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做饭修修炼》劝君更尽亿倍酒

1、厨师学校 七月的太阳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王晴拖着行李箱站在王家湾厨师学校的大门口，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红底金字，烫得晃眼。通知书上印着学校的正门照片，飞檐斗拱，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皇家园林的入口。王晴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真实的校门——一模一样，甚至真实的那个比照片里还气派三分。
　　两尊石狮子蹲在门两侧，鬃毛卷曲，爪踏绣球，雕工精细得不像话。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钉颗颗饱满，漆面光亮得能照出人影来。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王家湾厨师学校”七个大字，用的是颜体楷书，笔画浑厚，一看就是请了名家题写。
　　王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路。普普通通的街道，对面是一排五金店和早餐铺子，再远一点是灰扑扑的居民楼，空调外机嗡嗡转着，晾晒的被单在风里晃荡。一切都正常得很，正常的县城，正常的夏天，正常的蝉鸣。
　　然后她把头转回来，面前这座雕梁画栋的建筑群就显得更加不正常了。
　　“晴晴，愣着干嘛？进去啊。”
　　妈妈王秀兰从后面推了她一把，手里拎着两个红白蓝编织袋，额头上全是汗。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短袖，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王晴很久没见过的表情——是那种事情办成了、心里踏实了、甚至有点得意的表情。
　　“妈，”王晴咽了咽口水，“这真的是那个厨师学校？”
　　“那还能有假？录取通知书都在你手上了。”王秀兰腾出一只手擦了把汗，“我跟你说，这个学校好得很，你李阿姨的侄子的同学的姐姐就是从这里毕业的，现在在省城的大单位上班，一个月工资八千多，还包吃住。”
　　王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六月二十八号，她记得清清楚楚。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查分链接，她躲在被窝里点开，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都在抖。页面加载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她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想了一遍——最好的，最坏的，以及她心里隐约知道的那个最可能的。
　　总分三百二十一分。
　　满分是七百五。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小块墙皮翘了起来，之前她从没注意过。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尖尖的，混着蝉鸣一起涌进来。
　　王秀兰推门进来的时候，王晴已经把手机翻过来了，屏幕朝上，三百二十一那个数字亮晃晃地对着门口。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来得及藏。
　　王秀兰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王晴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没事，妈给你想办法。”
　　王晴当时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妈给你找个复读的学校”或者“妈给你报个补习班”。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暑假每天六点起床刷题的心理准备。但王秀兰说的“想办法”显然指向的是另一个方向。
　　接下来半个月里，王秀兰的手机几乎没有停过。王晴断断续续听到她打电话的内容——打给李阿姨，打给表舅，打给一个叫“老周”的人，又让老周转打给另一个叫“周校长”的人。中间还夹杂着请客吃饭、送礼、等消息、继续等消息、消息下来了。
　　然后这张红底金字的录取通知书就真的寄到了家里。
　　“王家湾厨师学校，省级重点职业技术学校，三年制烹饪工艺与营养专业。”王秀兰一字一顿地念给她听，念完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拍，笑得眼角纹都挤了出来，“学厨师好，我跟你说，这世上谁挨饿厨师都不会挨饿。人总得吃饭吧？总得有人做饭吧？这手艺学在身上，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王晴拿着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张厚实，烫金工艺精细，盖着学校的大红公章，怎么看都不像假的。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一团模糊的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她想明白了，那团东西大概叫“认了”。
　　所以她今天站在了这里。
　　王秀兰已经拖着编织袋走进了大门，回头催她：“快点，还得去报到呢。”
　　王晴深吸一口气，把通知书折好塞进裤兜里，拖起箱子跟了上去。
　　穿过大门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刚才在门外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迎面是一条宽阔的主干道，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道路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树干粗壮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绿色拱顶，把七月的烈日挡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地碎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悠悠地动起来。
　　路边每隔几步就立着一盏宫灯式的路灯，灯罩是米黄色的，上面绘着花鸟图案。再往前走，左侧出现了一座人工湖，湖面上架着九曲回廊，朱红色的柱子倒映在水里，随波光微微晃动。几只大白鹅在湖面上慢悠悠地游着，偶尔伸脖子叫两声。
　　“妈，”王晴停下脚步，“这是学校还是公园？”
　　王秀兰显然也被震住了，但她不愿意表现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说：“人家这叫有底蕴，你懂什么。”
　　王晴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觉得不真实。
　　主干道尽头是一个圆形广场，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尊青铜雕像，足有三米多高。王晴走近了才看清，雕的是一个身穿长袍的老者，一手持锅，一手执勺，神情肃穆，目光深远。底座上刻着两行字，第一行是“中华烹饪鼻祖”，第二行是“伊尹”。
　　伊尹。王晴在历史课上学过这个名字，商朝的宰相，据说他最早是用厨艺打动了商汤，后来辅佐商汤灭了夏朝。课本上讲他的治国之道，讲他如何以烹饪比喻治理天下，“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句话好像就跟他有关系。但课本上从没说过他是烹饪鼻祖，更没说过有学校会给他立一尊三米高的青铜像，摆在学校正中央，当神一样供着。
　　王晴盯着那尊雕像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位伊尹大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三千年后会有这么一群学渣被送到这里来学颠勺。
　　广场上人很多。
　　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学生和家长，大包小包的，热闹得像赶集。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正蹲在地上给行李箱缠胶带，胶带扯得刺啦刺啦响，他妈在旁边指挥，嘴里念叨着“多缠几圈，这个箱子不结实”。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跟父母合影，她爸举着手机蹲在雕像前面，喊“一二三茄子”，女生就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王晴还看见一个男生，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爸搂着他的肩膀站在伊尹像下面，声音洪亮得半个广场都听得见：“儿子，好好学！三年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第一个进大宗门的！”
　　那个男生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点头：“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修炼。”
　　王晴站在原地，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劲。修炼？一个厨师学校，说什么修炼？
　　但旁边的人好像都觉得这对话正常得很，没有任何人露出奇怪的表情。一个穿蓝色T恤的男生从她旁边经过，正跟他妈拍胸脯保证：“妈你放一百个心，我肯定能入品，说不定毕业前就能摸到三品门槛。”他妈眼眶都红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妈不指望你多厉害，能平平安安筑基就行。”
　　王晴越听越觉得离奇。这都什么跟什么？入品？三品？筑基？怎么听着不像是在说做饭，倒像是在说……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广场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黑色短袖的高个子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伊尹像的底座，一只脚踩在伊尹大人的膝盖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阳光下反着光，像是一块牌子。
　　“各位新生注意了！”那男生嗓门大得惊人，压过了整个广场的嘈杂声，“我是校学生处的，临时通知一个事——你们的报到流程表上漏印了一个重要环节，灵根检测安排在明天下午，地点在勤行殿，不要迟到！听到了没有？灵根检测！明天下午！勤行殿！”
　　广场上顿时炸了锅。
　　王晴身边那个刚才还在跟妈保证“能入品”的蓝T恤男生，脸色刷地变了，一把抓住他妈的胳膊：“妈你听见没有？灵根检测！是灵根检测！我就说这个学校不一般！”
　　他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儿子你听见了吗？灵根！这可是正经修仙……”
　　话没说完就被她儿子捂住了嘴。那男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母子俩就匆匆忙忙拖着行李走了。
　　王晴愣愣地站在广场中央，太阳晒得她后脖颈发烫，但她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灵根检测。勤行殿。
　　她低下头，把裤兜里的录取通知书掏出来，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王家湾厨师学校。省级重点职业技术学校。三年制烹饪工艺与营养专业。一个字都没错。公章鲜红，钢印清晰，怎么看都是一张正正经经的厨师学校录取通知书。
　　那这个灵根是什么东西？
　　“妈，”她转头看向王秀兰，“你听到他刚才说什么了吗？”
　　王秀兰正蹲在地上整理编织袋的拉链，头也没抬：“听到了听到了，让你明天下午去什么殿报到嘛。妈记住了，勤行殿，你记着点，别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