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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 温盷被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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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温家的车比我想象中来得更早。
景明远站在爷爷家的院子里,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像个来农村考察的领导干部。他看见我第一眼,脸上立刻堆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小眴,好久不见,长这么高了。”
我蹲在台阶上撸狗,头都没抬:“你谁?”
笑容僵了半秒,但他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迅速调整回来:“我是你景叔,以前来过的,你忘了?”
没忘。我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承认自己“来过”。他来过两次,一次是送我爸回来过年,一次是接我爸走。两次加起来停留不超过四十分钟,全程坐在车里没熄火,像是随时准备逃。
“行李呢?”他环顾了一圈,“你爸说——”
“没收拾。”我把土狗的后腿拎起来,检查它脚底板有没有粘上什么东西,“要走了它没人管,我多看两眼不行?”
“这个你放心,你爸安排好了,老爷子这边的狗有人照顾——”
“谁照顾?”我抬起头看他,“你照顾?”
景明远噎了一下。
我把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我比他矮不了多少,但瘦,往他面前一站,像根晾衣杆。我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你们是不是觉得,什么都能安排?什么人、什么事、什么活物,只要你们安排一声,就该乖乖地按照你们的意思挪地方?”
“小眴——”
“温眴。”我纠正他,“叫我温眴。”
空气安静了几秒。景明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换上一副认真审视我的表情。也许他在想,这孩子比资料上写的更难搞。也许他只是在计算怎么完成这次接送任务,好回去跟我爸交差。
我转身进了屋。
爷爷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知道我要走,但他什么都没说。从小到大,他教我的东西都很简单——饿了吃饭,冷了穿衣,跌倒了爬起来。他在我身上花的时间比任何人都多,但他从来不教我怎么告别。
也许他自己也不会。
“走了,”我站在他面前,声音闷闷的,“你记得吃药,降压的那个,别又忘了。”
他点了点头。
“狗屎我铲完了,管三天,三天之后你找老李头帮忙,我跟他孙子说好了。”
他又点了点头。
“冰箱里我包了饺子,冻了两层,素的肉的都有,你别光煮方便面。”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后面,藏着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像电视里那些爷爷奶奶一样拉着孙子的手哭,没有说“到了那边要听话”,没有嘱咐我“好好跟你爸相处”。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进了厨房。
水管又响了。
我把红包揣进口袋,转身大步走出堂屋,经过院子时连狗都没看一眼。我怕看多了,我就走不了了。
景明远帮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关门的瞬间,那条蠢狗忽然追出来,绕着车轮子转了两圈,仰头冲我汪了一声。
车子发动了。后视镜里,那栋红砖墙的旧房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一片稻田的尽头。
我收回目光,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闭上眼,假装自己只是去镇上赶个集,晚上就回来。
实际上,我要去的地方,离这里有两百公里。
一座我从没去过的城市,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家,一个十四年没怎么露面的爹,一个只存在于电话通知里的便宜弟弟,还有一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后妈。
行吧。
就当是去“动物园”参观。谁是那个动物呢?我也不知道。
温家的房子坐落在城市东边一个安静的地段,从外面看是一栋三层小楼,带独立院子,门口种了两棵修剪整齐的桂花树。八月还不是桂花开的季节,树枝光秃秃地戳在那里,像两根尽职尽责的门卫。
车子开进院子的时候,我看见门廊下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我爸。十四年了,他的样子在我脑子里始终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每次见到真人我都得重新加载一遍。他看起来跟我记忆里的差不多——高,瘦,眉眼疏淡,笑起来也像没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收拾得很利落,跟爷爷家那个灰扑扑的环境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右边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温和,穿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个光洁的额头,长的挺好看的,我爸眼光挺好。她看见我下车,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我的注意力被第三个人吸引了。
他站在女人身后半步的位置,探出半个身子,像一只躲在树后观察陌生人的猫。
温冼。
他比我想象中高。我脑子里那个“矮个子小屁孩”的形象碎了一地——面前这小孩个子已经窜到我下巴了,在这个年纪绝对算高的。瘦,但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是那种骨架还没长开但能看出来以后不会矮的瘦。一张干净的脸,皮肤很白,鼻梁挺直,眼睛又黑又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短裤,带着一副银框眼镜,添了几分,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成熟。
城里小孩。
我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收回目光。
“眴眴。”我爸从门廊下走出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路上辛苦了。”
辛苦你大爷。
但我没说出口。面对温景淮,我的语言系统会自动切换成省电模式,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我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直接递给他:“房间在哪?”
他接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那个女人。
女人立刻反应过来,走过来,声音很柔和:“小眴,你好,我叫何丽华。房间早就收拾好了,在三楼,我带你去。”
何丽华。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叫出口。目前还没必要。
“我自己上去就行。”我从我爸手里拿回背包,往楼里走。
“我带你!”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温冼从我旁边窜出来,动作快得像只兔子。他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个压不住的笑。那笑容太亮了,亮得我有点不适应,像是有人在我面前忽然打开了一盏浴霸。
“哥,”他叫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热络,好像这声“哥”他已经练习过很多遍,“你房间在三楼,我房间在二楼,你的隔壁是书房,阳台对着院子,能看到那棵桂花树——虽然现在没开花,但是九月就开了,特别香——”
他说得很快,像在背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演讲稿。
我低头看着他。
十一岁。比我小四岁。脸蛋确实有点圆,但没我想象中那么圆。红领巾和校服当然没有,暑假期间谁穿那个。他的五官比他爸——不对,比我爸——要柔和,估计像他妈。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从头到脚透着一股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
乖乖仔。我在心里重新确认了这个标签。
“你叫温冼?”我打断他的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嗯!温冼,冼是——左两点水右一个先,不是那个——”
“不是哪个?”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点,耳尖微微泛红:“不是……那个不吉利的字。”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红耳朵的样子像只被揪了尾巴的兔子,莫名有点好笑。我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今天第一个表情:“知道了。”
然后我拎着背包绕开他,直接上了楼梯。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他跟上来了。
“哥,你房间里有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上——”
“我叫温眴。”
“……哥,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妈做饭特别好吃,她会做糖醋排骨——”
“你话一直这么多?”
他安静了两秒。我回头看他一眼,他站在楼梯拐角处,仰着脸看我,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他的眼睛在楼梯间不算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黑,里面盛满了某种我无法归类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才收敛了一些,但更深,像是把某种东西藏进了嘴角的弧度里。他重新跟上我的步伐,声音轻轻的:“哥,你比照片上好看。”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照片?
我爸给他的?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有问出口。这些问题一旦问出来,就显得我在意。而我在这个家里的人设,从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就确定了——不在意,不主动,不参与。
我只是继续往上走,丢下一句:“少拍马屁,没用。”
他在我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轻,轻得像猫踩过落叶,但我听见了。
三楼只有两间房,一间是书房,一间是给我准备的卧室。房间比我想象中大,收拾得很用心——床单是深灰色的,不是那种浮夸的卡通图案;书桌靠着窗户,旁边立着一个书架,架子上已经摆了一些书;窗帘是双层的,厚的遮光,薄的透风。
有人在细节上花了心思。
是何丽华?还是我爸?还是他请的设计师?
我把背包扔在床上,拉开窗帘往下看。院子里,我爸和何丽华站在车旁边,正在跟景明远说什么。他们的声音传不上来,但从肢体语言来看,气氛不算轻松。何丽华的手搭在我爸的手臂上,像是在安抚什么。我爸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再看远一点,城市的边缘隐隐约约,跟我来的那个方向完全不同。
身后传来敲门声。
门没关,温冼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把水放在书桌上,然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不进来,也不走。
“你还有事?”我转过身看他。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屁快放。”
他对这个“屁”字没有任何不适,反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夕阳的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干净到让我有点怀疑自己看错了。
“哥,”他说,“你真的比我大四岁吗?”
“不然呢?你以为我留了四年的级?”
他笑出了声,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然后他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用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认真语气说:“我一直想有个哥哥。”
我看着他。
他站在门框旁边,逆着走廊的光,身形被勾出一条纤细的轮廓。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刻意煽情,没有装可怜,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像是说“今天天气很好”或者“我很喜欢桂花”。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怼回去。
我不能对一个说“我一直想有个哥哥”的小孩开嘲讽。那太混蛋了。我虽然不是什么好鸟,但混蛋和嘴毒之间还是有一条界线的。
“现在有了,”我最终说,语气不咸不淡,“满不满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歪了歪头,看着我,眼睛弯起来:“满意。”
那个“满意”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了。
我转过身,开始拉开背包的拉链,用行动宣告这次对话到此为止。
“我去帮你拿水果,”他识趣地退了出去,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
我把背包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动作机械,脑子里乱。这个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浑身不自在。在爷爷家,随时都有狗叫、虫鸣、邻居吵架、电视里的戏曲频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白噪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还有温冼。
这个小屁孩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他会怕我,或者讨厌我,或者至少对我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哥哥保持警惕。但他没有。他从头到尾都在笑,在说,在靠近。那声“哥”叫得无比自然,好像他从出生那天起就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填满这个称呼。
太奇怪了。
一个被宠大的城里少爷,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乡下哥哥,哪来这么大的热情?
我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衣柜,关上柜门的时候,忽然在门内侧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瘦。精神不好。眉骨上一道小时候摔的疤。嘴唇干裂,因为一路上没喝水。头发乱糟糟的,在车上睡了两个小时,反翘的头发已经塑形。
好看个屁。
温冼那句“比照片上好看”,绝对是马屁。但问题在于——我爸什么时候给他看过我的照片?那意味着在他见到我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不是像我被通知他存在一样晚,而是更早。早多少?他对我知道多少?
我甩上柜门,把这些问题一起关进去。
晚饭是何丽华做的。她的手艺确实不错,糖醋排骨做得比镇上饭店的还好。但整顿饭我都没怎么说话,埋头扒饭,吃完说了句“我吃好了”,起身就要走。
“眴眴,”我爸叫住我,“明天我带你去学校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随便。”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温冼也在那个学校,小学部和高中部隔了点小距离。他比你小,在学校里你多照应他一点。”
“这还不是没到开学嘛。”
“商业学校少一个月的假。”
……艹,这啥呀?神他妈一过来就少一个月的假!
我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温冼。他正夹着一块排骨往嘴里送,听到这话抬起眼,隔着餐桌跟我对上了视线。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筷子夹着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
那个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好像我爸说的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