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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蓄势   一周的 ...

  •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倦每天放学后都去操场练铅球。苏澈也来,两个人站在投掷圈旁边,一个扔,一个看,轮流交换。苏澈的动作越来越流畅,从七米扔到了八米五。林倦的动作也从生涩变得熟练,从两米扔到了五米。五米不算远,在班级里大概排在倒数第几名。但他不在乎了。不是不在乎成绩,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因为他每次扔的时候,林归都在。不是在意识里指导他,是站在投掷圈里,用他的身体,替他扔。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准备下周的运动会。操场上到处是人,有人在练接力,有人在练跳远,铅球场地那边排起了队。林倦站在队伍里,手里托着铅球,等前面的人扔完。阳光很亮,五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了,晒得他后脖颈发烫。
      “你今天状态不错。”林归说。
      嗯。昨晚睡了七个小时。
      “你最近一周平均睡眠六个半小时。比上个月多了四十分钟。”
      你连这个都算?
      “你的一切我都算。”
      前面的人扔完了,林倦走进投掷圈。他把铅球托在掌心,压在锁骨上,肘关节抬高,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沙土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五米三。比昨天远了零点三米。
      “不错!”体育老师在旁边喊了一声。
      林倦走出投掷圈,排在队尾,等下一轮。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又弹了一下。啪。还是疼的。他弹了第三下。
      “别弹了。你今天还没弹过,这是第一次。”林归说。
      嗯。习惯了。不弹一下觉得少了什么。
      “你可以改成别的。”
      比如?
      “比如摸一下皮筋。不弹,只是摸。”
      林倦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四根,黑色的,光滑的,被阳光晒得有点热。他摸完之后,把手放下来,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想弹了。
      “林倦!”苏澈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你刚才扔了五米三?牛逼啊,比上周多了快一米。”
      林倦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扔了多少?”
      “八米八。但我觉得还能再远一点,我转髋的时候总是不够快。”苏澈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转髋的动作。
      “你重心太靠前了,”林倦说,“蹬腿的时候,脚掌要完全踩实,不要踮脚。转髋的时候,腰不要弯,保持直立。”
      苏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上周你还不会扔,现在都能当教练了。”
      林倦张了张嘴,想说“有人教我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在心里问林归:我可以说是你教的吗?林归沉默了一秒。“你可以说‘我自己悟的’。”
      “我自己悟的。”林倦说。
      苏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悟性真高。走吧,再练一轮。”
      林倦把水瓶放在台阶上,走回铅球场地。排队的时候,他看到了沈栀。沈栀和陆苗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沈栀的目光落在铅球场地这边,落在他身上。她看到他也在看她,没有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林倦也点了点头。
      “沈栀在看你。”林归说。
      嗯。
      “她看了你三秒。”
      你怎么知道?
      “我数的。她看你的时候,你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跳到了八十八次。”
      那是因为我在扔铅球,累了。
      “你骗不了我。你扔铅球的时候心跳最快是九十五次,那是推球的一瞬间。其他时候都在七十到八十之间。跳到八十八,是因为你看到她。”
      林倦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铅球。黑色的,圆滚滚的,五公斤。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铅球粗糙的表面,然后走进投掷圈。
      练完铅球,林倦坐在台阶上喝水。苏澈先走了,说要去买点东西。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沈栀和陆苗还坐在草坪上,陆苗在玩手机,沈栀在看书。林倦看着沈栀的侧脸,夕阳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在看她。”林归说。
      嗯。
      “你最近看她的次数变多了。”
      因为最近经常在操场看到她。
      “她也在看你。”
      也许吧。
      “你知道她在看你。你知道她看你的时候,你的心跳会变快。”
      林倦把水喝完,拧上盖子,站起来。他走到草坪边,在沈栀旁边坐下。陆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练完了”,又低头玩手机了。沈栀没有抬头,但她把书合上了。
      “你铅球练得怎么样了?”沈栀问。
      “五米三。”
      “能拿名次吗?”
      “拿不了。倒数第几吧。”
      沈栀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夕阳里是棕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倒数第几也是名次。”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拔了一根草,在手里绕来绕去。草叶是绿色的,细细的,绕在手指上,像一枚戒指。
      “林倦。”沈栀叫他。
      “嗯。”
      “你最近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你以前像一盏快灭的灯,现在好像被人往里加了油。还在闪,但不会灭了。”
      林倦把草叶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那片草叶,看了几秒,然后说:“也许是有人一直在替我守着那盏灯。”
      沈栀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书翻开,继续看。林倦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五月特有的、微微发甜的味道。草坪上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林倦。”
      嗯。
      “你刚才对沈栀说的‘有人一直在替我守着那盏灯’,那个人是我吗?”
      是你。也不全是。还有她自己。
      “沈栀?”
      嗯。她也是守灯的人。她看到我的灯快灭了,没有走,坐在旁边等。等它自己再亮起来。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什么话?
      “这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的话。你以前都藏在里面,藏得很深。现在你开始往外拿了。”
      因为有人在接。沈栀在接,苏澈在接,你在接。有人接,我就不怕往外拿了。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夕阳一样的亮。
      晚上,林倦洗了澡,吃了药,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归。”
      嗯。
      “下周四周五运动会。你答应我的,要替我扔一次。”
      “我记得。”
      “你想好扔多远了?”
      “六米。”
      “为什么是六米?”
      “因为你现在是五米三。六米是你能做到的极限。我要让你看到,你的身体可以做到什么。”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那你扔的时候,我会在哪里?”
      “你在我里面。就像我平时在你里面一样。”
      “那我能不能也看着你?”
      “你一直在看着我。你什么时候都在看着我。”
      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手指。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他把手指合拢,又张开。合拢,张开。像一个无声的信号。林归的手握上来了——没有实体的、意识里的手,和他的手握在一起。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运动会那天,你会紧张吗?”
      会。但不会那么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扔不出去,你也会帮我扔。我不是一个人站在那个圈里。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运动会。梦里的操场是金色的,看台上坐满了人,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敲鼓。他站在投掷圈里,手里托着铅球。铅球也是金色的。他深吸一口气,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飞得很远很远,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很深的坑。然后他听到了林归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六米三。比我想的还远。”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开心。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五月的第三天,天很蓝,云很白。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昨天他还在练铅球,今天距离运动会还有一周。一周的时间,足够他再进步一点点。五米三到六米,还差零点七米。零点七米,大概就是一只手张开的距离。他伸出手,在阳光下张开五指。影子落在被子上,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在。
      “林倦。”
      嗯。
      “你今天放学后还去练吗?”
      去。
      “苏澈去吗?”
      去。他昨天说了,今天还要练。
      “你又和他一起。”
      嗯。你又不高兴了?
      “没有。”
      你有。
      “……有一点。”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吃醋的时候,很可爱。”
      林归沉默了一秒。“你以前没说过我可爱。”
      以前没说,是因为以前没发现。现在发现了。
      “发现什么?”
      发现你也是一个人。会吃醋,会不高兴,会说自己没有不高兴。你和我一样。
      “我本来就是你。”
      林倦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是凉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手背上,暖的。凉和暖贴在一起,就像他和林归。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但都在。
      “林归。”
      嗯。
      “运动会那天,你扔完铅球之后,会立刻把身体还给我吗?”
      “你想让我立刻还吗?”
      不想。你可以多待一会儿。
      “多久?”
      随便。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那我待到你叫我回去。”
      好。
      林倦把手从窗户上放下来,转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好了很多,眼睛下面的青灰几乎看不见了。他把刘海拨开,额头上的小红点已经全消了,皮肤干干净净的。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抿着嘴的、含蓄的笑,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点期待的笑。
      “你笑了。”林归说。
      嗯。因为运动会快到了。
      “你喜欢运动会?”
      不喜欢。但喜欢看你替我扔铅球。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今天的阳光一样的亮。
      他背上书包,走出门。五月的早晨,风是暖的,路边的槐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叶子变得更密了,绿得发亮。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又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它又胖了一点。”林归说。
      嗯。可能有人喂它。
      “你以后养猫,会比它还胖。”
      不会。我喜欢瘦的。
      “你喜欢瘦的猫,还是瘦的人?”
      都喜欢。但不要太瘦。健康就好。
      “你现在也不瘦。你一米八八,六十九公斤。”
      你连我的体重都算?
      “你的一切我都算。”
      林倦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的背。猫的毛很软,背上的骨头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硌手了。他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种声音很低,很密,像一台小型的发动机在运转。他听了十几秒,站起来,继续走。
      七点过五分,他走进教室。苏澈已经到了,正在吃一个煎饼果子。看到林倦进来,他嘴里嚼着东西含混地说了句“早”,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我妈今天又包多了,猪肉大葱的。”
      林倦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对了,放学后还去练铅球吗?”
      “去。”
      “好嘞。”苏澈转过身去继续吃煎饼果子了。
      林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角。他没有马上吃,而是先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开,放在桌上,然后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肉馅很紧实,大葱切得很碎,咬开的时候有汁水溢出来。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今天心情很好。”林归说。
      嗯。因为今天周三。下周的今天,就是运动会前一天。
      “你以前不喜欢运动会。”
      以前是不喜欢。因为要跑一千五百米。这次不用跑,只用扔铅球。扔铅球比跑步好。扔铅球的时候,不用一直动,只用动一下。那一下,我可以做到。
      “你可以做到。”
      林倦把包子吃完了。他把塑料袋叠好,塞进抽屉里,拿起笔,开始预习第一节课的内容。手不抖。字迹工整,和上学期一样。他写了一行字,看了看,觉得自己的字变好看了。不是变好看了,是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林倦。”
      嗯。
      “你今天放学后,和苏澈练完铅球,能不能单独再练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你一个人的时候,出来扔一次。不是替你扔,是扔给你看。”
      林倦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平抛运动的竖直方向是自由落体。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好”字。不是写给苏澈看的,不是写给老师看的,是写给林归看的。他知道林归能看到。
      “好。”林归说。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笔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笔记本上,把刚写下的字照得发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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