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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报名 “会不会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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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太赤裸了?”她问。
蒋逐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所以真正的厨修做菜,不是炫技,是交心。你做给谁吃,就是把你的心交给他。这也是为什么这所学校的毕业要求不是考试,而是做一桌菜给你最想给的人吃。”
王晴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窗外那几棵高大的乔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
“你最想给谁做?”她问蒋逐。
蒋逐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风里有树叶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从五谷殿方向飘来的、隐约的饭菜香。
“我妈。”他说,“但我妈已经吃不到我做的饭了。”
王晴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追问,只需要安静地站在旁边。她走到蒋逐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校园。
伊尹像的青铜背影在远处反射着阳光。人工湖上的九曲回廊有人在走动,身影倒映在水里,随波纹轻轻晃动。更远处,勤行殿的灰瓦屋顶上停着一排鸽子,被什么人惊动了,呼啦啦地飞起来,在天空中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从那天起,王晴的训练量翻了一倍。
白天跟着郑师傅同步实操,晚上回到宿舍,蒋逐监督她“主动调用”的练习。厨房成了她们的第二个教室。每天晚上七点到十点,三零三室厨房的灯都是亮着的。王晴一道菜一道菜地做,蒋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拿着一本笔记本,记录她每一刀、每一次翻勺、每一次调味的时间和动作,然后在她做完之后一条一条地跟她复盘。
“第三分钟的时候你加了一撮盐。当时为什么加?”
“肉丝炒到变色了,该调味了。”
“那为什么是这个量?多一点少一点的区别是什么?”
“多了会盖住肉的本味,少了撑不起整道菜的咸度。”
“下次做同样的菜,你还能加出同样的量吗?”
王晴闭上眼睛,回想刚才指尖捏起盐时的那种触感。盐粒在指尖的粗糙度,盐粒滑落时的速度和数量,撒进锅里之后盐粒接触热油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滋”。所有这些信息在她脑海里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感官记忆。
“能。”她睁开眼睛。
蒋逐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然后翻到下一页。“下一道。”
这样的训练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王晴的进步速度快得连蒋逐都感到惊讶。第一周,她只能在每次动作之后复盘时说出理由。第二周,她能在动作的同时意识到自己的判断。第三周,那个判断和动作之间的时差消失了——她的手落下的时候,意识已经完成了所有计算,但身体还没有跟意识脱节,反而比之前更加流畅自然。
第四周的某一天,王晴在做一道红烧鲫鱼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鱼下锅煎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了——不是感觉到油温,不是感觉到鱼皮在热油里收缩,而是感觉到了鱼的“一生”。这条鲫鱼在被捕捞之前在池塘里游动的姿态,它吃过的水草,它跃出水面时溅起的水花,它在渔网里挣扎时绷紧的每一寸肌肉。所有这些信息在她握着锅铲的右手和按着鱼身的左手里同时炸开,像一簇细小的烟花。
她没有慌。锅铲翻动,鱼身在热油里煎到两面金黄。葱姜蒜下锅,豆瓣酱下锅,料酒沿着锅边淋入,“刺啦”一声白汽腾起。酱油、糖、醋、清水依次加入,盖上锅盖转小火焖煮。
她站在灶前,呼吸平稳,心跳平稳,双手稳定。
但她的眼眶湿了。
不是难过。是那条鲫鱼最后的生命力通过她的手进入了锅里,变成了红烧鲫鱼的一部分。鱼死了,但鱼活着的时候的那些记忆,被她做进了菜里。
鱼出锅装盘,蒋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王晴,表情里有一种王晴从未见过的东西——是震撼。
“你刚才做了什么?”蒋逐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王晴如实回答,“鱼下锅的时候,我好像感觉到了……它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蒋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晴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
“那不是通感。那是比通感更深的东西。宋知愚能让吃的人看到画面,但你刚才做的,是让食材的记忆进入你的身体,然后通过你的手变成菜。”他松开王晴的肩膀,退后一步,“我爹做了四十年厨修,到现在也只能偶尔做到这一点。”
王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感受到了一条鱼的一生。那条鲫鱼在池塘里游动时水流滑过鳞片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指尖。
“这叫什么?”她问。
蒋逐想了想。“《味脉论》第四章里有一个词,叫‘溯源’。味脉修炼到一定程度,能溯源食材的本味。本味不是调味料调出来的味道,是食材本身的生命痕迹。你能感受到鱼的一生,是因为你的味脉已经能跟食材的生命痕迹产生共鸣了。”
王晴把那条鲫鱼剩下的部分也吃了。鱼肉细嫩,咸甜适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鲜——不是味精的鲜,不是鱼本身的新鲜,而是一种更完整的、像是有记忆的鲜。每一口都让她想起水流、水草、水面上的阳光。
吃完饭,那股热感前所未有地强烈。热流从胃部出发,同时沿着三条主干道奔涌——一条上头顶,一条到双手,一条到双脚。三条热流在她身体里同时运行,交汇又分离,分离又交汇,像是在她的身体里织一张立体的网。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微微发热,那热度不是灼烫的,是温润的,像是春天刚晒过的棉被裹在身上。
她闭着眼睛坐在沙发上,感受这张网在自己体内慢慢成形。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节点的位置——手腕、手肘、肩膀、胸口、丹田、膝盖、脚踝。这些节点被味脉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贯通全身的路径。
“你的味脉主干道全部打通了。”蒋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从胃到头顶的‘通天脉’,从胃到双手的‘执鼎脉’,从胃到双脚的‘立地脉’。三条主干道全部打通,意味着你的味脉修为已经达到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达到了什么?”
“炼气化神。”蒋逐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某种古老的册封,“厨修的境界分为三层。第一层炼精化气,对应灵根下品,能做到入味。第二层炼气化神,对应灵根中品和上品,能做到通感。第三层炼神还虚——我爹在这个境界的门槛上卡了十年,至今没有真正跨过去。”
王晴睁开眼睛。“那你呢?”
蒋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嘲,也有释然。“我是下品。灵根检测那天周主事给我的真实评语是下品。那个‘中品’是我让他改的,为了跟你分到同一个寝室。”
王晴愣住了。
“但我的下品跟别人的下品不一样。”蒋逐很快补充道,“我从五岁起就在我爹的厨房里长大,味脉早就被打通了。我做不到通感,但我对厨修的所有理论知识,比这所学校里任何一个学生都熟。我不能做,但我懂。”
他看着王晴,眼神里没有任何不甘或嫉妒,只有一种明亮的、像是在看某种珍贵事物生长的专注。
“王晴,你能做,而且你现在已经开始摸到溯源的门槛了。下个月的校级技能竞赛,你要报名。”
“校级技能竞赛?”
“每年的十一月,学校举办一次全校技能竞赛。一年级到三年级全部参加,不分年级,只分成绩。”蒋逐从茶几下抽出一张传单,展开来递给她,“今年的奖品是这个。”
传单上印着一幅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木质的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铺着深红色的丝绒衬底,衬底上躺着一根大概二十厘米长的、形状不规则的深褐色物体。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但颜色和质地又像是陈年的药材。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字——
“特级食材:百年野参王。产地长白山,参龄一百二十年以上,重三两六钱。补气圣品,厨修至宝。”
王晴的目光落在那根野参上,停留了很久。她不知道一百二十年的野参意味着什么,但她的身体知道。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她的三条味脉同时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拨动了琴弦。
“我要报名。”她说。
蒋逐把传单拍在茶几上,嘴角弯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十一月,王家湾厨师学校校级技能竞赛,报名正式开始。勤行殿门口贴出了巨大的公告栏,上面用毛笔写着竞赛规则——参赛者不限年级,不限灵根品级,每人限报一个项目。项目分为刀工组、火候组、面点组、汤羹组、热菜组、冷菜组六个大类。每个大类的前三名有奖品,而六个大类的总冠军,将获得那根一百二十年的野参王。
公告栏前面从早到晚都围满了人。有人在研究规则,有人在挑选项目,有人在组队讨论战术——虽然竞赛是个人赛,但同寝室、同班级的人会互相帮忙分析对手、制定策略。
王晴报的是热菜组。蒋逐帮她分析过——热菜组是六个组里竞争最激烈的,因为热菜涵盖了炒、爆、溜、炸、烹、煎、烧、焖、炖、煮等几乎所有主要烹饪技法,最能体现一个厨修的综合实力。但同时,热菜组也是评委最看重的一个组。过去五年的校级竞赛,有四年的总冠军出自热菜组。
“你的优势是味脉三条主干道全通,做热菜的时候能同时调动通天脉的感知、执鼎脉的控制和立地脉的稳定。这是大多数二年级甚至三年级学生都做不到的。”蒋逐在宿舍里摊开一张往届竞赛的资料,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你的劣势是基础技法还不够全。开学到现在不到两个月,你学的菜式有限。接下来一个月的备赛期,你每天至少要练三道新菜。”
王晴没有讨价还价。她知道蒋逐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