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你快娶我》蜀道门卫

1、玉人 昌兴三

　　昌兴三年，丞相掌权，皇权如粪土，百姓似鱼肉。

　　宦官横行，路有冻死骨。

　　虽说如此，但威压之下，亦有净土。

　　萧山位于九眠山脉末端，离昌都不远，但常年绿树成荫，环境阴湿，山路险峻，常有蛇虫出没，除去一些药农，几乎没有人造访。

　　方圆百里内，只有一个叫平乐镇的小镇子。

　　野民自乐，少有人管。

　　如果没有那个人，萧山可能就永远销声匿迹下去。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世人称其江先生。

　　这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称呼。

　　江先生常年隐于萧山，世人只知，他在山中有一栋竹屋，坐落于山腰处。

　　无人知道江先生的年岁，光看模样却很是年轻，一副弱冠上下的样子，举手投足尽是潇洒自然，从来都是滴水不漏，圆滑润和。

　　一颦一笑，顾盼流转间，仿若自带光环。

　　因此，许多无知的百姓甚至大胆猜想，江先生其实是天上的一位神仙，犯了忌讳，才被罚下凡尘，进行历练。

　　江先生虽年轻，但酿酒，插花，烹饪等却是无出其右，深谙其中秘诀，甚至比经验丰富者理解的还要通透。

　　世人讶异猜测之余，更是对江先生又多了几分敬意。

　　但更多的是敬畏，在人们眼中，这简直是一个完人，就如同精雕细琢的白玉，没有任何瑕疵。

　　在如此多的长处里，最令人佩服的，还要数江先生的玉雕技艺。

　　他称第二，世间便无人敢称第一。

　　无论是杂质多的原石，还是奇形怪状的边角料，经江先生之手，定能妙手回春，使之重获新生。

　　起初是手握普通料子的百姓前来，后来，则是一出手就是莹润和田的达官贵人。

　　由于不少差使来到平乐镇歇脚，这平乐镇也算是小富了一把。

　　当时石料虽多，但处处以玉为尊，如水色上佳的玻璃种，龙石种却极为稀少，一般的玉人绝不会轻易接受。

　　但江先生却反其道而行之，面对昂贵原石，无论是洁净透明的玻璃种，还是纯正匀和，花纹绝美的帝王绿，皆来者不拒，但凡出手，件件作品都惊艳一时。

　　雕刻和设计都仿佛浑然天成，线条流畅，色彩得当。

　　从水头充足的边角水蓝小料到优雅生长的出水莲花；从布满裂痕的雪花大料到栩栩如生的白虎卧雪；从水色一般的多彩石皮到静卧青苔的衔币金蟾；从碧绿通透却造型古怪的边角料到好似摇曳风中的兰草叶吊坠……

　　每一件都广受赞誉，不是被官宦赠与夫人，就是收藏在哪个侯爵的书房里。

　　百姓们更是有心，将江先生的每一件作品都取了名字，更有甚者，把一些流传甚广的编成了一个个小故事，放在画本子里传唱。

　　名声渐长，前来求玉者自然也越来越多。

　　当朝二殿下段清澜才华横溢，满腹诗书，由于自幼便生活在宫殿中，因而风流倜傥，心气洒脱。

　　这二殿下听闻先生的名声，当即失笑，不信这世间竟有如此奇人，存了心亲自考验一番。

　　便精心挑选了一块碗大的碧绿翡翠原石，自己捣鼓一番，扮作普通老百姓的模样，不顾舟车劳顿，上萧山求玉。

　　说是在山上拾得，起初以为是普通的石头，后经粗略打磨，方呈现出内部。

　　这江先生瞧了一眼，色泽碧绿，质地上佳，抚之温润，外形是极佳的料子。

　　但美中不足的是，其间嵌了八九个黑如玄铁的杂质。

　　玉中顽石，一点还行，但如此之多，这玉石也算是与大件的作品无缘了，只能琢开来，雕一些小玩意。

　　但是这“农人”竟要求三日为限，料子必须完整，不可切割。

　　玉石极硬，还不可切割，只能一下一下慢慢磨，这无异于逼人放弃。

　　二殿下得意极了，正要道世人口中的萧山玉人也不过如此。

　　但没想到，这江先生竟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还把三日期限改成了两日。

　　二殿下：“……”

　　这二殿下表面上恭恭敬敬，道静候佳音，但心里不禁有些打鼓。

　　这也太嚣张了。

　　正常玉师，刻一件这样大普通的作品都至少需要四天以上。

　　……看你两天能刻出个什么东西来！

　　两天后，二殿下依言亲自来取，同时还带了当时宫廷内极有经验的鉴玉师。

　　二人依旧乔装成百姓，身着粗布衣裳，倒也有模有样。

　　只见江先生不慌不忙从屋内走出，见了两位“农人”，却毫无架子，还彬彬有礼地请人进屋喝茶。

　　一盏茶后，便从内室取出雕好的美玉。

　　此玉一捧出，二殿下及鉴玉师皆是一愣。

　　此周的料子已是极好，散发着碧绿色的光芒，而今已雕成了一棵栩栩如生的垂柳。

　　每片叶子的方向皆有讲究，雕工极其细腻，一眼便可让人看出风往哪边吹。

　　柳身通体碧绿，而柳梢处却透着浅浅的嫩，似有一种渐变的幻觉，让人不觉瞳孔扩张，眼神也随之清明起来。

　　柳树的枝条随风摇曳，被卷起一定的弧度，而枝条是极为浓密的，之间却还有一丝丝的缝隙，竟不相互粘连。

　　料子底部的深棕色原石还故意做了一些粗糙的留皮，使柳树看上去更加逼真，仿佛真的深深扎根在土壤中似的。

　　其随行玉匠的目光几乎都移不开了，与，对二殿下表示，此刻玉出丝之工艺，当今天下掌握者屈指可数，有生之年能够遇见，是幸甚至哉。

　　但最为过人之处，当要数中间碍眼杂质，到头来竟成为神来之笔，被精细雕刻成了一只只活灵活现的春燕，似在柳枝中翩然起舞嬉戏，柳枝飘拂，似在挽留。

　　就算是对玉石一窍不通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此招的高妙之处。

　　既融合了柳叶的温柔姿态，又不失春燕的灵动活泼。

　　二殿下等人皆双眼睁大，细细打量，不由得品味再三，再细细回味。

　　江先生笑道：“殿下，如何？”

　　段清澜周身不禁微微一震。

　　这二殿下实在没料到江先生竟然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本就惊讶与江先生刻玉的高超技艺而难以自拔，此时则更加惊奇不已。

　　对江先生的敬意瞬间油然而生，二殿下挺直腰背，整了整衣冠：“不愧是萧山玉人，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惭愧，惭愧。”

　　“是草民惭愧才是，招待不周，委屈了二殿下，”江先生淡淡一笑，随意摇着扇子。

　　这二殿下见江辞毫无愠色，眉眼顿时舒展开来，笑着追问其用意何在。

　　江先生将手中折扇一收，理了理青衣衣袖。

　　随即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此玉材质上佳，通体碧绿，形若君子柳。城东桃李须臾尽，争似垂杨无限时，春燕嬉戏其间，生机盎然，合适不过。”

　　二殿下是个直爽之人，听完后，不由得满心欢喜，当即便要赏赐白银珠玉等宝物。

　　深知对方谈吐不凡，是个百年难遇的人才，可惜却隐居萧山，便借机邀请其入宫。

　　不料这江先生拱手婉拒，表示自己是山野之人，早已习惯闲云野鹤，烹茶煮茗，所以断然不会离开。

　　虽身为二殿下，却也不好逼迫，于是以礼相待，一盏茶喝尽，将要离去之时，一旁的鉴玉师提议，请江先生为这作品赐名。

　　江先生不紧不慢，一抿指间清茶，又轻轻放下：“柳挽燕，如何？”

　　少年玉师，一时绣口佳言，二来妙手美玉。

　　刹那间，名震京城。

　　“柳挽燕”从此成为天下无人不知的巨作，据说自那以后，就一直被二殿下收藏在寝殿中，日日观赏。

　　在百姓口中，江先生与二殿下成了好友，这段故事也在民间广为流传，甚至收录在画本子中，由说书先生们传唱。

　　世人皆知，先生姓江，却不知其名，故而任何文献里也只能以江先生代称。

　　后来，前来求玉者络绎不绝，大多是达官贵族。

　　但江先生一直坚守一个原则，就是一次只接一单生意，上一件作品未完工，绝不收下一件，一次只雕一件作品。

　　有不少富商巨贾，出巨资让其一次性雕数件，但皆被婉拒。

　　后来仍有不少人尝试，但毫无疑问，都未成功。

　　人们也慢慢理解了江先生的作风，对江先生的崇敬更甚。

　　但由于效率不高，产量偏低，即便是质量极高，也仍然无法满足当朝某些贵族的需求。

　　所以，后来求玉的达官贵族越来越少，大多是一些平民百姓，来求一些祭祀用的玉碗玉佩。

　　平乐镇也因此渐渐恢复了平静，逐渐无人造访了。

　　但江先生依旧刻玉，只是对象变成了穷人，有时遇到实在掏不出钱的，江先生不仅不要报酬，还会出钱给他们贴补家用。

　　因此，在这方圆几十里，江先生的名声极好，一提到他，乡亲们都不免换上尊敬的口吻。

　　更有甚者，提到江先生的名讳，甚至会感激涕零，偷偷在家刻一尊江先生的像供着，日日擦拭。

　　即便是揭不开锅，像前的供碗也永远是满的。

　　当然，一些老百姓并不知道什么是玉，常常捧一些石头来给江先生雕。

　　江先生见了，也还是照刻不误。

　　也怪，江先生刻出来的石头竟也极其细腻，花纹栩栩如生，质感上亦有几分抚之温润的味道。

　　因此，江先生得来一个“萧山玉人”的称号，方圆千里，乃至皇城，无人不知。

　　毕竟自古以来，玉师就是一个地位极高的职业。

　　由于雕玉过程中应集中精力，以及手中之物珍奇贵重，所以就算是皇帝来了，亦不用下跪。

　　这一习惯长此以往，逐渐演变，竟形成了玉匠在皇帝面前不用下跪行礼的默许。

　　一人独坐明堂，众卿稽首俯地。

　　唯有宫廷玉师可站立不跪，平视天子而不惧，俯瞰众卿而无畏。

　　玉，神石也。

　　而刻它的人，自是万般神圣，不可亵渎。

　　从昌运至昌兴年间，举国都极供奉玉石器物，视其为高洁的象征。

　　因此，国家极重视玉器的雕刻，非专业不可碰。

　　但是玉器用途又极广，所以，人们一旦有需求，便只能求玉雕师傅进行定制。

　　于是，玉人在人们的眼里，就成了集高洁和智慧为一体的尊者。

　　尊者有如此待遇，自是受之无愧。

　　苍山有玉人，其德高，其仁厚，远朝堂，薄红尘。

　　玉人中的高岭之花，自是只可远观，不可渎也。

　　见过江先生的人皆知晓，他常年身着一袭青衣，墨发披散。

　　常梳一发髻，以一支白玉发簪固定，万年不变。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举手投足，大方得体，姿态温柔，垂眸顾盼间，恍若神仙中人。

　　他居住的竹屋，以至于院中种植的花草，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似乎都被赋予了灵性，望一眼便可涤尽心灵上蒙蔽的杂质。

　　竹波荡漾，绿荫似海；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苍山紧邻着平乐镇。

　　镇中有二宝，饿来吃饭，困来眠，“平乐”意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人们只知只知生活静好，屋中家具需日日擦拭，一尘不染。

　　只知公子王孙，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是话本子里的盖世英雄。

　　千家户开万灯明，举盏言笑把歌吟。

　　此间之乐，乐在于心，醉话家常，千金难买，若称之为仙人之境，亦名副其实了。

　　萧山极美，美在一载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的景色都不一样；美在四季流转，花谢花开；美在竹深似海，暖风阵阵，万顷竹林如浪。

　　美在萧山有玉人，名曰江先生。

　　不知哪位有心人作了一句诗：“翡翠青衣映花容，白玉公子艳流光。”

　　朗朗上口，流传甚广，以至于人们一提到江先生便自然而然地想起这两句——

　　翡翠青衣映花容，白玉公子艳流光。

　　东隅已逝，日落萧山；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闲倚垂柳称散人，醉卧山岩数星辰。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