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梦 她梦到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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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栀很少梦到沈辞。在一起的那几年她几乎从来没有梦到过他，他走了之后她以为会夜夜梦见，但也没有。她的睡眠像一片深湖，沉下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偶尔浮上来的碎片也是模糊的——走廊里的橘子味，传卷子时凉凉的指尖，他在黑板前擦“城”字时板擦停了一下。只是这些，没有他的脸。直到绘本第二本出版后的那个秋天。
那天她去了梧城一中。保安还是那个新来的，已经认识她了，抬了抬下巴让她进去。她在操场边坐了很久，跑道被夕阳照成暖橙色，有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在跑步，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她回到教室坐在窗边倒数第三排那个座位上，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把灰轻轻蹭掉，露出原来的木纹。她看着窗外梧桐叶刚开始黄，想起他高一坐在这里低头写字的样子——额前碎发垂下来，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她看了他三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那天晚上她很晚才睡。躺在床上翻了几页绘本，阿福蜷在她枕头旁边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她把书合上关了台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被子上。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然后她梦到了沈辞。
他站在教室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深灰色封面，边角磨得发亮，和以前一样。窗外梧桐叶绿得发亮，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校服被照成浅灰色。他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一半眉骨，侧脸很静。她坐在窗边倒数第三排那个座位上——不是她自己的座位，是他的。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一只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下来。旁边写着一个很小的字：“看。”那是高三开学第一天他写上去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铅笔印已经很淡了。“你什么时候画的。”“你画第一只猫的时候。”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点点，“后来我每天都会描一遍。手不太稳，描歪了就用橡皮蹭掉重新描。橡皮蹭得太多次，纸都快破了。”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是她写的那行字：“我们这样算在一起吗。”他回了两个字：“算的。”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和以前每一个晚自习一样。她侧过头看着他。“阿辞。你疼不疼。”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吃药的时候不疼。想事情的时候会有一点。”“想什么。”“想以后。想你能不能考上A大，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收到信的时候会不会哭。”他停了一下，“你哭了没有。”“哭了。”“哭了几次。”“没数。”“那就是很多次。”她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了一下——和以前一样。
“你还有没有别的信没有寄给我。”
“没有了。能写的都写了。铁盒里的糖纸每一张都展平了，录音带录了好几个版本。最后一封只写了一句话——你现在好吗。”
“我回了。”
“我知道。”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手指很凉，但握一会儿就暖了。和他以前握她手时一样的温度。“你写的是‘嗯’。只有一个字。”
“你看到了。”
“看到了。铅笔印很淡，和我在照片背面写‘那天我看见你了’时一样的力道。”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她想问他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为什么从来不说疼，为什么站在马路对面不走过来，为什么把所有的以后都给了她然后自己退到窗帘后面。但她没有问。他已经在便签背面写过答案了。他把那些答案一张一张寄给她，她反复看过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心里描一遍他的笔画。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他的手指还是凉凉的，和传卷子时碰到的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缩。
“阿辞。”
“嗯。”
“我想抱你一下。”
他张开手臂。她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灰色卫衣上有橘子味，很淡，和以前在走廊擦肩时闻到的一样。他的肩膀比她记忆中瘦了一些，锁骨硌着她的脸颊，但很稳。他的手环在她背上，轻轻收拢。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和跨年夜在中心广场看烟花时一样，和高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在走廊上告别时一样。
“我收到你的地图了。那个山丘我去了好几次，日出特别好看。鱼塘的水面被照成金色，矮树的枯枝在逆光里像猫耳朵。你还记得那块石头吗——扁平的，微微倾斜。我坐在上面看了很久。”
“记得。小时候每次不开心就去那里。”
“你以前不开心的时候多吗。”
“不多。后来多了。每次请假去复查的时候，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就想下次一定要坐九路去学校。后来每次都坐了。”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膀里。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小孩。“绘本我看了，”他说，“每一页都看了。那只长翅膀的鲸鱼飞得很高。猫蹲在鲸鱼背上，尾巴搭下来。和我以前描的那只一样。”“你以前描的那只在日记本上。后来我把日记本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摸一下封面。”“现在还在吗。”“在收纳箱里。和铁盒、照片、钢笔、录音带放在一起。”“你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一起。”“嗯。它们应该在一起。”他笑了一下，很轻，和他以前在教室后排跟陆止说话时那种笑一样——很短，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有光。“你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他们又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从绿变黄，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她知道这场梦会结束，醒了他就不在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阿辞。”
“嗯。”
“我还要再抱一会儿。”
“好。”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指还是很小，刚好被他握住。和天台上第一次牵手时一样。窗外梧桐叶还在落。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和以前晚自习她偷看他写字时的角度一模一样。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和楼梯间第一次接吻时一样——他的嘴唇有一点凉，但很软。他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拇指轻轻按在她的颧骨上。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力道，轻轻的，慢的，像他写字一样，一笔一划。
她退开一点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和高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在走廊上告别时一样。“阿辞。”
“嗯。”
“你要走了是不是。”
他没有说话。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和以前说“没事”时一样。她知道他在骗她。她握住他的手，手指很凉。她知道自己快醒了。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从绿变黄，一片一片往下落。她在梦里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还在，灰色卫衣上还有橘子味。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凉凉的，和传卷子时碰到的一样。“我以后每年都去看你。带小雏菊，放在那块石头旁边。”
“好。”
“绘本还会继续画。下一本画阿福。”
“好。”
“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
“好。”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最后一次闻到他身上的橘子味。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教室里，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她握着他的手上。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醒了。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阿福不知什么时候从枕头旁边挪到了她胸口，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她把阿福轻轻抱起来放在旁边，坐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铁盒、照片、钢笔、录音带、地图、两本绘本，都在里面。她把那张拍立得照片拿出来——白裙子，梧桐树，踮着脚张望。背面写着“那天我看见你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在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只猫。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下来，旁边坐着一个低头写字的人。她画完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天快亮了。阿福在床上翻了个身，尾巴扫过枕头。她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明天她还会继续画绘本。明天见。她默念了一遍，嘴唇没有动，但心跳在指尖。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