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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丞相 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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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帘如幕,遮挡了阴沉沉的青灰天色。
红墙,黄瓦,绿树皆浸泡在蒙尘的轻纱中,隐隐约约。
路上空空荡荡,潮湿的水渍微微反着光。
偶尔有一两个宦官提着宫灯走过,低着头不语,一昧快速行进,仿佛身后有鬼魅尾随。
风停了,万籁俱静。
宫墙内,则是淹没在沉沉夜色中的皇室庭院。
“皇上,香露可还满意?”赵公公咧着嘴角,皱纹挤满了瘦脸,“这可是丞相费了好些功夫,出财出力,召数十车马,从西域烟州凉城千里迢迢运送至此,时长二月有余,放在送至陛下手中。”
“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可还记得丞相的一番肺腑之言?见解独到,情深意切,奴才都不禁扼腕欲泣,可见丞相对圣上的一片赤诚之心,我朝有这样一位丞相,是天赐的福分啊。”
段存业刚刚沐浴完毕,身着宽大的龙袍,光着足,斜倚在寝殿的龙椅上,身上的肥肉不堪龙椅的棱角,松松垮垮地垂落下来。
玉制腰带似乎有些紧,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脸颊丰腴,双颊鼓出,眼睛小,但圆,空空的好似没有什么神情。
若不是他头上的十二旒冕冠,身上的龙袍,还真会将其误认为弥勒佛尊。
段存业满意地点点头,眯起圆圆的眼睛,一副很舒服的表情,道:“丞相着实辛苦了,朕也不是不清楚他的一片诚意,方才沐浴时洒几滴浮于水面,便春眠花香气四溢,令人疲惫全无,的确是好东西……”
赵公公的眉梢一动,继续用甜腻的语气道:“皇上英明,竟一闻便知是凉城春眠花,奴才佩服,佩服。”
皇帝得意地闭上眼,沉醉地轻轻嗅着空气中飘散的香露气息。
“皇上,不知上次提到的弗尚书的事情,可有着落了?”赵公公甜声问。
段存业仍是半闭着眼,此时听清了些,便含糊道:“弗羽年?是啊,朕知道一些,此人能力颇强,有头脑,尚书令一职空缺多年,大小职务皆由丞相所掌管,将他提拔上来做,理应很是不错。”
见状,赵公公讪笑道:“的确如此,弗尚书工作认真,办事麻利,手下的侍郎,司务都很听话。咱家还记得,去年各州的水利,宫殿的完善,皆是由他一人负责,署名画押,还揪出了十余名尸位素餐者,业绩丰厚,毕竟,这么得罪人的事儿,换谁敢做啊,可见这弗尚书真是对皇朝一片赤诚。”
“况且……弗大人又是丞相表兄,知根知底的,日后若是提拔上来,做了这尚书令,与丞相一同为陛下效力,二人齐心,扶持朝政,陛下用对了人,日后只管养松乔之寿,岂不美哉?”
说完,赵公公偷偷用余光瞥向段存业,脸上甜腻的笑容仿佛要腻出糖汁儿来。
皇帝正被衣料上的香露气息熏得晕晕乎乎,勉强听清了他的话,随意道:“此事呢,丞相昨日也和朕提起过,今日看来,弗尚书也的确能够胜任此职位,朕准许了。”
赵公公维持着的甜腻笑容似乎更腻了些,拱手低眉道:“是,陛下,奴才这就去命人告知中书王舍人起草诏书,不日便送至弗尚书手中。”
说毕,只见皇上打了一个哈欠,小小的圆眼睛因为香露的作用而显得迷迷糊糊,随意点点头,摆摆手示意赵公公离开。
赵公公迟疑一瞬,道:“陛下,奴才还有一事。”
“何事?”皇上微微有些不耐烦了。
“平川侯一事。”赵公公小心翼翼地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脸上甜腻的笑容亦收敛了些。
皇上一愣,似乎对此事十分上心似的,惊奇地问道:“怎么,他人找着了?”
赵公公微微摇摇头,惋惜叹息道:“并未,要知道……此战极为惨烈,蛮人们似乎格外拼命,幸而我军亦是勇猛无比,终是守住了疆土,却与敌军同归于尽。我军后援赶到时,只看到的尸山血海,蛮人和我军的尸体堆积成山,更是花了数月时间,才将战场翻遍。”
“根本无法辨认出面相,至于平川侯……唉……自小习武出身,为国奔走,百战百胜,如今为国牺牲,实在可惜。”
赵公公说完,用衣袖轻轻拭起泪来。
“夜家世代为将,平川侯更是弱冠之年便献身沙场,朕也知道。”皇帝听罢,似乎被公公的情绪所感染,语气也不由严肃了一些。
“为国牺牲,则是永生,”但他严肃的语气持续不到三秒,就被一个哈欠冲得变了形,“那就……立衣冠冢,以公侯之仪厚葬罢,拟好诏书,早些下去安排。”
“好了好了,朕乏了,你也回去休息吧。”皇帝又打了一个哈欠,语气多了几分不耐。
赵公公抹尽最后一滴眼泪,赶忙挤出甜腻的笑容:“是,陛下,奴才这就走。”
夜深了,月亮很高,夜幕很黑,月的清晖永远无法照亮黑夜,只有太阳可以。
赵公公前脚刚刚迈出门槛,脸上的甜笑便立马收起,一张老脸变得刻薄至极。
他在花园处转了个弯,抄近路快步回到自己房中。
房中漆黑一片,赵公公点燃一只蜡烛,持在手中。
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小纸条,飞快研墨之后便在纸条上写了几行,又麻利地卷起,塞进笼中鸟儿脚上的竹筒后,便放飞了它。
做完这些,赵公公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望向窗外的漆黑树影。
细细密密的雨还未停歇,泥泞的道路上空无一人,漆黑一片。
突然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
这声音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突兀无比,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马鞭的抽打声。
只见一辆罩有金色流苏的马车从远处驶来,流苏在细雨中一摆一摆的,马车的窗户雕有繁复的镂空花边,四角镶着镀金的蝙蝠和鹿头,车帘上绣着金丝,一点一点细微的光反射在潮湿的路面上。
雨小了一些,但空气却依然潮湿,像是有一滴滴水珠凝在了空中。
丞相府门紧闭着,黑暗静静地笼罩着府门,唯有门口点了两盏寂寥的灯,显得毫无生气。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平稳地停在了丞相府前,车夫立刻下马,匍匐在地上。
两侧的随从也乖顺地走到了车帘的两边,从两边撩起车帘。
车内漆黑一片,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正在起身。
两边的仆从顺从地低着头,黑暗中喉结的轻轻滑动显示出他们的不安。
先是一袭紫色官袍的下摆,接着是镶玉的腰带,然后是一只冷白的,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扶在仆从的手臂上。
鹿皮靴毫不犹豫地踩在匍匐在地的车夫身上,车夫细瘦的骨骼发出一声不容忽略的轻响。
但是那紫袍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目不斜视地径直走了下去,掏出一方丝帕,细细地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他随意地撩了撩挡住面颊的墨发,露出一张瘦削的面孔。
双颊因为瘦而有点凹陷,但那双眼睛却如刀剑般锋利,且深邃,其中的神色仿佛一根根钢针,好似可以将人活活钉在原地,但又恰恰是因为瘦,竟越发显得他的骨相极美。
恰到好处的鼻梁和眉骨中和了些略显病态的苍白肤色,又增添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很难瞧出他有什么神色,但在他的举手投足间,皆能感受到一种睥睨轻蔑之感,让人不由得脊背发凉。
两边的侍从推开丞相府大门,露出里面的府邸,里面门窗紧闭,只有路边有几盏灯,其余的窗户几乎都是暗的。
“丞相大人,”身边的一个年轻的小侍从小心翼翼地开口,“柳叶看大人一天都没吃饭了,就让厨子备了桃胶木薯甜羹,已经送到了您的房中……政务再繁忙,也别饿坏了身子。”
桐沐汣突然顿住脚步,那一双俊美却又犀利的眼睛缓缓看向那个叫柳叶的侍从。
柳叶脊背上的汗毛顿时竖立起来,低着头不敢吭声。
桐沐汣用冷白的指尖慢慢抬起柳叶尖尖的下巴,他双目微眯,细细地打量着柳叶无助的表情,不耐的语气中充满了轻蔑和戏谑:“哦?你觉得自己很周到是吗?”
“谁告诉你,我喜欢这个?”桐沐汣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些,双眼的神色深邃幽深得像两条沟壑,“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来操心吧?”
柳叶的小身板开始瑟瑟发抖起来,他不明白自己的话哪里说错了,竟会惹的丞相不满。
情急之下,柳叶两眼一闭,小声解释道:“小的……看丞相大人每晚都会……让厨房做一碗桃胶木薯甜羹到房中,便心想丞相大人应当很喜欢这个吃食……没想到……”
柳叶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下了头,不吱声了。
桐沐汣的眉峰微微一挑,似乎是习惯性地往下扯了扯紫色官袍的衣袖。
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扬,没有说话,但加上他冷白的皮肤和毫无笑意的眼睛,以及森冷黑暗的庭院,莫名的有些诡异阴森。
到了卧房前,柳叶为他开门,终于在一片黑暗中,点了几盏烛灯。
桌上果然摆着一碗用玲珑瓷碗盛的桃胶木薯甜羹,还冒着丝丝香甜的热气,是唯一一件能象征这里住了人的东西。
桐沐汣的神色逐渐有些悠远了,方才森冷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了一丝丝的裂痕,流露出了一点点属于正常人的疲倦。
他开始用汤匙慢慢地搅着甜羹,舀起,滴落……
慢慢地搅了许久……最后都快凉了,才舀起一小块木薯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他面无表情,虽然嘴在咀嚼,但看样子却也实在不像是在品味食物的味道,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意义非凡的仪式,必须要非常庄重,一丝不苟地对待。
等到碗中的甜羹几乎凉透,却仍是不紧不慢。
就这样,用了很长时间,才把一碗甜羹吃完。
刚放下汤匙,只见一只灰黑色的鸟儿扑闪着翅膀,停在了桌上。
桐沐汣熟练地从鸟腿上解下一张字条,展开扫了一眼。
他吹灭了最后一盏烛灯,面朝里,躺在了空空荡荡的冰凉床上。
躺了一会儿,他在衣襟中贴心口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番。
只见他慢慢地取出一个淡绿色的香囊,如此生机勃勃的颜色与灰暗的背景显得格格不入。
桐沐汣用白皙的指节轻轻地抚摸着那已经褪色的淡绿色绸料,俊美犀利眼中终于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淡淡柔情。
他将香囊贴在胸口,慢慢往上移,仿佛是将其搂在怀里的动作,轻柔而又珍视。
最后,香囊贴上了他的唇侧,他似乎着迷地,轻轻嗅了嗅香囊上的气息。
接着,下一刻……
他吻了上去。
他开始一下一下亲吻,看似凉薄,实则柔软的薄唇深深地印在绸料上。
桐沐汣此刻的神情看上去仿佛有了些醉意的迷乱和兴奋。
竟还有几分温存的柔情。
像一个疯子。
抚摩着香囊,他睡着了,睡得很安心。
眉眼看似安静,却潜藏着淡淡痴意。
不仅疯,还痴……
世人皆言,痴人说梦。
但梦中之人,却丝毫不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