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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 165 章 暗流藏墟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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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黄沙漫过西疆的戈壁隘口,碎石被风打得簌簌作响。温景行立在隘口最高的那块黑石之上,指尖轻轻搭在腰间的衡规玉印上,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
自九州互通的商道全线贯通之后,西疆往日闭塞的局面早已不复从前。驼队络绎不绝,各族的商贩、匠人、求学的修士沿着修好的驿道往来,原本散落戈壁深处的小聚落慢慢聚拢,一座座简易的市集接连兴起。盟约定下的规制写在木牌上,立在市集入口,人人都能看见,可人心之中的沟壑,从来不是一块木牌就能填平。
下方的市集里,争吵声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两拨人隔着市集中央的土台对峙,一边是世代游牧在此的沙族牧民,另一边是从中州迁徙过来的玉匠族群。牧民们脸色涨红,攥着马鞭,眼中满是愤懑;玉匠们手持刻刀,神色紧绷,身后堆放着刚开采出来的玉石毛料。
“这片玉矿,是我们祖辈世代看护的禁地,你们凭什么拿着一纸盟约,就要进来开矿采石?” 为首的沙族老者声音沙哑,风霜刻满了他的脸颊,“盟约说互通有无,可没说要把我们赖以栖身的故土,挖得千疮百孔。玉石能换银钱,可矿脉挖空之后,草场会枯,水源会断,我们的后人要去哪里落脚?”
玉匠这边领头的中年修士往前踏出一步,拱手开口,语气却寸步不让:“老人家,盟约白纸黑字写着,九州山川物产,共享共商。此玉矿深埋地下千年,弃之不用实在可惜。我们开矿之时,会修筑引水渠,回填矿坑,不会长久损毁草场。开采出来的玉石,一半产出归西疆各族均分,余下的送往九州各地,换粮食、药材、法器,惠及所有人。这明明是互利之事,为何你们执意阻拦?”
“互利?” 老者一声冷笑,抬手指向远处几处已经被开挖过的浅坑,“先前有小队未经合议偷偷开采,地下暗流改道,下游三处小泉眼已经干涸。你们说的回填、修渠,是以后的许诺,可我们要承担眼前的灾。许诺若是兑现不了,谁来替我们承担代价?衡规之道,难道就是让我们拿世代的家园,去赌一句承诺?”
周遭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议论声低低散开。不少路过的驼队商客驻足观望,有人偏向牧民,觉得故土不容轻扰;也有人觉得玉匠所言有理,西疆贫瘠,玉石本就是难得的生计。两边各有道理,谁都无法轻易说服对方。
温景行自黑石上缓步走下,衣摆扫过地面细碎的沙砾。他没有立刻开口评判对错,只是先走到干涸的泉眼旁蹲下身,指尖抚过干裂的泥土,感知地底微弱流转的水脉气息。
地底水脉纤细,如同缠绕的丝线,矿洞开凿扰动岩层,水脉偏移,才断了泉眼的活水。问题不在于开采玉石这件事本身,而在于商议之时,只算了物产收益,却没有预先勘测地脉水势,没有把牧民世代依赖的水源安危放在第一位。
“老人家,” 温景行转过身,看向沙族老者,声音平稳,“方才我看过泉眼,水脉尚有机会引回。此事错不在玉匠想开采玉石,也不在你们守护草场水源,错在商议之时,缺了懂地脉水理之人在场,只算了收益,没有预估祸患。衡规从不是定下一条规矩,强令一方妥协另一方。”
他又看向玉匠领头的修士:“你们手里有开采之术,有重建矿坑的法子,可你们没有问过这片土地上长久生活之人,地底水脉走向何处,草场的根基在哪里。盟约写的共商,不是拿出一个看似两全的方案,逼迫旁人同意,而是把所有人的顾虑,一并摊开,一点点权衡。”
中年修士神色一滞,垂眸沉默下来。他一心想着玉石流通,造福九州,却下意识把牧民的担忧当成了守旧的阻碍。
温景行抬手,将衡规玉印托起,淡淡的清辉漫开,映照出这片戈壁之下岩层与水脉的虚影,在半空缓缓舒展。蜿蜒的水脉、脆弱的土层、成片的草场根系,所有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依地脉走向,矿坑只能限定在西侧三处岩层厚实、不牵水脉的区域。每开采一层,便同步回填加固,并且抽调匠人先行修造分流暗渠,先把干涸泉眼的水脉引回来,矿场动工之日,便是水渠落成之时。开采所得,依旧对半分,但是增设监守之人,沙族选出三位长老,玉匠选出三位主事,再有两位通晓地脉的修士一同监工。但凡水势有异,立刻停工,重新合议。”
沙族老者望着半空的地脉虚影,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他原本以为,衡道使者只会偏向物产流通,强迫他们退让,却没想到温景行没有简单判定谁对谁错,而是顺着这片土地本身的规矩,重新划出边界。
“若是如此…… 我等愿意坐下来,好好商议细则。” 老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马鞭。
玉匠修士也躬身行礼:“是我思虑不周,只看见长远之利,忽略眼前之忧,谨遵衡裁。”
争执的戾气一点点散去,众人围拢到土台边,你一言我一语,增补条款,把停工的底线、水源查验的时日、矿场值守轮换的法子,一条条记在羊皮卷上。温景行静静站在一旁,不多插话,只在双方思路走向极端的时候,轻轻点拨一句。
衡道从来不是由高高在上的使者定下答案,而是教会世人,如何自己找到兼顾各方的答案。
与此同时,北境雪原。
沈砚舟踏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之中,风雪落在肩头,凝成薄薄一层白霜。北境今年的驯鹿部族迎来了一次分化。一部分驯鹿牧民想要沿着新修的驿道,把驯鹿皮毛、冻肉送往中州贩卖,定居在靠近驿道的城镇;另一部分老人,执意守着旧有的迁徙路线,跟着驯鹿群逐苔原而居,不愿被城镇的规矩束缚。
分歧已经酝酿多日,年轻一辈向往外面广阔的天地,想要换取更好的物资、让孩子进入九州的书院修行;老一辈惧怕定居之后,驯鹿失了野性,迁徙的传统慢慢断绝,百年之后,驯鹿部族便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沈砚舟坐在雪林之中的兽皮帐里,听着两边族人轮番诉说心思。少年人说起中州的书卷、暖屋、药坊,眼中满是光亮;白发的老族长抚摸着祖传的鹿骨哨,声音低沉,说起代代相传的迁徙歌谣,说起雪原上星辰指引的路线。
“我们不必二选一。” 等所有人都说完之后,沈砚舟轻声开口,“不必强迫所有人南迁定居,也不必强留年轻人永远困在雪原迁徙。”
他提出折中之道:部族分为两支,一支愿意定居的族人,在驿道旁设立固定集市,交易物产,开设学堂医庐;另一支依旧循着旧路迁徙,守护驯鹿与雪原古俗。两支同属一族,共享交易所得,每年秋末,定居的族人备好粮食药草送到迁徙营地,迁徙的族人带回雪原特产,互通有无。族中旧俗歌谣、驯鹿驯养之法,定为部族共传之学,定居的孩童同样要学,迁徙的族人,也可以随时去往城镇求学。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了愣。他们长久以来陷入一个执念:要么彻底改变,要么一成不变,从没想过,同一个族群,可以并行两种活法。
老族长攥紧鹿骨哨,良久,长长呼出一口白气:“衡道,原来不是要把天下人都改成同一个样子。”
“是。” 沈砚舟望着帐外漫天飞雪,眼底情绪温和,藏着一点深重的感慨,“秩序是托底的屏障,不是削去差异的刀。世间人本就各有取舍,衡,是让不同的活法,互不倾轧,彼此照拂。”
东海之上,碧波万顷。
跨海的航船往来频繁,可近海的渔户和远海的舟师生出了新的矛盾。近海渔户担忧大船撒下巨网,捞尽近海鱼群,断了小渔户的生计;远海舟师则说深海渔获可以运往内陆,养活无数缺粮之地,限制网目与航线,会白白浪费东海丰饶资源。
南疆密林里,药农与护林的巫族也在商议,哪些灵药可以采撷,哪些古木、灵株必须封禁保育,采药的范围、时节,一点点敲定,刻在雨林中的巨石之上。
四方的消息,借着传讯灵蝶,一点点汇聚到中州主坛。
暮色西垂,温景行处理完西疆矿场的合议细则,告别各族众人,御风赶往中州主坛。沈砚舟也自北境雪原动身,两道身影先后落在主坛高高的白玉阶前。
坛上留守的衡道执事捧着各地送来的羊皮卷宗,上前见礼:“沈君,温君,今日四方合议,大多平稳落定,只是南疆密林中,护林巫族的长老,提起一桩怪事。他们在雨林最深处,发现了一处被藤蔓掩埋的古老墟洞,洞壁之上,刻着不属于旧序、也不属于如今衡道的符文。那些符文隐隐散出微弱的惑念气息,靠近的几个药农,莫名生出厌弃盟约、想要退回从前纷乱岁月的心绪。”
沈砚舟眉头微蹙,伸手接过那片拓印着符文的绢帛。绢帛之上,纹路扭曲缠绕,似是在引诱人心之中潜藏的倦怠与不甘。
温景行垂眸看着符文,指尖轻轻摩挲玉印,低声道:“之前各处的隐患,大多是人因利害生出分歧。可这股惑念,是刻意引动人心深处的执念。旧序覆灭之后,我们都以为残留的隐患只是散落的旧部余念,如今看来,还有我们未曾探知的东西,藏在大地的墟穴深处。”
晚风掠过主坛长旗,旌旗猎猎作响。九州大地表面,盟约稳步铺开,各族慢慢学着协商共存,一派安稳新生之相。可这片安稳的帷幕之下,一条隐秘的暗径,已经在蛮荒墟洞之中悄然显现。
沈砚舟将绢帛仔细收好,抬眼望向南疆的方向,风雪余韵还凝在他衣袖边角。
“明日,我们一同去往南疆密林,看一看那处墟洞。”
温景行颔首,目光沉向遥远的南方层叠林海。
衡道之路,分歧只是寻常考验,而藏在墟底、专门蛊惑人心的迷障,才是他们接下来要直面的未知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