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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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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软在药店买了退烧药和体温计,在粥店买了一份八宝粥,回来时看到江冻已经睡熟了,头发也干了不少。
把江冻叫醒,先量体温,然后端着粥喂她,轻声问:“烫吗?”
“不烫。”
江冻吃了两口就要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曹软放下碗,看着时间,从她衣服里抽出体温计,38.9度。
“喝药。”
江冻一手捧着药,一手接过她拧开的矿泉水,一口闷,苦的拧紧眉头,一喝药她就会想去自己的父亲,想吐。
一手捂住嘴,慌张间看到曹软担心地看着自己,把翻上的药重新咽了下去,松开手,喘几口气,对她笑起来,顺便讲个笑话:“过十二岁生日的时候来县上,我爸非得带我见一个卖水果的大妈,就因为大妈说我爸没有儿女命。”
见她没笑,江冻尴尬的低头,拿起桌子上的卷纸擦手,擦嘴。
“要不我们约定作废吧。”
曹软用手掌托起她的脸,手掌往下,捧起她的脸,窗外暴雨击打着窗户,屋里空调呼呼运转吐出暖气。
“你免费帮我辅导,我能和你算这么清楚吗?”曹软凑近看着她问:“嗯?”
江冻眨眨眼睛,滚烫的眼泪就流了下来,顺着脖颈流进她的指缝里,不知是眼泪太烫,还是她皮肤温度太高,还是两者都有,暖的曹软的手很热。
“只是这样而已。”
曹软咬紧牙关,下颌角凸起,质问道:“你妈妈也被他害死了,你难道不无辜吗?”
江冻妈妈死的时候,她们才十一岁,“你为什么非得把罪全背在自己身上呢?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你爸非得留一个你当证人呢?”
她手下收着力气,视线在江冻脸上移动,妄想找到她被她爸抛弃之前,江冻意气风发的影子。
“我从来没有怨过你啊。”曹软脸色慢慢恢复正常,“你也该理解理解我了。”
江冻嘴角含笑地看着她,发现记忆里的那个像年糕一样的女孩已经长大了。
以前江冻在家里看书,曹软叽叽喳喳地声音在门口都能听到,然后正门被推开,她大声喊着江冻的名字,闯进侧房正见江冻端着姿势看书。
她熟练地拉过凳子坐下,指着书皮认出上面的字:青铜葵花——拉下江冻面前的书说:“今天也和我出去玩吧?”
被打扰看书,江冻也不恼,问道:“玩什么?”
曹软双手一摊说:“随便啊。”
“那和我一块看书吧。外边太热了。”江冻反放下书,起身在书架上翻出一本漫画书给她。
曹软好奇地翻几页后便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一起跟着曹软爸爸学物理时,她总是慢半拍,而江冻认真听第二遍讲解时,视线在书本上和曹软上来回停留。
晚上江冻趴在桌子上写日记时记录下曹软的名字。江东升看都没看她,就用指关节叩叩桌面说:“坐直。”
闻言,江冻一下子直起腰。
过了一会儿,她写完日记,抬眼小心地瞟她爸,看到他正安心的看《福尔摩斯探案集》,垂眼合上笔记。
“写日记吗?”江东升记得江冻没这个习惯,“怎么突然开始写日记了?”
“不是。”江冻撒谎道:“写的观后感。”
江东升放下书,厚重的书磕在木桌上,彼此发出沉重的闷声:“看的什么书需要写观后感?”
江冻说:“《飘》。”两条胳膊压在本子上,看着他回忆着书里的情节:“我觉得书里的斯嘉丽和梅兰妮的友谊更有看点。”
“羡慕了?”江东升挑眉问道。
她和曹软交往都被他看在眼里。
“没有。”她的笑出卖了她,摇着头矢口否认。
“那个女孩挺聪明的。”他抬起书继续看。
“嗯,性格也开朗,和我不太一样。”她拿起日记本卷在手里,撑着下巴,对着书架发呆。
“我的意思是你俩一起上高中和大学,你多提提她。”
江冻扭头,刚好和他四目相对,听他说:“目光放长远点。”
但是她听懂了她爸的意思,到了现在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听懂。
曹软问:“你听懂了吗?”
江冻眨下眼睛,回神说:“听懂了。”
“照做吗?”
“嗯……”
“把粥喝了,睡觉。”她松开手,端起粥继续喂。第一口粥含进嘴里,甜味压制住苦味。
喝完粥,曹软得回家,江冻让她明天再来,她就说:“那你定个闹钟,四个小时后再喝一次药。”
江冻把枕头旁的闹钟拿起来,调时间。
曹软帮她盖好被子就起身,约定好了:“明天见。”临走前帮她关灯,带上伞下楼。
再次听到关门声,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雨不停敲打玻璃的声音,江冻阖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她爸。
江东升不是柳坡村的人,他是大学生本来是在这呆几年就走的,但是村长非把他留下。村里人谁有啥大病都是他带县里面、市里面看的。
好几个老校友都当主任了,他还是个村医。
江东升在烧炕的时候和她讲了他小时候:爸死的早,妈妈扛起整个家,初中为了上学,他妈妈到处借钱,都借怕了,只能停一年上学,出去打工,大学申请国家补助,毕业之后按分配过来了。认识了彭娟,她很安静,长得也好看,就是脚不行,只能陪着一块走路。”
江冻抱着胳膊蹲在他旁边。
“去搬个凳子。”他抬头示意旁边有个小凳子。
他伸长胳膊,指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夹住一根烟,手指探进火炉里,火舌先咬到烟,抽出来,启唇抿住烟嘴,深吸一口。
江东升看一眼矮矮的江冻,目视前方说着自己小时候。
后来有一天,她放学一回到家就看到杨涛坐在院子里和她爸一块吃饭。
江冻叫了一句杨叔。
杨涛:“放学了?”
“嗯。”
杨涛一来她家,她就知道她爸今晚又要去县里,正好江东升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米汤,看她一眼说:“那你自己吃饭吧,你杨叔送我去县里,你写完你作业就休息吧。”
他把米汤放在桌子上,掀开盖着盆的小碗,里面是给她留的红烧茄子和炒菠菜,放下筷子,接着她的书包,放屋里,出来和杨涛离开了,临走之前把门锁了。
江冻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捏着馒头,看着锁闭的铁门,外面涂的绿漆掉了不少,朝向屋里的这面铁全部生了一层黄锈。
旁边的砖墙爬满岁月的腐蚀,此时晚霞陷入倒计时,她吃几口菜咬几口馒头就已经看不到碗里的菜了,叹口气去开灯,坐下继续吃。
江冻睡了四个小时被闹钟吵醒,关掉闹钟,她擦掉眼角的眼泪,伸手开灯,是公寓,关灯,她也不想回家,就又把灯打开了。
手机响了,曹软打电话叫她吃药:“醒了吗?”
她用沙哑的嗓子说:“醒了。”
“先量体温,再喝药。”
“嗯。”江冻夹着体温计去上厕所,回来喝完药一看体温计,38度,其实她知道还没退烧,只是温度稍微降了点,曹软能放心点。
又说了两句,她挂断电话,坐在床角,睁着眼睛发呆,头剧烈地疼,但是稍微能思考了。
发现头发也干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曹软的名字。
曹软爸爸曹国栋死的时候是夜里,白天被人发现,警察到她家问询。
“砰砰砰——”铁门被人拍响,隐约听到敲门的人在喊:“江东升——江大夫!”
然后屋里的木门也被敲响,江东升躺在床上敲门叫她:“小冻,去开门看看谁来了。”
“好。”江冻听到大铁门响的时候就醒了,他刚收手,门就开了,江冻打开正堂的门,刺眼的光照亮整个房间,江东升被刺的翻身。
她边走边擦脸,说:“来了!”
一开门就看到张德荣,江冻不认识他,扶着门问:“你们要看病吗?”
张德荣盯着她说:“不是,你爸呢?”他看一眼正堂虚掩着的门。
“他在睡觉。”江冻把着门,没有要放他们进来的意思。
刘羽低头冲他笑一笑说:“让我们进去吧小冻,叔叔们找你爸爸有事情要商量。”
“吱呀——”一声,门开了,三人一齐看向正堂,江东升扶着木门站直,双手搓搓脸,“小冻,谁来了?”
“警察叔叔来了。”江冻把门打开。
张德荣有些惊讶地看向江冻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江冻抬头看刘羽说:“曹软的舅舅是警察。”扭头看向他问:“是杀人犯抓到了吗?”
“江冻,”江东升喊她过来,“给我拿条毛巾。”
江冻点点头,回屋里拎起热水壶往盆里倒水,洗脸,拿毛巾擦脸,把毛巾浸到水里拧干,走出去给他。
江东升给他们都搬了凳子,接住毛巾后又让她出去买馒头。
她买馒头回来,铁门轻轻一推就发出声音,站在门口,和站在彭娟遗照前的张德荣对视。
江冻和她妈妈长的很像,瓜子脸,高鼻梁,大眼睛,浓眉大眼,不饰粉黛,却有着黑白照似的好看。
漫天灰白的天里,江冻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办,在外边走了一圈都听到了,害怕等会曹软她妈过来,更不知道怎么面对曹软。
江东升往前走两步,在门口让她进来,“看这天可能会下雪。”
“嗯。”江冻走进来就躲在江东升身后。
张德荣看了一眼江冻,又看了看江东升——长得真像。他不小心和江东升对视上,立马错开视线问:“最近有没有和谁发生过冲突啊?”
江东升转着眼珠回忆,摇摇头说:“没有。”
去年张德荣就查过江东升的人际关系,也知道他会去县上或者市里喝酒。昨晚上曹国栋和他喝过酒之后回家,路上被人用铁锹先砸后割喉。
清晨时被人发现,尸体送去解刨,不过法医初步验尸时就闻到了尸体上的酒味,问过刘丹青之后才过来找的他。
江东升扶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啊。”
她闷闷地“嗯”一声,眼睛盯着面前的警察,张德荣注意了她一眼就走了,之后她一直盯着门,再也没人来这里。
不久,江东升洗漱完了,准备出门。江冻的视线立马牵绊住他,四目相对,江东升大概懂了她的想法说:“我去看看,你要一起去吗?”
她抓着他的衣角,但是不说话。
江东升只能蹲下来,看到她脸边垂着几缕碎发挂到耳朵上,问:“怎么了?”
却看到她抬手用手背擦眼睛,在手背上留下银色的痕迹,用胳膊环抱着他的脖子,江东升顺势把她抱起来,就在院子里转了转。
江冻睁开眼睛。手边的闹钟在六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