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彼岸 他们在大洋 ...
-
——他们在大洋彼岸，挖出了同一座坟。
一
五月的圣迭戈，阳光像刀子。
夏渃歌站在私立医院走廊尽头，白大褂口袋里揣着两张工牌。上面那张写着“Daniel Chen，外科观察员”。底下那张压着一张真工牌，名字是他自己的，但他不敢挂。因为他的名字，在组织的“海外观察名单”上。
三个月前，沈父找他谈话。语气很平，和安排一次普通任务一样。“加州那边缺人。你去待一段时间，学习学习。”夏渃歌说好。他知道这不是学习。这是试探。
沈渊那边已经开始“异常”——任务拖延、情报偏差、几次关键行动“刚好”失败。组织没有证据，但有了怀疑。夏渃歌作为沈渊的“哥哥”，自然也在被观察之列。去加州，是流放，也是考验。做得好，回来。做不好，不用回来了。
他在这家医院“工作”了两个月，名义上是外科观察员，实际上是沈父在欧洲的联络人——收东西、传东西、偶尔处理一些“医疗问题”。他见过赫尔曼三次。第一次在大厅，擦肩而过。第二次在手术室，他当助手，赫尔曼主刀。第三次，在赫尔曼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出来德语的争吵声。他听不太懂，但听到了一个词——“沈”。
夏渃歌记住了那个词。也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
二
任务来了。
沈父的指令很简短：赫尔曼·施密特，年事已高，身体不佳，需要“安乐死”。执行人：夏渃歌。时间：5月17日，赫尔曼独自在家时。方式：注射，伪装心脏病发作。
夏渃歌看着这条指令，看了很久。赫尔曼。他知道这个人。沈父在欧洲的私人医生，“慈航”项目的技术顾问，夏致远死亡鉴定书的签署人。这个人活着，就是一座移动的坟墓。沈父要把他埋了。
他没拒绝。不能拒绝。拒绝就是“不服从”，不服从就是“清理”。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三
5月17日，晚上九点。
赫尔曼住在圣迭戈郊区一栋白色别墅里，周围没有邻居，院子很大，游泳池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夏渃歌翻墙进去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医疗箱。里面没有手术刀，没有缝合线，只有一支注射器和一瓶无色液体。那是沈渊研发的神经毒素，微量可致心率骤停，尸检查不出异常。
他撬开后门，穿过厨房，走进客厅。赫尔曼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他看到夏渃歌，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把威士忌放下，用带着德文口音的英语说：“你来了。”
夏渃歌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沈派你来的？”
夏渃歌点头。
赫尔曼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来了”的笑。“我等他这个电话等了三年。每年生日都以为会来，每年都没来。今年终于来了。”
他把威士忌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
“你杀过多少人？”
夏渃歌没回答。
赫尔曼看着他。“我帮你数数。你第一次杀人，是十一岁。沈父让你杀一个叛徒，你吐了三天。第二次，十三岁，你保护沈渊，杀了两个。后来就不数了，对吧？”
夏渃歌的手指在医疗箱上攥紧了。
“我知道你很多事。”赫尔曼从沙发垫子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我这些年的记录。谁死的，怎么死的，谁签的字。包括你父亲。”
夏渃歌的手停了。
“夏致远，2006年，渚城。表面上是医疗事故，实际上是我配的毒，沈父亲自注射的。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替我照顾我儿子。’沈父说好。但他没做到。他把你养成了刀。”
赫尔曼把信封推过来。
“这里有所有证据。沈父的签字，我的记录，还有——你父亲最后写的信。”
夏渃歌没动。
“你不拿？”
“为什么给我？”
赫尔曼看着他。“因为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你回去告诉沈，我死了。但这封信，会送到他不想送到的人手里。”
夏渃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医疗箱，拿出那支注射器。赫尔曼闭上眼睛，伸出手臂。
夏渃歌把注射器扎进他的血管。液体推进去，半管。赫尔曼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打了多少？”
“一半。”
赫尔曼睁开眼睛。看着他。
“另一半，我留着。”夏渃歌把注射器收回去，“如果我回去之后，沈父问起，我会说你死了。但如果他查——”
“他不会查。”赫尔曼说，“他只会确认结果。你回去，交一份死亡报告，签我的名。他不会怀疑。”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是他的狗。狗死了，主人不会来看。”
夏渃歌把信封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赫尔曼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的信里，有一句话是写给你的。”
夏渃歌没回头。
“‘替我照顾我儿子。’沈父没做到。你做到了。”
夏渃歌走出别墅。月光照在游泳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四
渚城。凌晨两点。
阮姝在档案馆加班。他已经查了很久了——从去年秋天开始，查夏致远的死，查父亲的死，查那个叫“晓”的组织。他把所有线索贴在墙上，用红线连起来，像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是沈父。网的边缘，是无数个名字。夏致远。阮清河。林晚星。赵景明。
手机震了。夏渃歌。
【夏渃歌】我拿到了一些东西。你父亲的。
阮姝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阮姝】什么东西？
【夏渃歌】一封信。你父亲写的。2009年，去西北之前。
【阮姝】内容？
【夏渃歌】他说他去查夏致远的死因。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说明他查到了。他说让你妈别等他。
阮姝盯着屏幕。他没哭。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阮姝】还有呢？
【夏渃歌】他说——告诉阮姝，历史不是书里写的那些。历史是有人用命换来的。
阮姝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渚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父亲的。他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阮姝】你什么时候回来？
【夏渃歌】不知道。
【阮姝】活着回来。
【夏渃歌】好。
五
陆明霄到翠屏路的时候，沈渊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夏渃歌发来的文件——赫尔曼的记录，夏致远的死亡鉴定书，阮清河的信。一封一封，沈渊都看过了。看完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明霄。”
“嗯。”
“夏渃歌说，赫尔曼帮他数了。十一岁第一次，十三岁第二次。后来就不数了。”
沈渊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不是平时的节奏，更快。
“赫尔曼记得比他自己清楚。”沈渊说。
陆明霄伸手，握住他发抖的手指。
“沈渊。”
“嗯。”
“你哥还活着。”
沈渊看着他。
“他在那边，拿到了证据，还活着。这就够了。”
沈渊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陆明霄的手比他大，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他想起夏渃歌的手也是这样——缝针的时候，会先暖手。暖的不是针，是伤口旁边的皮肤。
“明霄。”
“嗯。”
“等一切结束，我想去见赫尔曼。”
“见他干嘛？”
“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
沈渊沉默了很久。
“问他——我爸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陆明霄没说话。他握紧沈渊的手。
“会的。”他说，“一切结束之后，我陪你去。”
六
那天晚上，夏渃歌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2027.5.17。赫尔曼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他没有删掉。他留着。
阮姝也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2027.5.17。他说活着回来。我说好。”
沈渊写的是：
“2027.5.17。哥拿到了证据。他还活着。我也想活着。”
陆明霄写的是：
“2027.5.17。他说等一切结束，想去见赫尔曼。我陪他。”
备忘录这种东西，每个人的用法不一样。沈渊用来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陆明霄用来记住沈渊说的话。夏渃歌用来记自己做的选择。阮姝用来记别人对他的承诺。
四个人，四种方式，同一种心情——活下去，然后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