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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珠钗 李鄀在珍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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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鄀在珍宝斋栖身,一晃已是月余。
斋中每日往来的客人不少,多是燕都城内的富贵人家、闺阁娘子,或是慕名而来的外乡客商。他们大多只是进门观望,对着满室奇珍啧啧称奇,真正肯一掷千金买下的,寥寥无几。但凡有贵客真心看中了什么,醒娘总会亲自引着人进内间雅阁,关门细谈,从不让李鄀插手半句。
是以他这个账房先生,当得格外清闲。
清闲到每日只需要翻一翻旧账、理一理单据,余下大把时光,都耗在了后院那间书房里。
那书房于他而言,简直是天降馈赠。架上藏书多是世间孤本,纸页泛黄,墨香沉古,不少篇章连国子监的先生都未必见过。李鄀本就是一心向学的书生,得此一室好书,便是让他在此长住十年,也心甘情愿。
只是,他渐渐也摸清了珍宝斋的几分古怪。
宅院极大,曲径幽深,白日里尚且明朗,一到入夜,便仿佛会自行舒展,廊回路转,总比白日里多出几分陌生。斋中也不见仆妇杂役,只有献春一个小童跑前跑后,可茶水点心、清扫打理,却从来井井有条,像是有无形的人手在暗中操持。
这日清晨,醒娘要往若磐寺上香,临行前特意叮嘱,让他与献春好生看店。
早饭过后,献春啃完点心,伸了个懒腰,便一溜烟不知躲去何处偷懒。偌大的前堂只剩下李鄀一人,他索性搬了张凳子坐在柜台后,取了卷书慢慢翻看。
日光渐渐升高,约莫巳时前后,珍宝斋那扇斑驳朱红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阵柔婉香风先一步飘入堂内。
李鄀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一行人缓步走入。为首是一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夫人,身后跟着两位二八年华的小娘子,再往后,是垂手侍立的丫鬟。
李鄀首先就盯着那穿着粉樱色襦裙的小娘子看愣了眼。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肌肤莹白,身段娇柔,站在那里,便如春日枝头最娇嫩的一朵花,惹人移不开眼。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李鄀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整张脸“唰”地一下从头红到耳根,慌忙低下头,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自幼读圣贤书,修身养性,自谓并非轻浮之人。
可面对这般容貌,他终究只是一个寻常郎君,难免心旌动摇。
“这位后生……”那夫人唤了两声,才让李鄀移开目光,赶忙低下头来。“我家老爷姓程,托了齐夫人引荐,来拜会醒娘。”
“啊!?”李鄀不敢抬头,怕唐突了众位,只低着头回答:“我们掌柜今日去若磐寺上香,并不在店内。”
“这倒是不巧了,不过也无妨。我此次来是为我女儿挑些精致的首饰,听齐夫人说只有珍宝斋这段时间有新颖的样式,所以特地来看看。”程夫人并不在意,依旧笑盈盈道。
“既是这样,我就将新做的这批首饰拿出来,让夫人看看。”李鄀磕磕巴巴地回答,回身边去内里寻献春,将程夫人等人留在厅内。
才跨出厅外,就见献春端着托盘上了茶点来。
“快去快去,来了位夫人并两位小娘子要看首饰。”李鄀连耳朵都还是红的。
“我自然是知道才端的茶来,你去库房的第九个柜子,将顶上那两个隔屉的首饰拿出来让程夫人选。”
献春不慌不忙地说道,让李鄀先去库房。
李鄀寻到库房内,在献春说的柜子前停下,搬来了一旁的梯子。
库房宽敞得惊人,一排排高木柜直通屋顶,遮得密不透风,寻常人家必定灯火通明,可珍宝斋的库房里,却不点半根蜡烛。只在墙壁高处,嵌着一圈圈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十颗一攒,幽幽散发着清冷光华,将满室照得明暗交错,恍如梦境。空气中弥漫着玉石、金属、古木与香料混合的奇异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李鄀依照献春所说,找到第九只高柜,搬来梯子,小心翼翼爬上去,轻轻抽开顶层的两只隔屉。
只是一瞬,他便被满眼珠光宝气晃花了眼。
满屉皆是精致绝伦的首饰。金镶玉琢,珠翠环绕,每一件都气韵非凡,一看便知价值连城。李鄀在珍宝斋待了月余,也算见过不少奇珍,可眼前这一屉东西,依旧让他心惊。
这般财富,便是买下燕都半条街巷,也绰绰有余。
他捧着两只隔屉,慢慢从梯子上爬下。屉身宽大,几乎挡住了前方视线,他只能侧着身子,在一排排高柜之间小心穿行。即便已经万分留意,转身之际,肩头还是不慎狠狠撞上了柜角。
“嘭——”
一声轻响。
李鄀只觉得掌心一轻,似乎有什么细小之物从隔屉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无暇细看,只余光瞥见地上一角银光闪烁,便弯腰随手一摸,将那东西捡回屉中,匆匆往前堂而去。
“这些精致玩意,想来也只有珍宝斋才有!”
程夫人看着面前各色首饰,真心地夸赞。
那其中有一枚散发着光彩的水晶雁佩,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雁,一整只都是晶莹剔透,流云漓彩的闪着光芒。那粉樱色襦裙的小娘子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很是欢喜。
“这枚雁佩很是漂亮。”程夫人接过来细细地看着,转头问身边的人:“雁娘,你看怎么样?”
“入手温润,雕工也精致。”被唤雁初的娘子一袭月白色的衣裳,声音温和,看上去是娴静温婉的性子。
“雁初要是喜欢,就买了。你婚期将至,而大雁忠贞,顺应阴阳,又与你的名字契合,带在身上也取个好意头。”程夫人将雁佩递给她细细欣赏。
粉樱色襦裙的小娘子看到程夫人将雁佩递给程雁初,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黯淡,嘴角的欢喜一隐而没,悄然后退半步,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委屈。
她虽未说话,那一脸失落,任谁都看得明白。
世人皆偏爱美貌,也偏爱让着美貌,她生得这般好看,稍稍露出一点委屈,便让人下意识觉得,好东西本该是她的。
“母亲,你瞧月婵喜欢得紧,我也不常戴这些事物,倒是这珠钗我喜欢。”
程雁初淡笑着将雁佩放下,拿起了一支珠钗,似对那雁佩不太在意,让粉樱色襦裙的小姐脸上又有了笑意。
她手上那支珠钗以海贝为主,下钩银丝为底,镂空的银托呈扇形,两边各有四颗圆润的珍珠,垂下细细的流苏。虽然精巧,但在用料上并不华贵,在其他精贵的首饰中,就显得平平无奇。
“倒也不错,配着你这身衣裳很好看。”程夫人慈爱地接过这支珠钗,亲自插到了程雁初头上。再看看一旁默不作声的程月婵,又拿起了那枚水晶雁佩:“月娘喜欢,那就拿着。这东西贵重,可要收好。”
“夫人小姐的眼光就是好,我去拿锦盒帮您装起来!”献春笑得很是谄媚,用力拉了一下还在愣愣地看着程月婵的李鄀:“去里头拿个锦盒来!”
程夫人又随手挑了几样小巧饰物,报上清河程府的府邸,吩咐记在账上,日后一并结算,便带着两位小娘子与一众丫鬟,缓步离开了珍宝斋。
待到送走了程夫人以及两位小娘子,李鄀还在回想程月婵的一颦一笑。献春看着李鄀的呆样,忍不住踮起脚对着他就是一个爆栗。
“献春你……”李鄀捂着头,疼得差点蹲下来。
“呆书生,你可知道这程夫人是燕都哪一府的?”献春可不管疼得要哭的李鄀,解开身上一个紫灰色的小荷包,抓了一把豆子出来咯吱咯吱咬。
“是哪一府!?”李鄀捂着痛处,却又尖着耳朵听献春说话。
“是程侍郎府上的夫人和娘子。”献春豆子咬得喷喷香。
“那穿粉樱色的姑娘是程家的庶出二娘子,燕都有名的美人。那穿月白色裙的是大娘子,程夫人的嫡亲女儿。程侍郎只有这么一双女儿,宝贝得很。大娘子已经定亲了,许的是周尚书的二郎君周邧秋。”
“哦?!那二娘子呢?”李鄀忘了疼痛,继续问道。
献春黑漆漆的眼睛瞪了瞪:“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程侍郎!你快点把这里整理下!”
李鄀听了一半有些懊恼,却又不敢反驳献春,只能去收拾了厅内。
午时,两人随意食了点饭。然后直到未时也不见有人进来,倒是醒娘从若磐寺上香回来了。
“呀,醒娘你可回来了。今日这呆书生真丢脸,盯着人家家里的小娘子眼睛都不眨!”献春告状似的跑到了醒娘身边。
“噢?来的哪家小娘子!?”醒娘颇有兴趣地问道,将手里的篮子放在桌上,眼角带笑地看着李鄀。
“是程府的夫人与娘子……”李鄀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随即又拿了账本子来给醒娘看:“程夫人很是大方,买了好些精致的首饰。”
醒娘扫了一眼账本不是很在意。
“程二娘子一眼便看中了那枚水晶雁佩,夫人原本想给大娘子,结果大娘子没要,反倒选了一支很不起眼的珠钗。”献春在一旁,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得一清二楚。
“君子不夺人所好,那水晶雁佩本就是二娘子先看上的,那大娘子倒也明理。”李鄀接道。
“什么君子,今儿来的都是女子!”献春又瞪了李鄀一眼。
“那大娘子后来买了什么?”醒娘随意地问。
“一只珠钗,好像是海贝珍珠的……”
“海贝珍珠?”醒娘略想了一想:“可是拿下来的第九个柜子上的隔屉?”
献春点头。“没错,是醒娘你交代的。”
“那里头可没有海贝珍珠的钗子……”醒娘微微皱起眉头:“难道?!”
献春和李鄀对看一眼,难道是出了错?
“罢了,或许是缘分!”
醒娘转念一想,叹了一口气又微微笑道:“我从若磐寺带来了祈福过的糕点,你们吃吧!”
“啊,从无寻和尚那里带来的吗?”献春一下子欢呼起来:“我要吃我要吃!”
“真的那么好吃吗?”李鄀看着献春欢呼,自然地也被引了过去,单留醒娘一个人坐着,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隔了两天,心宽体胖极尽富态的齐夫人来了珍宝斋,邀请醒娘去游湖。
齐夫人面相和蔼,为人甚好,只有一点,喜欢听些狐鬼志异之类的故事,而醒娘极会说这些故事,所以齐夫人每个月总爱来这么几回。
“听说你昨日去了若磐寺,那无寻大师可还好?”齐夫人笑盈盈地问道。
“无寻大师受了宣王的邀请去郑州讲经,宣扬佛法,大概这几日启程,却不知道何时回来。”醒娘接了帖子,与齐夫人闲话二三。
城郊枫林湖泊是最适合郊游的地方,依山傍水。镜子一般的湖面上飘荡着几艘画舫,清风拂面,杨柳依依。
齐夫人还带来了自己家粉雕玉琢的小郎君。这小郎君名叫齐悦,七八岁的年纪,很是乖巧。虽说是郊游,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听醒娘说故事罢了。
“既然是游湖,那就说个与水有关的。”醒娘挽了一下脸颊旁落下来的发丝,言笑晏晏。
“传说龙族掌管着九州内的风雨,龙王的子嗣过多,其中有一位龙太子叫作螭。螭很顽劣,兴云致雨全凭自己的心情,在九州之内兴风作浪,淹掉了不少村庄和农田。这让龙王很是恼怒,派了另外两位龙太子把他用铁链锁了回来,又去西天求了佛经,将他镇压在一个湖泊之下孤独千年,反省自己的过错。时间很快的就过去了七百年,螭在湖泊之下确实也磨灭了戾气,只等着时间一过,再次回到族中。”
齐夫人半搂着齐悦,所有人听得很是认真。
“湖泊中却不知何时生出一条鬼鲛。鬼鲛是由螭的心魔生出,因螭每日诵读佛经而被祛除身体之外,鬼鲛如同魑魅一般纠缠着螭,想要再次回到身体里面……”
“螭不是很厉害吗?它应该可以打败鬼鲛的!”齐悦看向醒娘,坚定地说。
“心魔往往是欲望的执念,一旦你开始被诱导或被迷惑,就会像跌入无穷尽的深渊……鬼鲛一直隐匿于螭的心内,让螭煎熬无比,终于有一天,螭受不了鬼鲛的蛊惑,破水而出了,一时间天地变色。龙王感觉到了这般不寻常的异动,却也无可奈何,这大概是螭要经历的劫数。但是螭的善心却还存在,它不停地在空中飞腾,翻云覆雨间,将鬼鲛甩出,两条龙影在空中相互撕咬搏斗。一龙一蛟相斗,螭龙卷云帘,腾腾杀气,最终还是占了上风,蛟被迫潜游深海,最后却无处躲藏,被龙咬住脖颈,撕裂而死……螭虽然将鬼鲛杀死,但是却也连累了无辜的人们受害,斗争之地,尽是汪洋,无一生命。螭感觉懊恼悔恨,上禀龙王,将自己用金锁拴于湖泊之下,既是为了赎罪,也恰好保这一方水泽平安。龙王见螭有悔过之意,虽将他锁于湖泊之下,却也将钥匙扔向了汪洋,希望有缘之人能够拾到,为螭解锁。”
“那有没有人拿到钥匙,替螭解开金锁呢?”齐悦眨着眼睛,好奇地问。
“当然会有的……”醒娘揉了揉齐悦的头,笑道。
“念由心生,莫要贪嗔痴妒恨蒙蔽了心眼。”齐夫人叹气。
“娘亲,我去边上看看鱼!”
齐悦拉了拉齐夫人的衣袖央求,齐夫人点头,让侍女好生照看着,再来跟醒娘说话。这下子,从怪力乱神又说到了佛经之上。
天气略有些热起来了,齐夫人吩咐准备回府,湖面上,邻舫突然喧哗大作,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重落水响。
“有人落水了!是程家大娘子!”
齐夫人脸色骤变,立刻命人驶船相救。
“是穿桃红衣的漂亮姐姐推下去的……我见过那个姐姐,她来过我们家……”齐悦突然怯怯地说道。
齐夫人慌忙捂住他的嘴,快步出舱。
醒娘独坐船沿,指尖轻拂湖面。
水流微凉,一丝极淡极古老的龙气,在水波中一闪而逝。
她望着混乱的湖面,唇角勾起一抹轻浅了然的笑。
湖面上的几艘画舫都划到了一处,早有人跳下水去救人。那救人的郎君身体颀长,面部轮廓刚毅,看着深沉稳重。程府的大娘子已经被救上甲板,双眼紧闭。他将程大娘子身体放平,双手叠加,在胸口上按压了几下,程大娘子吐出了几口水,咳嗽起来,但是未有睁开眼。待又咳了两声,这才幽幽地睁开眼来。
“应该没什么事了!”那郎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立刻有他的侍从递过来干的毛巾。
齐府与程府交好,齐夫人自是主持了大局,送了程家小姐回府。
不几日,周尚书二郎、她的未婚夫周邧秋,探病回府便扬言退婚。流言不堪入耳,皆称她落水被男子轻薄,闺德有亏,清白受损。
李鄀在街头听闻,回到斋中愤愤不平:“周二郎君太薄情!一场意外,竟如此毁人闺誉,实在可恶!”
献春斜倚椅上嗑瓜子,一脸见怪不怪:“他本就不喜大娘子,不过借题发挥罢了。”
“为何不喜?门户相当,本是良配。”
“还能为何?”献春嗤笑,“程大娘子容貌不及二娘子。世人皆看皮相,对美貌格外宽容,对应的,对平凡的人事也会格外苛刻。”
“女子贤淑有德便是佳妇……”李鄀还没说完,献春吐出两片瓜子壳,白了他一眼:“那你那天怎么看程二娘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李鄀一噎,想起那日自己只顾看程月婵,一时讷讷无言。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低声喃喃。
“蠢书生,人不可貌相。”献春还要再说,忽然浑身一僵,脸上嬉闹瞬间消失,一溜烟躲进里间。
“这是怎么了?”李鄀不解地看向醒娘。
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醒娘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抬头对李鄀道:“有贵客到了,快去泡茶!”
等他端茶回来,才惊觉来客竟是程雁初。
她一身素衣,面色苍白,憔悴逾前,眼底带着淡淡青黑,身边只带一名侍女。坐定之后,她便挥退左右,厅内只剩她与醒娘两人。
“程娘子今日到访,应当不是为了买东西吧。”醒娘亲自奉茶。
程雁初执杯未饮,抬眸直视醒娘,沉默许久。她自己也不明白,一出事,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珍宝斋。
待见到醒娘,她只隐隐觉得,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
“我听闻醒娘子最善讲奇闻。”她声线微颤却异常坚定,“我有一段离奇经历,想说与娘子听,求娘子为我解惑。”
醒娘浅啜清茶:“程娘子何以确信我能解惑?”
“我亦不知,只觉醒娘会懂。”
醒娘含笑握她微凉的手:“但说无妨,我自当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