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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发烧    2 ...


  •   2014年八月季,蛰川的天空布满了阴云,江冻仰头看到天空,觉得等会会下雨,和警察张德荣一起走进一家粥店,坐在窗边。

      “你爸杀人的凶器找到了。”他掏出照片放到她面前。

      江冻没说话,扭头看窗外。下雨了。

      她不停地吞咽口水,好像要用眼泪吞掉梗在喉咙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的手逐渐紧握,连带着呼吸也变得又浅又促。

      张德荣看出她不对劲,连忙叫她的名字。

      她听到了,闭上眼睛用力吞咽口水后,深呼吸一下后面对他的关系说:“没事。”

      “我才知道,谢谢你告诉我。”她站起来,“我马上去北京了,他的事不用和我说了。”说完,她掏出钱拍在桌子上就走掉了。

      张德荣坐在位置上,他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她,就像是见过正义才会它其实存在。

      突然,他想起来江冻没带伞,连忙跟着出去,又猛然想起她住的公寓就在另一条街,站在粥店门口,往她家的方向眺望。

      江冻走在雨里,站在红绿灯口掏出手机打电话,“喂?我们见一面吧,在学校门等你。嗯。”

      她站在蛰川一中的校门口,一截一截地吐气吸气,雨水在她面前低落。

      一脸出租车停在校门口,曹软打着伞从里面出来,立马跑向江冻,先把伞递到她头上,问:“怎么了?”

      绿色的伞不大不小,江冻拉着她靠近她,刚好能装下两人,曹软看清了她脸上的水痕和眼底的悲伤,忙皱起眉问:“怎么了?”

      江冻扯起嘴角笑了出来,闭上眼睛,豆大的眼泪像雨水一样在伞下滴到地上。

      她睁开眼睛说:“我爸是杀人犯。”

      一瞬间,曹软无话可说,她俩中间隐形的隔阂变得有形,听到她继续说:“对不起,刚刚警察和我说找到杀害你爸的凶器了,找我辨认。”

      江冻说:“我爸杀了你爸,对不起。”

      说完她退出伞下,曹软伸出手抓住她,又把伞往前递,说:“没事。你是你。”

      “对不起。”江冻低下头,手捂住眼睛,闷声哭起来。

      曹软把她抱在怀里,一手在背上轻拍,像以前一样。她第一次来江冻的公寓,才知道原来她没有住在她舅家,而是单独搬出来住了三年。

      “你先去洗澡吧。”曹软把江冻推进卫生间,“别感冒了。”

      “嗯,”江冻应一声,让她也把外套脱了,顺便把空调暖气打开,拿起床上的居家服去卫生间洗澡。

      曹软坐在床上环顾一圈,厨房在卫生间对面,床旁是电脑和书桌,拿起桌子上的《飘》,翻到后面贴着图书馆的签。

      听到声音转身看到江冻擦着头发过来,伸手握着书的另一边,曹软闻到了一股暖暖的香气,她想起来江冻把暖气打开了。

      “看过这本书吗?”江冻抬起红肿的眼皮,两人四目相对,“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没看过书。”曹软松开手,双手抱着她,“但记得约定。”

      江冻垫着书,身体靠在她身上,浅浅地笑起来。

      曹软的手掌隔着她的薄秋衣感受到了热度,推开她问:“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能感觉到,只是不想承认。

      江冻躺在里面,裹紧被子。曹软见她把头发铺在枕头上方垫着浴巾问:“干嘛不吹头发。”

      “没有吹风机。”江冻觉得头疼,便闭上眼睛手里握着曹软的手放松,“我睡一会……”

      曹软探探她额头的温度,叹口气,起身离开房间。

      江冻听到关门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脑袋发昏,身体发热,让她想起妈妈被害那天,仅仅三分钟,她就掉入了另一个时空。

      那时江冻还在小学,学校放学她没看到妈妈来接她,便想自己走,没想到听到旁边一个认识的阿姨叫她,身旁站着一个年糕一样软糯的女生,虽然认识这个女生,但是不熟。

      女孩叫曹软。江冻走向她,软软地抬头刘丹青叫了一句:“嬢嬢。”她平常都在家看书,不爱出门玩,所以没什么朋友。

      刘丹青蹲下,笑着摸摸江冻的脑袋,听到她问:“我妈呢?”时,忽然停住笑脸,垂眼默默忍下眼泪,继续笑着说:“她……有事儿,没来。今天来我家吃饭吧,嗯?”

      “好。”

      刘丹青把两个小孩互相介绍着认识一下。

      曹软性格大方,一下子就握住江冻的手,“你学习很好,我知道。你教我写作业吧?”

      江冻先看看两人握着的手,再抬头对她点点头。

      刘丹青领着两个孩子回家,开着三轮车在村里吆喝卖馒头的停下买了三块馒头。

      曹软带着江冻走上台阶进房间,江冻边走边看,发现曹软家比她家大。

      上屋三间,正中是客堂,左边堆着她爷爷奶奶留下的旧物,右边是父母卧室——进门一张床,床尾桌上搁着电视,墙上挂着全家福,和曹软的单人照、百天照。

       吃完饭,曹软才开始写作业。她的屋子在左边仓库旁,小得只能塞下床、桌子和衣柜。

      刘丹青给江冻搬把凳子,安慰她说:“等会你爸就回来了啊。你们先乖乖写作业啊。”

      “嗯。”

      不知为何,江冻用手臂不停地压平桌上的书页,门一关上,她就额头一热,眼圈发热,黄色的簿页本上立即被几滴眼泪洇湿。她用手指擦眼泪,却把本子擦破了。

      她眨眨眼睛,眼泪把黑色的眼睫毛打湿,睫毛打缕,忽然,眼前出现了几颗彩色的糖果,她抬头,吸着鼻子看向曹软。

      曹软抱抱她,像个大人一样安慰道:“没事,没事。”

      门外开始吵起来,然后门开了,在黄色的灯光照耀下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几乎遮住半个房间的黑影。

      江东升蹲下,叫江冻的名字。

      江冻哽咽着转身,看着江东升深呼吸几次,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没事,我回来了。”江东升站起来,单手撑在本子上,指间按在泪珠的位置,把本子夹进书里,合上书

      曹软帮忙把她的书包张开。

      江东升把书放进去,笑着对曹软道谢,他臂弯里挂着书包,他对刘丹青道谢:“谢谢啊……”

      曹软看到大人们都用一种悲伤的样子看向江冻的后背。

      江东升说:“那我们先走了。”

      “嗯……好,路上慢点啊……”

      江东升应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家,江冻就发起烧来,躺在床上双手抓着被子喊妈妈,视野朦胧间只有父亲的身影配合着温柔的声音哄她喝下退烧药。

      白色的粉剂甜甜地融在碗底,她的脑袋被托起,瓷碗送到嘴边,甜甜的药在喉咙过了一遍却咽下了一丝苦味。

      猛地,她抓着被子,睁开眼睛,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妈妈……”

      江东升轻拍着被子哄道:“妈妈等会就回来。”

      江冻眼里含着如温润透亮的玉般的眼泪,照的黑瞳清亮,照的眼圈发红。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江东升独自坐在炕上,手掌轻拍着,明亮的灯把他的身影投到角落里,正好那里叠放着彭娟的被子。

      江冻发烧烧了一天,迷茫的她被拉到棺材旁,看到躺在棺木里的妈妈,这才知道妈妈已经死掉了,周围一片白,连天空都是苍白的,没有蓝色。

      她躲避视线,逃到江东升怀里哭泣,双手分别抓着他的前领和后领,忍着声音,浑身发抖。

      江东升抱起她,在怀里安慰,同时应对来吊唁的人。

      丧礼很吵,她又发起烧,但是没敢告诉她爸,就忍着,亲眼看到棺木阖土,新坟建立,她一直沉默着,直到最后人都走光了,才倒下。

      江东升反应极快地接着她,她像块热碳一样散发热量,他面露焦急,江冻肿着眼睛,虚弱地抓着他的衬衣,望着他,声音颤抖着说:“你骗我,妈妈根本没回来。”说完,她埋进他的胸膛,合上眼睛。

      湿热的眼泪透过衣服烫着江东升的胸膛。
      在江冻的梦里,看到了醒着的彭娟的脸,出现在她的脸前,她站在炕边,双手抚摸她的小脸,低着头对她说话。

      模糊间,江冻伸出双手,可妈妈的脸好像是河面的倒影,全力托举胳膊也摸不到她的脸。

      彭娟是个美丽的跛脚女人,虽然走路看不出来,但是跑不起来,因为江冻还小,只需要跟在她身边慢慢走。

      走在她身边,身边开过三轮车和拖拉机,她拉着江冻换位置,让她走里面。江冻牵着她的手,抬头仰望着她,看到妈妈低头冲自己笑一下,然后她才移开目光,看到栩栩树叶旁的湛蓝天空。

      原来平整水泥路外面的泥路很难走,有坑有石子,需要躲避,有些隔脚,稍微不注意还有扭到脚的风险。

      她一直走在这种路上。

      江冻又看到她在做家务,爸爸穿的衬衫,裤子和皮鞋都被清洗和擦洗的干干净净。

      家里的厨房很整齐,书柜上很少被翻动的书上开始落灰了,江冻才知道原来是会落灰的。

      炕上的被子每天睡醒都被叠起来堆在床角,塌上被小笤帚扫一遍,地上被扫一遍拖一遍,火炕上撂着的线篓里还放着没勾完的鞋垫。

      江冻坐在木凳上盯着从线篓里冒出的鞋垫,看书的时候回神好像能听到她以前在我和父亲身边扫地的挲挲声。

      细细闻一下,家里已经没有了妈妈的味道,灰尘像是妖怪一样因为家里缺少了守护神而肆意繁衍,空气里多了些霉味。

      阳光也蒙上了尘。

      冬天的火炕少了一丝来自母亲的温暖,江冻觉得另一侧冰冷,需要反复翻身像把自己放到火架上烤一样。

      夏天坟墓上的草长的太快,让夏日的太阳失去了威力。江冻蹲在草下,仿佛这样还有母亲的照拂。

      在她坟墓边以不同的姿势停留,没有人给她讲过她妈是怎么死的,只不过从只言片语中能推断出来,不过最让她接受不了的就是她妈才刚死,就有人给江东升说媳妇儿。

      连江东升也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死的人不算人,死的妻子算妻子。

      江冻抱着腿蹲在草窝里,想:自己并不悲惨,只是想念母亲。抬头,看到额头露出的长长的草,伸手抓进指缝里。

      吃刘丹青做的饭时,她就开始想念妈妈,她已经记不得母亲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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