在那……
　　白色的长发，白色的衣裳，白色的翅膀，身旁牵着白色的天马。浑浊中，宝蓝色的明眸，折射出淡淡的银光仿佛来自遥远天际。身子微微颤抖着，她的双手不易察觉地在缰绳慢慢收紧，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她需要勇气……
　　……
　　神啊，曾几何时……
　　你的辟佑已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
　　“我是，——昶国姬雅。”……

　　……
　　…………

　　“经纶！……经纶！快醒醒啊！……经纶！”身子的剧烈摇晃使得床上深陷梦境的人清醒过来，终于松了口气。缆欣即刻俯身上前，试探似的，她低唤了一声：“经纶，……是醒了么？”
　　昏暗中，紫玉雕床通体晶莹，闪着连绵不断的银光，称得床上仰躺的男子愈发孤单，他愣地看了眼身边满脸关切，又欲言又止的女子，眨了眨眼，当作回应。宫殿又陷入了沉默，缆欣看着面前试着微阖双眸的男子，想了想，顺势躺在他的怀里。
　　“经纶……”他转了个身，将她揽入，似在等着她继续。
　　“……能问你个问题吗？”
　　战睁开眼睛，低下头，奇怪地看着她。
　　平时的她，是不会这样的。作为一个优秀的统治者，学会认人识人是必须的，他虽冷漠，但绝不是个对周围都不闻不问的人。纵观所有在他身边的人，她是最单纯的一个，这也是他愿意跟她呆在一起的原因。
　　“……。”
　　“要是，……”她抬起头，眼底的恐惧根本难以掩住，小心地问着“……过去与将来，你在意的是哪个？”
　　“将来。”几乎是没有多想，他就回答。
　　“不是，……我希望你想清楚，再回答我。”她闭上眼睛，手在被褥中收紧。将来？……经纶，若是你知道你置于梦中时，是怎样痛苦，怎样深彻的表情，还会如此的坚持吗？经纶，要知道啊。……将来，有太多的束缚是来自过去的。
　　“是的。”这次，他真的是想过后，才回答的。其实，这样的问题，不论是要谁来回答，都会是这样的选择。“将来，当然比过去重要。”
　　——将来，当然比过去重要。
　　是了。就是这样了——
　　现在，在经纶身边的是她缆欣，不是别的任何人，包括她。将来也当然会是她海神氏缆欣，他们会在这片属于他的土地上，幸福地继续生活下去，然后慢慢地衰老，最后，一起在地底长眠，安去。所以，就算是她，……就算她是因为经纶才会从裂恒山跳下，可她已经活过来。他们，谁也不欠谁。何况，经纶已经遗忘，……那遗忘的彻底吧——
　　缆欣又倚回他的怀中，骤地轻笑着，眼底平静无澜，似在嘲笑自己问的太过多余：“经纶，明天早膳喝碗凝神粥，好么？”寂静着，均匀的呼吸有节奏的响起，他已经睡熟。
　　她仰起脖子，在他紧锁的眉间，轻轻落下了一个吻，仿佛是她的烙印。

　　*** ***

　　那一天的最后，也是那场战争的结束。
　　夕阳将这片九州大陆染成了红色的。一刻，天驱军团的战士们竟然会以为那是他们剑上滴下的血。

　　所有人都知道。
　　那场战役中，死去的人们，是用万来记述的——二十万，……三个国家，失去了整整二十万的生命……

　　但那并不是那场战斗所带来的最可怕的。
　　二十万因为战争失去了生命的人，竟然硬生生地成为了二十万的怨灵！
　　那些因为不甘，怨恨，绝望和憎怒的魂魄，一时间覆盖了整个九州大陆。
　　百魂纵行，鬼魅闭日。
　　那样不见天日的日子，原本还会更长。

　　就在第三天，
　　被俘的昶国人居然对外宣称，作为昶国守护的海神一族拥有神般的法力，足以可以让二十万怨灵宁息。
　　条件自然是，要燮国还给所有昶国战俘自由，任其离去。

　　自此之后，
　　镇压二十万怨灵的昶国裂恒山，便是这九州大陆上最不可触犯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