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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眴 介绍温眴家 ...

  •   第一章

      我爸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爷爷家的院子里铲狗屎。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老爷子养的那条土狗趴在屋檐下吐舌头,用一双无辜的豆豆眼瞅着我,仿佛那坨被踩扁了糊在水泥地上的玩意儿不是它拉的。我冲它比了个中指,它打了个哈欠。

      爷爷在屋里喊:“眴眴——电话——你爸——”

      我把铲子往地上一戳,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慢悠悠地晃进屋里。爷爷把听筒递给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转身进了厨房。水管哗哗作响,他开始洗中午的碗。

      “喂。”我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果盘里捞了颗葡萄塞进嘴里。

      “眴眴,”我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没写。”我吐掉葡萄皮。

      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他在等我主动汇报更多,但我偏不。十四年了,他跟我的通话记录里从来不存在“主动”这两个字,每次都是标准三件套——身体怎么样、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问完收工,像在完成一项KPI考核。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

      “挺好。”

      “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我几乎能想象他坐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等着他签字的文件,而他一边跟我打电话一边在审阅条款。一心二用,效率最大化,很符合他温景淮的行事风格。

      “眴眴,”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爸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来了。我把葡萄籽吐进手心里,等着他的下文。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各种可能性:他要再婚了?不,他早就再婚了。他要生二胎了?不,说不定二胎都生完了他才想起来通知我。他要接我去新家?这个可能性最低,十四年都没接过,不可能突然良心发现。

      “下个月,”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宣布一个跟我无关的商业决策,“你转到市里来上学,住我这边。”

      我把葡萄籽捏在了手心里,黏糊糊的。

      “什么?”

      “手续我已经办好了,学校也联系好了,开学直接去报到就行。你景叔月底去接你,行李不用带太多,这边都有。”

      景叔。

      这两个字让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我知道景叔是谁——景明远,我爸那个地比我还高的私人司机。

      “我……又有一个儿子,”我爸顿了一下,“比你小四岁,叫温冼。你过去之后跟他——”

      “等等。”我把葡萄籽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声音冷下来,“温景淮,你现在才告诉我你重组家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跟我爸的关系,用“不熟”来形容都算抬举。他叫温景淮,在另一个城市做生意,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挺有钱的。这个“挺有钱”体现在每个月准时打到我爷爷卡里的生活费上,也体现在逢年过节快递上门的名牌衣服和最新款电子产品上。

      但仅此而已。他很少回家,我小时候还会数他回来的次数,后来发现一年不超过三次,我也就不数了,因为不够一只手数的,费那个劲干嘛。

      我是爷爷带大的。准确地说,是被塞在爷爷家养大的。

      关于我妈的事,我是从邻居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来的。她们以为我在屋里写作业听不见,但农村的房子隔音没那么好,她们的嗓门也没那么小。

      “听说那女人拿了钱就跑了——”

      “可不是嘛,孩子还没出月子呢,谈好了价码的——”

      “温家那儿子也是倒霉,长得一表人才,被人玩了一道——”

      “可怜了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没妈——”

      我没妈。

      严格来说,我有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但她在我出生后的第二个月就消失了。据可靠信息来源——也就是村口王婶嗑瓜子时的即兴评书——她以“不把孩子的事说出去”为条件,从我爸那里拿走了一笔相当可观的封口费,然后跟她真正的男朋友远走高飞,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连她的照片都没见过。爷爷家里所有可能沾上她痕迹的东西都被收起来了,像是在消除一场瘟疫的残留。我小时候翻过我爸的旧箱子,里面除了几本专业书和旧文件,什么都没有。没有合影,没有信件,没有日记,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曾有一个女人在他的生活里存在过。十四年了,我连他妈的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收到过,更别提什么母爱。

      我爸呢?我爸当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把刚出生的我往爷爷家一扔,自己回了城里,继续他的事业,继续他的人生。偶尔回来一趟,待不到两天又走,连行李箱都不打开。他从来不提我妈的事,像是那一段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及时止损的商业失误。我不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感情。也许有愧,也许没有,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拿一个凭空多出来的孩子怎么办。

      我在村里上了六年小学,又在镇上的中学读了三年。身边永远是爷爷奶奶辈的老人和一群野到没边的留守儿童,日子过得糙,嘴也养得毒。不会示弱,不会撒娇,不会好好说话,反正说了也没人听。不高兴了怼人,高兴了也怼人,嘴皮子是我全身上下最发达的器官。

      所以当温景淮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通知我“转学”、“住过去”、“新儿子”的时候,我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委屈,不是被抛弃了十四年后终于被想起来的气愤。

      是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着点嘲讽的了然。

      行吧。

      跟谁过不是过。

      反正也是你的钱在养,换个地方花你的钱,省得爷爷操心。

      “温冼,”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对着手机说,“谁取的破名字,冼字写出来不嫌丢人?”

      我爸没有笑。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我的话,他从来不知道怎么接我的话。一个把儿子扔在老家十四年不闻不问的父亲,面对儿子任何形式的攻击,都只能沉默以对。以前这种沉默会让我抓狂,后来我发现抓狂也没用,还不如多怼两句让自己舒坦。

      “就这样,”我主动结束了通话,“挂了。”

      “眴眴——”

      我把电话挂了。

      听筒落回座机上,咔嗒一声。院子里那条土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屋,趴在我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我的脚踝。我低头看它,它仰头看我,尾巴摇了摇。

      “蠢狗,”我弯下腰揪了揪它的耳朵,“以后没人给你铲屎了,高兴不高兴?”

      它舔了我的手指。

      我直起腰,朝厨房喊了一声:“爷爷——”

      水声停了。老爷子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了我一眼,没问电话内容,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洗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在水龙头下冲刷碗盘,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我用力咽了一下,把那点没出息的感觉咽回肚子里,弯腰抄起门后的铲子,大步流星地走回院子里。

      太阳还是那么大,狗屎还是那么臭。

      但这里的一切——这栋红砖墙的旧房子,这棵遮了半个院子的老槐树,这条蠢到没边的土狗,这个在厨房里不说话但每晚都会在我床头放一杯热牛奶的老头——都不再是我的日常了。

      我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我要坐上温家派来的车,从这个被稻田和丘陵包围的小村子,开进一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城市,住进一栋我从未见过的房子,

      期待个屁。

      我掀了一铲土,狠狠地扣在那坨被太阳晒干了一半的狗屎上,铲起来丢进垃圾桶。铲子扔回墙角,我在台阶上坐下来,胳膊肘撑着膝盖,看着院墙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温冼。

      比我小四岁,那就是今年……十一。十一岁的小屁孩,六年级,刚从小学没毕业的那种。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脸蛋圆圆的、背着小书包的矮个子形象,忍不住嗤了一声。

      肯定是个乖乖仔。那种被家长保护得很好、什么挫折都没受过、见了血会晕、考试没得第一会自责三天的小孩。我爸说他“很期待见到你”——八成是被温明远洗脑了,以为新来的哥哥会带着他玩、辅导他写作业、当个温柔可亲的好哥哥。

      做梦。

      老子活了十五年,连怎么对别人好都他妈没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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