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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 166 章 寒渊旧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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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卷着碎雪,扑在崖边的木栏上,簌簌作响。
沈清辞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缕煞气的凉意,方才在 165 章里现身的黑影退入浓雾之后,整片山谷骤然静了下来,连涧底流水都似压低了声响。谢临渊扶着她的手臂,掌心滚烫,他方才挡在她身前那一瞬,肩头被戾气扫过,素色衣料裂开一道细口,皮肉之下已经漫开一层淡青的淤痕。
“你不该硬接。” 沈清辞垂眸看向那道伤,声音压得很轻。她伸手想去触碰,指尖悬在半空,又顿住了。方才那股力量绝非寻常妖邪,带着古老契约的禁锢之力,若是她的灵力贸然探进去,很容易牵动埋在谢临渊魂魄深处的旧约。
谢临渊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她读不透的情绪。他方才看见黑影冲着她袭来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算计都散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 不能让她伤着。这么多年,他步步为营,勘破天道棋局,早就习惯万事留后路,唯独面对沈清辞的时候,所有筹谋常常一触即溃。
“比起你涉险,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声音低沉,抬手,轻轻拂开落在她鬓边的雪沫,“方才那东西,不是魔,也不是山中精怪,是当年寒渊底下,我们一同封印的契灵。”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沉。
寒渊。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直直砸进记忆深处。那是千年前,他们二人尚未决裂之时,一同前去镇压的渊底邪物。当年那邪物借众生执念成形,杀之不尽,只能以二人精血为引,立下血契,将它封在寒渊最深处。他们约定,此生二人,一人守封印,一人守人间,永不一同靠近渊口,免得血气共鸣,唤醒封印。
后来世事翻覆,误会丛生,他们渐行渐远,寒渊也就成了二人都不愿提起的一处伤疤。沈清辞以为封印安稳,千年沉寂,早已牢牢锁死那道灵体,万万没有想到,它竟能挣脱束缚,追到这里来。
“封印松动了?” 她轻声问。
“是有人在底下助它。” 谢临渊收回手,望向白茫茫的山谷浓雾,“寒渊的禁制,是靠你我二人的气息制衡。这些年,有人暗中取走渊底锁魂石,一点点磨掉禁制根基。方才它现身,不是来杀我们,是来召我们回去。血契已成,只要我们二人同踏寒渊,封印便会彻底崩碎。”
沈清辞闭了闭眼。
她想起前些日子陆续传来的各处异动,边境怨气汇聚,凡人村落频发怪事,原先只当是乱世催生的邪祟,如今串在一起,脉络一下子清晰起来。幕后之人从头到尾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搅动人间纷争,而是借乱世众生悲苦滋养契灵,引诱他们前往寒渊。
好一盘棋。
“他想借契灵脱困,再借它的力量,掀翻天道桎梏?” 沈清辞缓缓开口。
“不止。” 谢临渊眉峰紧蹙,“那血契是你我共立,一旦契灵破封,你我魂魄都会被契文牵绊,到时候我们二人,都要沦为它的祭品。”
风更寒了,崖边的松枝负重,积雪簌簌往下落。沈清辞往后退了半步,倚在木柱上。千年前并肩封印的画面与后来决裂对峙的画面在脑海里交错,心口一阵阵发闷。当年立契时,他们心意相通,不惧同生共死;可如今隔阂横亘,这份捆绑着生死的旧约,只剩下刺骨的危险。
“那我们不去便是。” 她低声道。
谢临渊摇了摇头,眼底藏着一丝无力:“契灵已经沾了我们二人的气息,血契唤命,躲不掉。若是久拖,它会一点点吞噬周遭凡人的魂魄积攒力量,到时候不用我们去寒渊,它会一路杀遍九州,逼我们现身。”
沈清辞抬眼看向他。
山间雾气流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遥遥的哀鸣,像是山民的哭号。她本是出世的仙,本可以抽身离开,寻一处僻静之地不问世事。可她修行的初心,本就是护这世间芸芸众生。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因为他们千年前的约定,白白送命。
“什么时候动身?” 她问。
谢临渊望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三日后。今夜我们先回竹舍,清点法器,我去寻当年看管寒渊的守渊人,问清楚锁魂石失窃的始末。只是清辞,”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寒渊之内凶险万分,到了底下,一旦我失去神智,你不必顾念我,优先毁掉契灵核心。”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沈清辞心里。
她喉间发紧,半晌才吐出一句:“我不会丢下你。”
谢临渊一怔。
过往百年,二人对立,争吵、猜忌、互相提防,她很多时候看向他的目光,疏离又冷淡,仿佛早已斩断所有情分。他以为在她心里,千年前的情谊早就被过往的伤痛磨干净了。可此刻她这句话,没有修饰,平淡却坚定,撞得他心口微微发颤。
他还想说什么,远处林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砚提着裙摆穿过风雪,神色慌张,跑到近前屈膝行礼:“主子,沈姑娘,山下传来消息,城西的村落一夜之间尽数失了生气,村民昏睡不醒,魂魄像是被抽走大半,村中地面,刻着和寒渊契文一模一样的纹路。”
沈清辞和谢临渊对视一眼,神色同时沉了下去。
契灵已经开始动手收割生魂了,留给他们的时间,比预想之中更少。
“先去村子看看。” 沈清辞不再多言,提袖召出随身的玉笛,笛身莹白,在风雪里泛着淡淡的柔光。这玉笛当年也曾一同在寒渊用过,笛音可安魂,能暂时护住那些被吸取魂魄的凡人。
谢临渊颔首,侧身让她先走,自己落后半步跟在身侧,无形之中将她护在内侧。青砚跟在后面,一路快步下山,风雪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山下村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死气之中。白日里本该炊烟袅袅,此刻寂静得可怕,家家户户门窗敞开,村民倒在榻上、门槛边,呼吸微弱,脸色青白。地面泥土之上,暗红色的扭曲纹路蜿蜒交错,缓缓流转着微弱黑气,正是寒渊血契的印记。
沈清辞走到最近一户人家,俯身,指尖轻点在一个孩童的眉心。灵力缓缓渡入,安抚着涣散的魂体,孩童蹙紧的眉头稍稍舒展。她拿起玉笛,抵在唇边,清越绵长的笛音缓缓散开,像一道温水,漫过整个村落。
黑气遇着笛音,发出滋滋的轻响,微微退缩,那些昏迷之人的气息,平稳了些许。
可这只是暂时的压制。笛音停下,黑气依旧会继续啃噬魂魄。
谢临渊蹲下身,指尖触碰地上的契纹,指尖灵力探入,片刻之后收回,指尖沾了一点黑灰。“纹路是借生魂画下,每多一处村落画上契纹,寒渊封印就弱一分。幕后之人在加快进度。”
“能不能顺着契纹,追踪到他的位置?” 沈清辞收了玉笛。
“可以一试,但风险极大。” 谢临渊看向她,“循着契纹溯源,等于主动将我们的气息送到对方眼前,正中他下怀。”
沈清辞看向院中昏睡的孩童,小小的手蜷缩着,脸色苍白。她沉默片刻,缓缓道:“可我们不能坐视一个个村子接连出事。”
她不是不知凶险,只是心有牵绊。
谢临渊看着她眼底的悲悯,轻轻叹了一声。他一直知道,沈清辞骨子里永远柔软,哪怕受过再多伤,也放不下苍生。这也是当年,他会倾心于她的缘由。
“好。” 他终是应下,“我来引迹,你在我身侧护持,一旦察觉陷阱,立刻抽身,不要恋战。”
他抬手结印,一道银白灵力落在地上的契纹之上。暗红色纹路骤然亮起,顺着泥土,朝着远方延伸,一条淡淡的黑气轨迹浮现在半空,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 那方向,正是寒渊所在。
黑气轨迹飘摇不定,像是故意引着他们前行。
沈清辞握紧玉笛,和谢临渊并肩,循着那道黑气,一步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风越来越大,远处天地相接处,沉着一层化不开的墨色。谁都清楚,这条追踪的路,就是走向寒渊的前路。千年前一同立下的契约,埋在渊底的旧怨,暗中布局的敌人,还有横在他们之间未曾解开的重重误会,全都要在那幽暗寒渊之下,一一摊开。
走到村口的时候,沈清辞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谢临渊。风雪吹乱他的发,肩头那道淤伤还在,他却目不转睛望着前方黑气轨迹,神色沉静。
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此番寒渊一行,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最后,他们是能一同破局,还是终究要落在血契的圈套里,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可事到如今,别无退路。
谢临渊似有所感,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低声道:“别怕,有我。”
简简单单四个字,穿过呼啸风雪,落进她耳中。沈清辞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跟着那道黑气,继续向前走去。
风雪掩去二人的足迹,村落里的笛音余韵慢慢消散,地面的暗红色契纹依旧静静蛰伏,等待着下一次苏醒。寒渊深处,无边黑暗里,一双沉寂千年的眼,正隔着万水千山,静静注视着他们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