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做饭修修炼》劝君更尽亿倍酒

15、原来是关系户 菜灵根非五

　　菜灵根非五行灵根，不在金木水火土之列，而别为一脉。五行灵根纳天地之气以养身，菜灵根化五谷之精以通脉。二者并行不悖，而菜灵根尤为难得——五行灵根者，百人中或有其一；菜灵根者，千人中未必有一。
　　菜灵根有三品：下品者，味脉通而不知，做菜能饱人而不能动人；中品者，味脉通而能感，做菜能饱人亦能暖人；上品者，味脉通而能御，做菜能饱人、暖人，亦能引人入情入境。上品之上，谓之通感，能以一味引万象，一汤见平生。
　　王晴把这一段来回看了四五遍，然后用笔在“中品者，味脉通而能感”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她想了想，又在“上品之上，谓之通感”旁边打了个五角星。
　　书的后半部分讲的是味脉的修炼方法。修炼不在打坐，不在吐纳，而在做菜。每一道菜从选材、刀工、火候到调味，都是一次对味脉的锻炼。选材练的是“辨”，刀工练的是“触”，火候练的是“察”，调味练的是“合”。四者兼具，味脉自通。
　　她合上书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蒋逐早就睡了，对面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王晴把台灯的亮度调到最低，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磨砂玻璃吸顶灯。
　　修道。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一个中考三百二十一分的学渣，被妈妈托关系塞进了一所厨师学校，然后发现这所学校教的不是做菜，是修道。
　　如果是两个月前有人告诉她这件事，她会觉得对方疯了。但现在，在经历了一个月的刀工课、火候课、灵根检测、热流感、味脉打通之后，她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
　　她忽然想起灵根检测那天，周主事在小厅里说的那番话——“厨师的刀可以切菜，也可以切别的。厨师的锅可以炒菜，也可以炒别的。厨师的火可以炖汤，也可以炖别的。”当时她以为这只是一种修辞，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字面意思。
　　她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银杏树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她听着那些树叶的声音，忽然觉得那声音和切萝卜时的“沙沙”声很像。也许银杏树也知道这所学校的秘密，所以一直在窗外陪着她们。
　　她闭上眼睛。
　　在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一个问题。
　　蒋逐到底是什么人？
　　他能看到周主事小本子上的详细评语，借到需要任课老师签字才能进入的特藏区的书。他知道“厨修”这个词——不是作为玩笑，而是作为事实。他带来的那罐老卤，卤过三十七只鸭子、二十斤牛肉、十五斤猪蹄，那不是一罐普通的卤水，那是他家传的修行根基。
　　蒋逐不是普通学生。
　　王晴带着这个念头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一阵香味叫醒。不是蒋逐做的早饭——今天是星期天，蒋逐通常会睡懒觉。她睁开眼睛，发现蒋逐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亮着灯，有人在里面走动。
　　她翻身下床，走到厨房门口。
　　蒋逐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煎什么东西。锅里是两张手抓饼，饼皮已经煎得金黄酥脆，表面鼓起了细密的小泡。旁边的另一个灶眼上煮着豆浆，豆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被小火煨得微微颤动。料理台上放着两盘已经拌好的小菜——凉拌黄瓜和五香花生米。
　　“你起这么早？”王晴揉了揉眼睛。
　　“睡不着。”蒋逐没有回头，锅铲在手抓饼上轻轻压了压，饼皮发出滋滋的声音，“昨天跟你说完那些，我自己也想了很多。”
　　王晴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蒋逐把煎好的手抓饼盛进盘子里，关掉豆浆的火，然后把两盘小菜端到茶几上。两个人坐下来开始吃早饭。
　　手抓饼酥得掉渣，咬下去能听到清脆的碎裂声。豆浆浓得挂杯，豆香纯正，没有一丝豆腥味。凉拌黄瓜脆嫩爽口，蒜香和醋香恰到好处。五香花生米咸香酥脆，一颗一颗停不下来。
　　王晴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
　　“蒋逐，你跟我说实话。”
　　蒋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花生米。“什么实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细细碎碎的，像是在问什么事情。
　　蒋逐把花生米嚼完咽下去，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他没有看王晴，而是看着茶几上的手抓饼，饼皮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我爹是蒋怀信。”他说。
　　王晴等着下文。但蒋逐没有继续说，好像这个名字本身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蒋怀信是谁？”
　　蒋逐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种“你居然不知道”的惊讶，但那惊讶很快变成了无奈的笑。“蒋怀信，王家湾厨修学校的校董。不是厨师学校，是厨修学校，修行那个修。”
　　王晴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厨修学校。她猜对了。但她猜不到的是——
　　“你是校董的儿子？”
　　“你猜对了。”蒋逐说。
　　王晴把筷子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过去一个月里所有关于蒋逐的碎片拼在一起。报到第一天蒋逐背着的那个巨大登山包。他对学校每一个角落的熟悉程度。他说的“我妈以前开过小饭馆”——校董夫人开小饭馆？他能看到周主事的详细评语。他能借到特藏区的书。他带来的那罐卤了三十七只鸭子的老卤。
　　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所以我能进这所学校，是因为你？”
　　蒋逐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王晴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被大人抓住了，又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终于等到了，两种矛盾的神色交织在一起。
　　“是。”他说，“你妈托的那个老周办事不靠谱，你的资料都被我偷了他也没发现。我爹把名额给了我几个，我可以发通知书。我们是同学，我觉得可以继续做同学，所以就写了你的名字，放上了你的资料。”
　　王晴沉默了很长时间。茶几上的手抓饼在慢慢变凉，表面的油光渐渐凝固。豆浆的热气越来越淡。
　　“为什么？”她最终问。
　　蒋逐把目光从手抓饼上移开，看向王晴。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一种深棕色，瞳孔周围有一圈浅浅的琥珀色，像是陈年茶汤的颜色。
　　“因为我看到你资料里附的那张照片。你在你姥姥的厨房里，踮着脚尖看她做饭。那张照片的角度和光线，和我看我妈妈做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杯子里的豆浆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碰到茶几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我想看看，一个跟我一样的人，进了这所学校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王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已经能切出透光的鱼片、腰片、豆腐丝。这双手握住菜刀的时候不再抖，握住锅铲的时候不再生涩。这双手在灶口前面感受过火焰的语言，在砧板上面聆听过食材的震动。这双手正在变成一双厨师的手——不，厨修的手。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已经凉了的手抓饼。凉了的手抓饼不再酥脆，但面香反而更明显了，筋道而有嚼劲，越嚼越香。
　　“蒋逐。”
　　“嗯？”
　　“谢谢你选了我。”
　　蒋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灵根检测那天晚上在宿舍里的一模一样——暖的，亮的，像一盏放在窗台上的小灯。
　　“不用谢。你自己争气。要是你灵根检测没做出来那碗肉丸，我走后门也没用。无品就是无品，我爹也改不了周主事的评语。”他把空盘子摞起来，站起来往厨房走，“对了，下周开始，晚上加练。”
　　“加练什么？”
　　“《味脉论》第二章，味脉的主动调用。”蒋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你现在还处于‘味脉自通’的阶段，做菜的时候味脉自动运行，但你不能主动控制它。宋知愚能通感，是因为他已经能主动调用味脉了。你想追上他，就得从主动调用开始练。”
　　王晴也端着空碗走进厨房，放进水槽里。“怎么练？”
　　蒋逐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用围裙擦着手。他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从明天开始，你做菜的时候不要只凭感觉。每下一刀，每调一次火，每加一撮盐，你都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做这个动作？答案不能是‘因为感觉’，必须是一个具体的理由。比如‘刀刃斜入是为了减少阻力’‘现在转中火是因为配料的香气需要时间释放’‘盐放这些是因为肉本身已经有咸味了’。”
　　王晴把这段话记在心里。
　　“什么时候我能把所有动作都说出理由，什么时候味脉就能主动调用了？”
　　“不是说出理由。”蒋逐摇头，“是你在做出那个动作的同时，意识已经完成了判断。最终的状态是，你的意识在判断，你的味脉在执行，你的手只是味脉的工具。到了那个境界，你做的每一道菜都会带着你的意识烙印。吃的人不止能吃到味道，还能吃到你的情绪、你的记忆、你当时在想什么。”
　　王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人吃她做的菜，然后看到了她在厨房里的样子，感受到了她切菜时的心情，甚至听到了她脑海里正在响着的某首歌。这个念头让她既兴奋又不安——像是把自己最私密的部分端上桌给别人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