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止音之外的音
...
-
番外二止音之外的音
白笙和殷止搬进新公寓的那天,楼下的邻居上来敲了一次门。
"你们好,我是楼下的,姓周。想问一下——你们是不是家里有钢琴?"
殷止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左手垂在身侧。
"有。但我会控制音量。晚上九点之后不弹。"
周先生点点头:"行,我不是不让你们弹,就是提醒一下,我老伴睡眠浅。"
"好。"
关上门之后,白笙从厨房探出头来:"楼下邻居来投诉了?"
"没有。是提醒。"
"那你还弹吗?"
"弹。九点之前弹。你帮我注意时间。"
白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里那架新买的立式钢琴旁边——是旧音乐教室拆掉之后,殷止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琴键有些泛黄,但音色比他试过的所有新琴都好。
"你淘到它的时候说——它音色像以前那架。"
"比那架旧一点。但它的中央C,是你说过的那个颜色——白色。旧琴键的白。"
白笙在他旁边坐下。
"你现在说——'白色'的时候,是自己说出来的,还是因为你记得我说过?"
"都是。"他说,"我记得你说过,然后我说出来了。"
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弹了一首很短的、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简单,左手走低音,右手在高音区点缀了几个单音,像有人在空旷的地方说话,另一个人轻轻应和。
"这首叫什么?"
"叫《楼下邻居提醒之后》。"
白笙笑了。
"你取名字越来越奇怪了。"
"因为你给我取了两首正经的名字。我现在要把不正经的额度用完。"
"那这首——它是什么颜色?"
殷止想了想。
"淡蓝色。像傍晚刚黑下来,还透着一点点天的蓝。"
"你现在也能听出颜色了。"
"你教我的。"
"我教你的?"
"你每次说一个颜色的时候,我就记住了那个音。听多了,就知道哪个颜色对应哪个音了。你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把我变成了一架能听出颜色的耳朵。"
白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确实快黑了,天是淡蓝色的,跟他说的那首曲子的颜色一样。
"你看着天,"她说,"说一个颜色。"
"深蓝。"
"不对。现在天是淡蓝的,刚才你弹的那首曲子才是淡蓝。现在——"她又看了一眼,"现在是灰蓝。"
"你纠正我。"
"嗯,以后你弹的曲子,颜色我说了算。"
殷止看着她。
"那你现在听我弹一段,你告诉我颜色。"
他弹了一段。很短,只有二十几秒。左手和右手交替出现,像两个人在说话,然后两个声音合到一起,变成一条线。
白笙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是什么颜色?"他问。
"是透明的。"
"你以前说透明就是没有颜色。"
"那是以前。我现在觉得透明也是一种颜色。像——像你第一次说'你发出来了'的时候,我感觉到的那一种东西。没有颜色,但它在那里。"
殷止看了她很久。
"白笙。"
"嗯。"
"你今天说话——好几次都说得很长。没有卡顿。"
"因为——我在跟你说我听到的东西。以前我要打字才能说。现在用嘴就可以了。"
"那你以后——"
"以后我每天都说给你听。你每弹一首曲子,我都告诉你颜色。你说一句话,我告诉你这句话的温度。你做一件事,我告诉你这件事的形状。"
"你把我说的话都变成别的东西了。"
"对,"她说,"因为——你值得被拆开来看。"
殷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放在琴键上,食指正按着一个G音。
"那你拆了我这么久——你看到里面有什么了?"
白笙看着他。
"里面有一个弹不了琴的人,和一只还在学走路的右手。有一个教你说话的人,和一张等着你教他听颜色的耳朵。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说了'别走'的人。那个人的声音,我录下来了。"
"你录了?"
"录了。在旧教室拆掉之前,我录了你说'别走'那一段。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用到,但我留着。"
殷止看着她。
"你把'别走'留着。那以后我要说'我在这里'了。"
"你已经说过了。你还说了很多次。每一次——我都留着。"
新公寓的窗外,天完全黑下来了。楼下传来周先生和老伴在阳台说话的模糊声音,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对谈。
白笙坐回琴凳上。
"你再弹一次《你走了之后》。"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三年后你弹这个,跟三年前有什么不同。"
殷止把左手放在琴键上,右手跟着落在低音区。他开始弹。
三年前的《你走了之后》是"一个人"的感觉。三年后的《你走了之后》——它还是原来的旋律,但它听起来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我走了,但我会回来的。"
白笙听完最后一个音,说:"它变成《我走了但我会回来的》了。"
"名字太长了。"
"那就叫——"
她想了一下。
"叫《止音》。"
"那不是工作室的名字吗?"
"对。但'止音'不是结束。是让你听完这个音,等下一个。"
殷止看着她。
"那《止音》是什么颜色?"
白笙看着他的眼睛。
"是——你在琴键上按下的第一个音。是中央C。是白色。是旧钢琴的白色。是——"
她停了一下。
"是我的姓。"
殷止把右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她的手背上。
"那你帮我取一个更短的名字。"
"什么?"
"这首曲子的名字。用两个字。"
白笙看着他,想了想。
"叫——'你在'。"
殷止没有回答。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窗外的夜色里,楼下周先生家阳台的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斜斜地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白笙坐在琴凳上,手里握着他的手。
她在心里默念——你在。
他在。
这比任何一首曲子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