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赋》神子

2、一（2）

　　午夜时分。
　　玄雕石室内。

　　金饰女子缦坐于粉色桔梗丛中，神情里掩饰不住的担忧，望着台阶高处：“他又作噩梦了。”

　　石室的中央，雪衣男子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片枯萎的桔梗叶，微笑的唇瓣竟未移半分：“……噩梦？”
　　“啊，不是！……”金饰女子脸色略微苍白，她居然忘了，他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到有关她的任何事，“……我是说，……呃，我是想说……”
　　正想着如何辩解，她倏然发觉：他的心情似乎特别好。——从前，他的嘴角虽然也挂着一抹笑容，可却是淡漠而疏远，让人有种畏惧感，只有对着那个人的时候，眼里才看得到笑意；而今天的他完全不似平常，眼神里竟会不时涌出暖意。会是怎样的事让他这样高兴？
　　他微微闭眼，满足地呼吸着香气，忽然转念一笑：“算了，——反正她已经醒了。”
　　“什么？！”仿佛有道闪电劈头砸下，金饰女子霍然愤袖而起，根本忘却了方才，一股尖锐的恨意就着激动的喊声而出，“她怎么可能会醒过来？！……她怎么可以醒过来？！……她明明，明明就已经死了！”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皱起眉头，不悦地瞟了她一眼——顷刻之间，空气仿佛被无形强大的气力强行控制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要不是为了让她复苏，我也不会答应让你顶替她。”
　　“对，对不起……”迫人杀气宛如利刃般抵住咽喉，使她不能动弹半分——“……哥哥。”
　　雪衣男子脸上的表情一慢，蓦然厌恶地皱眉站起离去。
　　“对不起，哥哥！……”金饰女子忙奔过去，直拦在他的面前，哀求，“……我知道，当年母亲不该那么对付你，虽然你不是她亲生的……可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难道你还是不能释怀吗？……就算母亲有错，但是，请你看在她毕竟守护了海神十几年份上，就算了吧。……”
　　他停下脚步，沉默地站在那，终于——
　　“你果然是那个女人的女儿……”雪衣男子忽然大笑出声，抬手掩住垂下的头，冷道，“……就连身上流着的血都和她一样的肮脏。”
　　金饰女子愕然顿住，表情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怯怯道：“……哥哥……我，不管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办法……”
　　“那就不要说！……缆欣，戏也该演够了吧，不要把我当成你那位经纶少君。”他慵懒地打断她，笑着偏过头，看向纯洁无比的花朵，扬手向前轻挥，凭空出现的一个瓶子准确掉入了金饰女子的怀里。他后退几步，似讥笑：“你今天来这说了这么多，是为了它吧。拿去吧，这些应该够你用的了。……以后，你也不用再来了，我也不会在这。”
　　她接过手中的瓶子，牢牢地握住，思索着问道：“你，是要去那里找她吗？”
　　许久等不到答案，金饰女子于是识趣地离开。
　　正当她踏出歌楼时，耳畔徒然响起他的声音：“做好你的经纶王妃，其他的，你无需知道。”

　　她会记得他吗？
　　雪衣男子侧头看向满园怒放的粉色桔梗，那些只有在大海之下三千米的至深处生长，代表着永恒的鲜花，嘴角欣喜的笑容竟有苦涩与落寞。
　　不会的。
　　那个时候的他，卑贱到可以被随意忽略的地步。
　　不过没关系。
　　现在的她，什么也记不得，他可以慢慢来。
　　重要的是，他怎么也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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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十年前昶蒙之战，青州大陆和扬州之间唯一相联的狭长地带，一夕之间沉入了海底，连带着昶国的一半领土和城池。——就这样，青、扬两州彻底被百丈宽的深渊隔开。”
　　“姬雅公主当年刚和野渡将军订下婚约，但是为了保护整个昶国上下，用自己作为交换条件，成为燮国的经纶王妃。”
　　……
　　“时共王八年三月，同盟破裂正逢乱世。——昶国，青州和扬州之间相联地带，乃出兵必经的道路。”
　　“燮国经纶少君带领天驱军团，统一了徐、荆、扬诸州后，直指青州；北方蒙国伺机而起，全面出动雪鹤团战士，挥兵南下。昶国介入两难境地。”
　　“三天后，蒙国向昶国出兵，战局一发不可收拾。——昶国全力反抗，但实力悬殊太大。——战线一路延伸至昶国国界，羽族子民被迫撤回青州莺歌屿，羽族野渡将军和战士退于裂恒山。”
　　“千钧一发，昶国公主姬雅带领着龙族参战，海中飞起数丈高的巨浪卷入蒙国阵队，咆哮声霎时响彻九天。——不料，蒙国竟得通晓玄明之术。未几，龙族便伤亡惨重，不得已退回海中。”
　　“号称龙族化身的天马骖龙从海中出现，来到公主身旁——众战士请求下，姬雅终于骑上天马离开”
　　“生死一线之际，羽族战士决定炸毁地段，破釜沉舟，姬雅公主竟然骑着骖龙去而复返，身后带领的居然是——燮国经纶少君和他带领的天驱军团。”
　　……
　　…………

　　长廊下。
　　绝色丽人面光而立，迷茫且虚幻。

　　“你们说的那个人，是我吗？”姬雅望着远处，微微皱眉思索，对身后迟疑地问道，“似乎是有过那样的事情。——可是，我的脑海里，就只有一点点很模糊的片断。——而且，我甚至连你都记不起来。”
　　野渡身子一惊，漆黑的双眸微微收紧，恭敬地垂首，长声道：“公主一直都是昶国的骄傲。”
　　“公主？”还是不习惯这样称呼，她又问，“……那么，我又是为何会沉睡在裂恒山底呢？”
　　“因为……”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三天前，从裂恒山迎回刚苏醒的姬雅公主。可是，居然发现她几乎失去了全部记忆。当年的舍身护国，十年来的他乡异旅，以及，……——她全然不记得。
　　野渡望着她的背影，不出声地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竟有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
　　不过，这样会不会更好一点？——不用记得有过那样的一切，不必记得有过那样艰难的抉择，不必记得要去那样的委曲求全。族人皆已归来，领土也都取回，而如今的昶国拥有足够的力量，只差——

　　“公主殿下。”一个羽族战士向他们飞来，收翅，急急单膝落地，道，“大神官请您即刻前往海底神殿。”
　　“发生了什么事？”羽族战士又是一揖，回答带出抑制不住的喜悦：“禀将军，——海神回来了。”
　　海神？……
　　姬雅瞬间僵住，一股血气直直地冲向脑袋，胸口仿佛翻涌着要呕出，却没有预料的疼痛，转身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