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空号 她找了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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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日，她拨了他的电话。
不是没想过发消息。从六月十号晚上开始，她发了无数条，他一条都没回。绿色气泡一个接一个叠上去，像往一口井里扔石头，井壁长满青苔，石头落下去，连一点回音都没有。他的头像一直是灰色的，那只趴在窗台上的橘猫，脸埋在爪子里。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那块木纹被她抠了三年，边缘已经磨圆了。指腹底下有碎木屑，她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
她打开通讯录。沈辞。两个字，排在S开头那一列，夹在“宋佳怡”和“数学老师”之间。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面，悬了很久。然后按下去。
嘟——嘟——嘟——
不是彩铃，是等待音。一声一声。每一声都在说：电话通了。他在那头。她攥着手机，掌心出汗。第四声响到一半，断了。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通话界面已经跳回通讯录，他的名字还在那里。黑色的字，安静的笔画。他不是不接，是停机了。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了。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然后锁屏。屏幕黑下去，她的脸又映在上面。碎发别在耳后，这次没有落下来。她别得很牢。
第三天，她又拨了。“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第五天。第七天。第十天。第十五天。每一次拨号之前她都知道会听到什么，但还是拨了。不是期待结果会不一样，是那几秒钟的嘟声——哪怕只有半声——是他存在过的证据。电话是通的，只是停机了。停机意味着号码还在，号码还在意味着人还在。人还在，就有充上话费的那一天。她在等那一天。
后来她不再每天拨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有一天拨过去，不再是“已停机”，而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停机是暂停，空号是删除。她可以等暂停，不能接受删除。只是每天点开他的QQ头像，看那个灰色的小手机图标。灰色还在，号码就在。号码在，他就在。
六月下旬。志愿填报系统还开着。林栀对着屏幕上的“A大”看了整整一个晚上，西区的梧桐道，东门的旧书店，食堂的酸菜鱼别点太辣的。他把那张地图给了她，她一个人走不动。但她还是填了A大。不是勇敢，是逃不掉。她怕自己去了别的地方，会一辈子想那碗酸菜鱼是什么味道。提交成功那一刻，她指尖轻轻按在屏幕上，按了很久。像在跟谁赌气，又像在跟自己说：你看，我还是来了。
天气越来越热，蝉鸣一天比一天凶。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吵到最凶的那几天，她揣着那支钢笔出了门。坐了两站公交，又走了一段梧桐道。校门口的保安大爷还认得她，抬了抬下巴让她进去。教室里没人，窗帘拉了一半，她的座位和窗边倒数第三排之间，隔着整个夏天。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课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反复翻了三遍，最后在画着窗台上那只猫的那一页，轻轻折了一个小角。
她翻到那一页时，看见了那行字。
“我也看见了。”
铅笔写的。很淡。笔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指尖捏着课本边缘，微微泛白。然后松开，用指腹摸过去。铅粉沾在指尖，银灰色的。目光黏在那四个字上，直到眼皮发酸，才抬手用指腹轻轻蹭掉课本上的一点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忽然想起他低头写字的样子。他写字时总爱垂着眼，额前碎发挡着眉骨，侧脸很静，像窗台上那只猫。那时候她总偷偷看，看他握笔的指节，看他落在纸上的慢笔画。
上学期她忘带数学笔记本，他把自己的推过来。她小声说谢谢，他翻着书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书页边敲了两下。低头翻页时，她忽然看见页脚画着半只猫——和她课本上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尾巴搭在窗台外面，像在等什么。她抬头看他，他已经转回去了，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写字，就是划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借她东西。
原来他早就看见了。不是从借笔记那天开始，不是从暖手宝那天开始。是从这只猫开始。从她把猫画在课本边缘的那天起，他就看见了。他把这句话写在猫的旁边，写在课本的边缘，写在只有她会翻开的地方。他知道她会看见。不是那天，是后来的某一天。他留了一句话给她，等她自己发现。
她现在发现了。他已经不在了。
想写点什么。笔拿起来，又轻轻放下。写什么呢。“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帽上有一道小小的凹痕，指腹摸上去有点硌手。这支笔他用了很久，笔帽上的划痕是他握笔时指甲不经意留下的。有一次她蹲下去捡掉落的橡皮，他也正好弯腰，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他先直起身，把笔递过来，说“有点硌手，你用的时候小心”。她接住，指腹刚好按在那道凹痕上。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那么长的话。
她把笔放下了。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答案。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七月下旬。林栀去了他家楼下。
地址是宋佳怡辗转问来的。微信消息发过来，后面跟了一句带着担心的话：“栀栀，你想清楚再去啊。”她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一个人去了。
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七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她靠在车窗上，玻璃微微发烫。她以前从没去过他家。高中三年，他们只在教室里见面，在自习室里见面，在食堂里见面，在放学那段三分钟的路上见面。那些地方都是学校，都是公共的，都是暂时的。她从来没有进入过他的私人领域。他也没有进入过她的。
地址是老小区。六层楼，灰白色的外墙，阳台封着防盗网。她站在楼下往上数，蝉鸣贴在耳朵上，一层汗黏在后背。三楼，左边那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色底子，浅蓝色条纹，洗了很多次的样子，边角微微泛黄。她站在那扇窗户的正下方，仰着头。窗帘一动不动。没有灯光透出来，没有人影晃动。阳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晾晒的衣服，没有拖把，没有花盆。隔壁阳台上挂着一排衣服，红的蓝的，还有一双运动鞋搭在防盗网上。只有他的阳台是空的。
她站了很久。直到后颈被太阳晒得发烫，鞋底黏了一层柏油路的软胶，才挪开脚。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帘还是拉着的。浅蓝色条纹，洗旧了的样子。
她没有再来过。
走了几步，停下来。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空的。她站在那儿，手指在口袋里又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那颗糖不在。她把它忘在梧桐树下了。指尖顿了顿，脚往梧桐道的方向偏了半寸，又收了回来。那是她整个夏天唯一从他那里拿到的东西。她没有回去找。站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八月。录取通知书寄到。A大。她把那张纸放进抽屉，和那支钢笔放在一起。笔帽上有细细的划痕，是他握笔时指甲留下的。她关上抽屉，手指在把手上停了几秒。
风里终于带了点凉，不再是七月那种黏在皮肤上的热。她把衣柜里的衣服抱出来，摊在床尾，一件一件叠。叠到那条白裙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领口有一根细细的线头，是买回来那天她自己用剪刀剪的。剪的时候手抖，留了一点小毛边，摸着有点扎手。她一直没舍得剪第二次。裙摆上还留着那天的灰。她没洗，不是忘了，是没舍得。她把裙子叠好，放在箱子的最底层。
母亲站在房间门口。两个人都不说话。她继续叠衣服，母亲看着那条裙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说：“到了记得打个电话。”
“嗯。”
她继续叠衣服，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放得很慢，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更轻了。她不知道母亲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最后在她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摸到扶手上那道浅浅的铅笔划痕。那是她小时候画的，母亲从来没有擦掉过。
九月。梧桐叶开始一片一片往下掉，踩在上面沙沙响。林栀拖着箱子走进A大，沿路的梧桐树比梧城一中的还老，叶子正开始泛黄，落在青石板路上。她踩过去，沙沙响。和他描述的声音一样。
宿舍在三楼。推开门的时候，一个女生正踩着椅子往床头贴海报。海报上是某个摇滚乐队，主唱张着嘴，脸被折叠的痕迹切掉一半。女生回头，嘴里叼着撕下来的透明胶。海报歪了，她看了看，说“还行”，就没再管过。转身的时候，下巴那颗痣正对着林栀。
“欸，你终于来啦！”她忙跳下来，透明胶黏在手指上甩了甩，笑着说，“我叫周念，周是周末的周，念是念念不忘的念——你叫什么呀？”
“林栀。”
“林栀。”周念轻轻念了一遍，眼睛弯了弯，“这名字好好听啊。”
门口有人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两只球鞋。“新来的？程越。隔壁省的。”把球鞋往床底下一踢，转身走了。靠窗那张床的床帘动了动，一个女生探出头来。“你好呀。”声音很轻。然后缩回去了。温然，本地人。
林栀把行李箱拖进来。轮子碾过门槛，发出一声闷响。周念帮她扶了一把，两个人把箱子推到床边上。她拉开拉链，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叠到箱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条白裙子。裙摆上的灰还在。她把裙子拿起来，展开，又叠好。周念看了一眼那条裙子，又看了一眼她。什么都没问。
她把裙子放进新柜子的最底层。关上柜门的时候，指腹无意识蹭了蹭冰凉的金属把手，像从前抠着桌角木纹那样，攥了攥又松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班级群有人在发新学期的课表。她滑掉通知。手指悬在通讯录上，往下滑。
滑到S开头那一列。
沈辞。他的名字还在那里。
她没有点进去。只是看着。
锁屏。屏幕黑下去。他的名字也黑下去了。
柜子关着。那条白裙子叠在最底层，安安静静。
窗外的蝉鸣早停了，夏天快过完了。
她下楼取快递，路过信箱时，那扇破旧的铁门半掩着。里面躺着一封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收件人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很潦草，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她认得这个字。邮戳日期：六月十号。那是她等他的日子。原来他那天，去了邮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空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