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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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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河水还是往下流的,雪还是往人身上落得,雨浇在地上,太阳那时心情不好,有些阴,好像在神秘地看戏,不喧宾夺主,找骂。
彭娟被江东升用绳子背到后背勒着。
他犹犹豫豫,每次都是在她快缓过劲的时候松手,把她放下,从上俯视她青紫的脸慢慢换成红色,又开始一轮折磨。
如果再不死的话,把她带回家两人以后怎么过日子?
江东升慢慢眯起眼睛,双腿分开下跪骑在她身上,隔着皮料两人接触着好像每晚躺在床上睡觉一样。
他就这样面对面抓起绳子用命了一样把她脖子带脑袋一起提起来,感受着身下人剧烈反抗,两个人压着的枯叶随着挣扎撕拉撕拉响起来。
彭娟艰难睁开一条缝看到他无比认真地表情,就像是每晚看书那样,自己已经习惯的保持安静尽量不打扰他,反射性地慢慢安静下来了。
她脖子断了一样脑袋大幅度往后仰,看到了灰黄色的天。
江东升松开手,脱掉手套,解开她身上的绳子,一起装起来。然后累了一样躺倒她身边,仰望同一片天大喘气。
缓过来了,撑着地起来,抬手合上她的眼睛,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一口。
谢谢。
彭娟是个跛脚女人,正常走路看不大出来,就是跑不起来。而且长的很漂亮,只是穿着农村粗衣也能让人多看两眼,而且安静不爱说话。
因为她嫁的好,丈夫江东升是村里唯一的医生,受人尊敬,也沾了光。
她死了,人人都过来哭,但是大部分是哭江东升死了老婆。
趴在他身上使劲表演流泪,恨不得流干身体沾湿他,反而江东升还是平静的。
都说他是医生见惯了。
还有的抱着江冻哭,只是孩子哭的稀里哗啦地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都在哭,哭她,死了妈。
等到下葬,江东升抱着江冻到棺材前告别。他放下江冻,弯腰再次亲吻她的额头。
就像被发现尸体时那样。
一直到盖上土,江东升一直抱着江冻,手臂上传来和当时一样的酸,眼睛盯着掀土的铁锹。
因为不是自然死亡,江东升不想大办,只是请人送了她,便宣告要休息几天,诊所暂时不开。
休息的日子里把江冻哄睡之后就坐在凳子上想:没人洗衣服做饭确实有点麻烦,顺便点了一根不知道谁送的烟,他没抽过但是见过,大概知道,但只吸了一口就扔了,啥玩意烧脸。
刷刷牙睡了。
虽然没人洗衣服,但是有人送饭。他家就两个人,一大一小好对付,念恩的人都排着队给他们父女两个送饭。
还有好心的直接开始送人了。江东升都一本正经的拒绝了,说:“我自己有手有脚会洗,小冻也会洗自己的衣服了,正好懂点洗衣服的不容易别乱弄脏衣服。”
介绍人的大娘哎呀几声走了。
真的上手做了之后觉得确实挺简单,就是费时间,还得做饭,突然又后悔起来,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但是手感确实比劈柴好点。
那种被自己支配的感觉真的不错。他劈柴的时候回想起那种感觉,木头砍着都有劲了。
江冻趴在门框边看院子里的父亲在卖力劈柴,忽然合上书本,转身去拿着笔和本子跑出去,跑到曹软家里让她妈教她做饭。
刘丹青正在做饭,灶火前曹软怕在凳子上写作业,听见门开了,不约而同的探头往门口看过去,一个小孩扒着门露出脑袋。
曹软一看熟人,立马放下笔,站起来跑过去。
“江冻!”
刘丹青也招呼她进来,想着她是不是没饭吃了,伸手拿到在旁边的案板上开始多切点菜。
唯一的窗户前是个大案板,窗沿放了一排调料瓶,窗户旁边就是门,但是冬天挂了两条厚被子,中间分开。
曹软把人带进来。
“你来的正好,我刚好在做饭,你想吃啥我在给你做啊,乖。”
“我不吃,我来学你做饭。”
“你做啥啊,你和你爸饿了就直接来就行了,我再给你们做。”她扶着江冻的脑袋让她离灶台近点。
没了妈,她连头发都乱了,没人梳头。
刘丹青默默叹口气。都说有妈没妈能看出来,江东升到底是个男人,衣服穿上,饭吃了就行。
彭娟多好看一人,姑娘变成这样,她咋安心走嘛。
“嬢嬢,我头发自己梳的。”怪不得后面的头发团在一起。
她让曹软多搬个凳子进来,烤烤火。
“没事,嬢嬢蒸的馒头你带走几个,等会你爸来找你,你俩一块在这吃个饭再走。”
江冻没忘自己来要干啥,拿着本子站在锅边看她炒菜,三口人又多了两口,她加了一道炒红薯叶。
上一道菜炒完,拿葫芦瓢舀点水,掀锅里,热气蒸腾白茫茫中,她用扫床一样的小笤帚在锅里面涮涮擦擦,再把水扫出去。
放点油放点蒜,铲子铲两下开始下洗好的红薯叶,又是一阵白茫茫,她用铲子翻两下,放点盐,水被挤出来,盖盖焖会,翻两下出锅。
很简单,几乎不需要记。
江冻见她要去拿陶瓷花盆,往后推,曹软把她拉到凳子边坐下。
“你作业写完了吗?”
“嗯。”
她写作业很快,因为很简单,她学习也很好。
彭娟很骄傲自己的孩子这么聪明懂事,和她爸一样。
两人一起在桌子边看书学习的样子一模一样,彭娟会拿着线开始钩织和缝衣服。
去镇里赶会,她会给父女两个买衣服,给江冻买点好看的发卡,裙子,看见没见过的发圈拿在手里研究研究想着回家给她也做个。
而她每年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都是一样的衣服。
江冻太小没注意过,江东升不在意这个。
等白花花的馒头都装进黄色的陶瓷盆里,外边隐约传来江东升喊江冻的声音。
刘丹青让两人端着饭菜先回上屋,准备吃饭,她出去把他叫进来。
“江医生,小冻在这呢,你也来吃饭吧。”
“我已经做好饭了。”他说。
她以为他还留着男人的自尊,医生嘛,知识分子不喜欢被当成婴儿投喂。
“啥呀,孩子嫌你太辛苦过来跟我学做饭来了。”她把他当成成年人,“小冻一个女孩子,一看就知道没了妈,头发后面乱了一块梳都梳不开,你要是真想一个男人守着她过日子你就好好把她照顾好,看着她,你光把自己收拾的挺好的,有啥用嘛。”
他穿的挺好的,洁白的衬衫干干净净的,今天第二次穿。
“那你教吧。”他说,“吃完了让她回来。”
“哎!”见他扭头直接走了,赶紧喊了两声,谁知他越走越远,反而把曹国栋喊回来了,“诶,我在这呢,叫我干啥。”
“谁喊你了,我喊江医生呢,姑娘孝顺懂事,一个大人反而闹起脾气了。”
“哎呀,他也惨,等小冻回去了,你多塞俩馍。”
曹国栋推着她回家,“小冻也来了。”
江冻正拿着筷子端着汤往上屋走着,看到两人进来了赶紧喊人,“叔叔,我爸呢?”
“你爸让你回家给他带点。”
“好。”她双手端着碗边,继续上楼梯。
曹国栋看到她后面的头发直接开口说:“你这头发是让小老鼠勾毛衣了吗?拘挛到一块。”
她一顺手就想伸手摸,被他抢先接住碗,龇牙咧嘴地换到另一只手,一看碗被盛的九分满,怪不得她小心着上楼梯呢。
刘丹青无语地翻个白眼,觉得他没啥脑子。让她先回屋,冲里面喊道:“舀了几碗了?”
“五碗了。我爸没来那碗是不是得倒锅里?”
“那给吧。”他双手奉上。
“这是你的叔叔,你喝多的。”
“行嘛,真懂事嘞!你这头发也很有艺术风格。”
“夹着嘴吧!”
她抢来饭进厨房。
曹国栋嘿嘿笑着领江冻回屋,坐下,洗洗手擦擦脸开始拿馒头分馒头,感慨,“哎呀,你嬢嬢蒸这馒头真行,不赖,跟个小孩一样,一口一个。”
说着分给江冻,热乎乎的馒头在手心发热。
她看向曹软,早已经撕着馍皮吃起来了,叨口青菜放到已经撕开皮的位置咬一口,咬开心的馒头散发出更大的热量。
看曹软吃饭她笑起来。
刘丹青进屋,关门,让她也开始吃饭,“不用等我,这两个没良心的早吃起来了。”
江冻在用馒头暖手。
曹国栋嘴里塞口馒头,递给她一个大馒头,“咋着,给你的都是大的,最下面最热的。”
“我掰的我会不知道每个一样大?”
她家跟江冻家不一样,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