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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进步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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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林倦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黑板上贴了一张A3纸。白底黑字,密密麻麻的,是期中考试的成绩排名。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没有走过去。教室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兴奋地喊“我进步了二十名”,有人沮丧地说“完了回家要挨骂了”。声音嘈杂,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你去看看。”林归说。
等一下。
“你在怕。”
没有。只是人太多了,挤不进去。
“人少了你也不会去看。你会在所有人看完之后,最后一个走过去,站在那张纸前面,自己看。”
林倦没有否认。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开,合上。又翻开,又合上。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心跳很快。”林归说。
我知道。
“不管考成什么样,都已经考完了。”
我知道。
“你紧张也没有用。”
我知道。但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它就是要紧张。就像手要抖,头要疼,眼泪要流。我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和我的脑子不一样。
林归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身体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你的身体听谁的,不一定。”
林倦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在等。等那些人散开,等那张纸前面没有人了,等他自己一个人走过去。
等了大约十分钟。上课铃还没响,围在黑板前的人渐渐散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有人还在讨论排名,有人已经开始补作业。林倦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那张A3纸上印着全班的期中考成绩。学号、姓名、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总分、年级排名、班级排名。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扫到第四十七行的时候,停住了。
林倦。总分:612。年级排名:47。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47。不是一百二十九,不是一百三十。是四十七。上学期期末他是一百三十名,这次是四十七名。进步了八十三名。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疼的。又弹了一下。啪。还是疼的。他弹了第三下。
“别弹了。”林归说。
林倦没有弹第四下。他站在黑板前,看着那个数字,眼睛没有眨。四十七。这个数字在几个月前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上学期期中他是第三名,第三名和第四十七名之间隔了四十四个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考第三是应该的,考第二是失误,考第一是目标。现在他看到四十七,心脏跳得很重。不是因为高兴,不是因为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像打翻了调料盒一样的味道。
“进步了。”林归说。
嗯。
“八十三名。”
嗯。
“你高兴吗?”
不知道。
“你脸上没有笑。但你也没有不笑。你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倦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纸上那个数字。47。墨水印在纸上,微微凸起,摸得到。他放下手,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苏澈从前排转过来,脸上带着笑。
“林倦!你看到了吗?你四十七名!进步了好多!”
“看到了。”林倦说。
“你上学期才一百三十名吧?这次一下跳到四十七,你怎么办到的?你是不是偷偷开挂了?”
林倦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两个字没有出来。他在心里问林归:是你办到的。林归没有回答。但林倦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闪了一下,像一个人眨了眨眼。
“就是复习了一下。”林倦说。
苏澈没有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厉害啊兄弟,下次冲前三十!”然后转回去了。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手在抖。不厉害,但能看出来。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沿着生命线画了一下,从虎口画到手腕。线很长,一直延伸到手腕。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掌纹,和命运没有关系。
“你在看手相。”林归说。
嗯。
“你信吗?”
不信。只是觉得这条线很长。
“长代表什么?”
代表活得久。
“你想活得久吗?”
林倦没有回答。他把手放下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47”。然后划掉了。不是用笔划的,是用手指。他把手放在纸上,盖住了那个数字。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即使看不到了,也在那里。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远舟走进教室,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卷子。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然后看着全班,笑了一下。
“这次期中考试,咱们班考得不错。年级前五十名咱们班占了六个,比上学期期末多了两个。”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林倦身上停了一下。不到半秒,但林倦捕捉到了。那种目光不是批评,不是审视,是一种“我知道你进步了”的肯定。
“林倦,”陈远舟叫了他的名字,“这次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全班的目光看过来。林倦低着头,耳朵红了。“……谢谢陈老师。”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陈远舟点了点头,开始讲卷子。
林倦坐在座位上,耳朵还在发烫。他把左手伸到桌下,摸了摸手腕上的皮筋,没有弹。只是在摸,像摸一个旧旧的、熟悉的东西。
“他表扬你了。”林归说。
嗯。
“你耳朵红了。”
嗯。
“因为被看到了。”
林倦没有回答。他看着黑板上的数学公式,觉得今天的粉笔字比平时清楚。不知道是陈远舟写得更用力了,还是他自己的眼睛更亮了。
中午,林倦去了食堂。不是林归让他去的,是他自己去的。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坐下,菜是番茄炒蛋和清炒西蓝花,米饭打了二两。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番茄炒蛋。酸的,甜的,热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米饭。
“你今天是自己来的。”林归说。
嗯。
“我没有催你。”
嗯。
“你为什么来?”
因为考了四十七名。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觉得应该奖励自己一下。不是奖励好吃的,是奖励自己走出教室。以前考第三的时候,他觉得考好是应该的,不需要奖励。现在考四十七,他觉得是赚到的。赚到了就要花掉。花在什么地方?花在一顿热饭上。
“你会算账了。”
林倦夹了一块西蓝花,放在嘴里。西蓝花煮得有点软了,但还是有蔬菜的清甜。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林倦。”
嗯。
“你今天吃饭的时候,手没有抖。”
林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拿着筷子,夹着一块西蓝花,稳稳的。他把西蓝花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手还是没有抖。他把筷子放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合拢,张开,合拢。不抖。
“什么时候开始不抖的?”他问自己。
“从你看到成绩的那一刻开始。”林归说。
林倦想了一下。他看到47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但手没有抖。他弹了三下皮筋,但弹皮筋的时候手也没有抖。他从黑板前走回座位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也没有抖。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抖的?也许是从林归替他复习的那一周开始的。也许是从林归替他考试的那两天开始的。也许是从沈栀的眼泪滴在他手腕上的那一刻开始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此刻,他的手是稳的。
下午,化学课。刘峥发了一张期中考试的化学单科成绩单。林倦看了一眼,92分,班级第三。他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化学考得不错。”林归说。
嗯。谢谢你帮我复习。
“你不需要谢我。我就是你。”
林倦把笔记本翻开,看到林归替他记的那些笔记——锋利的字迹,整齐的排版,重点用红笔圈了出来。他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不是自己的,但也不是别人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属于“他们”的东西。
“林倦。”
嗯。
“你以后可以自己复习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知道怎么复习了。我做的那些事——划重点、列框架、做题型归纳——你都学会了。你只是需要有人带你做一遍。现在我带完了,你可以自己走了。”
林倦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笔记本上那些锋利的字。指尖划过纸面,感觉到了笔尖留下的凹痕。那些凹痕很深,写字的人很用力。
“你还会在的,对吧?”他在心里问。
“当然。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在后面待着。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出来。”
林倦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
“林倦。”
嗯。
“你明天还吃药吗?”
吃。
“你不怕副作用了?”
怕。但更怕不吃。
“为什么?”
因为吃了药,我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虽然手还是抖的,头还是疼的,觉还是睡不好。但至少,我能去食堂吃饭了,能在课上听进去东西了,能在黑板上看到自己的名字——47。这些改变,不是药一个人的功劳。有你,有沈栀,有苏澈,有陆苗,有刘峥。但如果没有药,我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药不是答案。药是让我有力气去找答案的东西。
林归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长大了。”
林倦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那种藏不住的、像春天第一颗草芽从土里钻出来的笑。
放学后,林倦没有直接回家。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排槐树下,坐在石凳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身上,像一件薄薄的外套。他拿出手机,给沈栀发了一条消息。
“期中考试考完了。我进步了。”
沈栀秒回:“多少名?”
“47。”
“之前呢?”
“130。”
“进步了83名。厉害。”
林倦看着“厉害”两个字,看了几秒。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夕阳。橘色的光落在他的校服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淡金色。
“林倦。”
嗯。
“你今天笑了几次?”
不知道。很多次。
“以前你一天笑不到一次。”
嗯。因为以前没什么好笑的。今天有。
“什么事好笑?”
苏澈说我是开挂的。陈老师说继续保持。刘峥说我化学考了班级第三。沈栀说厉害。还有你说我长大了。
“这些事很好笑吗?”
不好笑。但让我想笑。
林倦站起来,背上书包,朝校门口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晚上,他洗了澡,吃了药,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林倦。”
嗯。
“你今天没弹皮筋。”
嗯。
“从早上到现在,一下都没弹。”
嗯。
“你不疼了?”
疼。但不是身体疼。是那种……以前的疼是在手腕上,现在的疼在心里。但心里的疼不是坏的那种。是好的那种。像运动完肌肉酸疼,知道自己在变强。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真实的触感,是一种温度。那种温度从手背传上来,沿着手臂,到肩膀,到胸口,到心脏。心脏被那种温度包裹着,跳得很慢,很稳。
“林倦。”
嗯。
“你以后还会弹皮筋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就算弹,也不会弹那么多了。
“为什么?”
因为有你。有沈栀。有苏澈。有陆苗。有四十七名。有食堂的番茄炒蛋。有KTV里的《十年》。有槐树下的石凳。有夕阳。有这些。
“这些能让你不疼吗?”
不能。但能让我觉得,疼一下也没关系。
林归没有再说话。林倦闭上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做了一个梦,但醒来之后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是暖的,像有什么人一直握着他的手,从梦里握到梦外。他醒来的时候,手还是暖的。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但他觉得,那条长长的生命线,好像比昨天更清晰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