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逢无晴》是宝玉不是瓦砾

1、初遇 弹钢琴的少

　　东方璟怡后来总想，如果十岁生日那天，她没有抬头看那架钢琴就好了。
　　可人生没有如果。
　　于是白衣少年成了她二十年的执念，玩偶花束在储物箱里躺到泛黄。
　　三十岁生日零点，东方璟怡发出了那条微信。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没有表情的脸。窗外是姜浦的深夜，她坐在卧室飘窗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按下。
　　“林屹阳，我不等日出了。”
　　雨终于停了。
　　——但这场雨，从一开始就是人工降雨。
　　───────────────────
　　东方璟怡一直记得她的第十个生日，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糖纸。
　　那天清晨，她被管家明子轻声唤醒。阳光透过公主床的纱帐，在绣着金线的鹅绒被上洒下细碎光斑。她赤脚跑到落地窗前，看见花园里早已忙碌起来——白色纱幔缠绕着罗马柱，香槟塔在长桌上闪烁冷光，整整一面墙的玫瑰从荷兰空运而来，还带着晨露。
　　“大小姐，该准备了。”明子拿着礼服进来，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
　　东方璟怡转身，目光落在展开的裙摆上。那是父亲请巴黎大师定制的小礼服，象牙白塔夫绸，裙身绣着上千颗细碎的珍珠，在光线下流转着柔润的光泽。她伸手轻触，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瑟缩。
　　“爸爸呢？”她问。
　　“先生已经在宴会厅了。”明子帮她换上礼服，又小心翼翼地将那顶限量版满钻皇冠戴在她发间。皇冠很重，压得她脖子有些酸，但她喜欢这种重量——就像喜欢“东方家小公主”这个称呼一样，甜蜜的负担。
　　镜中的女孩有着精致的五官，遗传自母亲段悦的桃花眼，和父亲东方嵘的挺翘鼻梁。明子蹲下身，为她整理裙摆，忽然轻声说：“您今天真像夫人。”
　　东方璟怡怔了怔。母亲在她三岁时因病去世，她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一个温暖的怀抱，和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宴会厅在姜浦国际酒店顶层。
　　东方璟怡被明子牵着走进电梯，透过镜面墙壁，她看见自己盛装的模样。十岁，第一个以“十”开头的生日。父亲说，这是她从“小女孩”走向“小少女”的仪式。
　　电梯门开，喧嚣瞬间涌入耳膜。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宾客云集。她看见穿西装打领结的商界名流，看见珠光宝气的贵妇名媛，也看见学校里那些总是围着她转的同学——此刻他们拘谨地站在父母身边，眼神里带着羡慕和些许讨好。
　　“璟怡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她。聚光灯适时亮起，追随着她的脚步。钢琴声悠扬响起，是肖邦的《雨滴》。她循声望去，看见舞台左侧那架白色三角钢琴，和钢琴前穿着白色西装的少年。
　　他背对着她，脊背挺直，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灯光恰好打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长而密的睫毛。
　　东方璟怡的脚步顿了顿。
　　“小公主，发什么呆？”父亲东方嵘笑着迎上来，将她抱起——这个动作在她八岁后其实已经很少有了，但今天是特殊日子。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身上有她熟悉的雪松香水味。
　　“爸爸，弹琴的人是谁？”她伏在父亲肩头，眼睛还望着那个方向。
　　东方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但很快被笑意掩盖：“一个表演嘉宾。你喜欢他的演奏？”
　　“他弹得很好听。”她说。
　　“那等会儿让他多弹几首。”东方嵘将她放下，牵着她走向舞台中央。
　　主持人已经开始暖场，大屏幕上播放着东方璟怡从小到大的照片和视频——百天宴上抓着金锁傻笑，三岁穿着蓬蓬裙在花园追蝴蝶，六岁第一次骑马紧张地抓着缰绳，九岁在瑞士滑雪摔得满身是雪却大笑……
　　每一张照片，父亲都在她身边。
　　掌声一阵高过一阵。东方璟怡站在聚光灯下，手心微微出汗。她早已习惯了被注视，但今天不一样。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准备了半个月的致辞——关于梦想，关于感谢，关于未来。
　　她说她想成为设计师，像任予嘉的妈妈那样，创造出让所有女孩都感觉自己是公主的衣服。
　　她说她最感谢爸爸，因为爸爸把妈妈来不及给的爱，都加倍给了她。
　　她说她希望每一个十年，都能像今天一样，被爱和光芒包围。
　　致辞结束，她拉着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公主礼。掌声雷动，父亲在台下用力鼓掌，眼眶有些发红。

　　灯光重新亮起，钢琴声也恰好在此时收尾。
　　东方璟怡迫不及待地望过去。
　　少年站起身，转向观众席微微欠身。她终于看清他的全貌——白色西装在他身上略显宽松，应该是租借的。他看起来十五六岁，身形单薄，但肩膀已经有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线条。他的五官很出色，尤其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浅琥珀色，看人时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他走向宴会厅角落，那里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低声和他说了什么，他点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束……玩偶花？
　　东方璟怡眨了眨眼。
　　那确实是一束用玩偶扎成的花束，中间是只很大的白色小熊，怀里抱着线织的黄色花朵。在满场昂贵的鲜花和礼物中，这束玩偶花显得格格不入的……稚气。
　　“璟怡，生日快乐！”同学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祝福，递上包装精美的礼盒。
　　她机械地道谢，视线却穿过人群缝隙，追随着那个白色身影。
　　他捧着花束，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脚步不疾不徐。有几个年轻女孩红着脸偷看他，窃窃私语，但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她面前，在一米外停下。
　　“东方小姐，生日快乐。”少年开口，声音清润，像他刚刚弹奏的琴音，“我是向横娱乐的林屹阳，代表公司向您送上祝福。”
　　他递上那束玩偶花。
　　东方璟怡愣住了。她见过太多礼物——珠宝、名表、限量款包包，甚至小马驹的钥匙——但没有人送过她一束用玩偶扎的花。而且，他叫她“东方小姐”，而不是像别人那样喊“小公主”或“璟怡”。
　　她下意识要伸手去接。
　　一只手臂横插过来，拦住了她。任予嘉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牵住她的手，看向林屹阳的眼神带着审视：“如果是东方叔叔商业邀请的合作伙伴，礼物放在那边就好。你的祝福她已经收到了。”
　　任予嘉今天也穿了小礼服，但款式简洁，长发高马尾，整个人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她是东方璟怡唯一不需要讨好也能交到的朋友——或者说，是唯一不屑于讨好她的人。
　　林屹阳的目光在任予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好，那不打扰了。”
　　他将花束放在旁边的礼物推车上，转身离开。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立刻迎上去，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低声和他说着什么。林屹阳微微颔首，侧脸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
　　“喂，”东方璟怡用胳膊肘碰了碰任予嘉，“向横娱乐，你听过吗？”
　　任予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你不会喜欢这种小白脸吧？他们公司规模不大，没什么出圈的人物。倒是这个林屹阳，今年开始有点水花，他们公司现在就靠他挣钱。”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个西装男人，“那是向横娱乐的老板，陈恭。”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方璟怡惊讶。
　　“他上了个音乐节目，最近话题度还行。”任予嘉顿了顿，看她一眼，“你不会不知道他和我们一个学校吧？高中部特招生，长得还行，成绩不错，加上上了电视，高中部女生没少讨论他。”
　　东方璟怡更震惊了：“一个学校？”
　　“姜浦虹颂国际学校，高中部特招生不超过五个，不光要成绩，还得有省级以上荣誉。”任予嘉难得多说几句，“他比我哥低一级。听说在孤儿院长大，我爸妈还想资助他来着。初中的时候陈恭团队去孤儿院取景，看中他就签了。我最佩服他一边工作一边学习还能拿奖学金——你知道我们学校奖学金多难拿。”
　　东方璟怡当然知道。姜浦虹颂的学生非富即贵，除了特招生，其他人从出生就站在金字塔尖。校内课程之外，还有私人家教、精英培训。奖学金不仅是钱，更是能在家族聚会上炫耀的资本。
　　对她这种靠着私人教师勉强维持中游成绩的“学渣”来说，林屹阳这样的人，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膜拜大神。”她由衷地说，目光又飘向林屹阳离开的方向。
　　他已经不在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