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珍宝斋 尽是枯梧的 ...

  •   尽是枯梧的苍殓大道,黑风卷着枯槁秋草,拍打在暗朱色的城砖上。凄厉鸦鸣混着穿空风声,枝叶沙沙作响,走在街上的布衣百姓,心底无不泛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咽似的声响,整条长街都浸在一股沉冷萧瑟的气息里。
      与之相对,长尾街却是另一番光景——灯红酒绿,暖光融融,浓妆艳抹的娘子倚门轻笑,软语婉转,极尽挑逗地招揽着往来郎君与达官贵人。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院墙飘出,宴饮之上,珠环翠绕,桧扇轻摇,美人巧笑嫣然,杯盏交错间尽是浮华旖旎。
      燕都之夜,一半繁华,一半苍凉。
      李鄀总算在天黑前进了城。
      他一身布衣风尘仆仆,肩头书箱边角磨损,布鞋也早已沾了泥污。城门处的士兵见他是一介书生,便随手指了路径。李鄀谢过指引,穿过上河桥,暮色便彻底压了下来,天地间一片昏沉。
      苍殓大道与长尾巷的交界口,珍宝斋静静地立在那里。
      朱红色大门斑驳老旧,漆面多处剥落,露出底下深沉的木色,一望便知历经了漫长年月。门上铺首衔环为古铜银色,所铸并非寻常瑞兽,而是一尊异兽,蛇头鸠嘴,独角尖牙,双目似凝寒铁,在暮色里泛着幽冷微光,望之便觉几分森然诡异。
      李鄀站在门前,莫名心头一紧,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气息缠绕周身。
      他定了定神,抬手叩门。
      指腹触到木门,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半晌之后,厚重的门扇才发出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吱呀”,缓缓向内开启。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客人?”
      开门的是位红衣锦绣的娘子,手提一盏莲花灯,灯影朦胧,映得她肤色白皙,睡眼惺忪,眉眼间自带一股不加修饰的慵懒媚意。乌云般的长发松松绾髻,仅簪一支镶着夜明珠的银簪,珠光明微流转,不烈不艳,却格外勾人。
      李鄀连忙拱手一礼:“在下李鄀,特来寻珍宝斋主人。乾州玉郎君托我捎来一封书信。”
      “乾州?玉姓?”红衣娘子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眉眼微垂,径直伸出手,“给我吧。”
      “娘子便是珍宝斋的主人?”李鄀微讶。眼前人不过双十年华,容貌明艳,气质慵懒,怎么看都不像是坐镇这等古旧深宅的主事之人。
      “正是。郎君可唤我醒娘。”她微微一笑,眼波轻漾,“玉郎君是我义兄,既托你送信,想来必有要事。信交予我便是。”
      “这是玉郎君托付之物,在下一路小心保管,总算是不负所托。”李鄀双手将信奉上,姿态恭谨。
      醒娘接过信,却不急着拆看,只提灯凑近几分,暖光落在李鄀身上。她上下细细打量一番,忽然掩唇轻笑:“李郎君这是从何处赶来?怎弄得跟泥里滚了一圈似的,一身风尘,狼狈得很。”
      李鄀脸上一热,不由得窘迫起来。
      自乾州出发,一路山路崎岖,风餐露宿,偶有阴雨,衣袍早被泥水浸染,多处磨得发毛,与眼前精致明艳的醒娘一比,更显寒酸。
      “让娘子见笑了,在下一路赶路,未曾顾及仪表。”
      “郎君此番来燕都,所为何事?”醒娘收了笑意,语气渐渐郑重几分。
      “科举在即,在下赴京备考。途中偶遇玉郎君,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受他所托,这才顺路来此送信。”李鄀老实答道。
      “备考?”
      醒娘眸中明显掠过一丝诧异,似是未曾料到,随即又轻声问道:“郎君与我义兄,是如何相识的?”
      一提及玉归离,李鄀眼中便泛起几分敬慕之色:“那日在茶肆相逢,玉兄风姿卓绝,谈吐不凡,引经据典,气度高华,令人一见心折……”他絮絮说起当日论文谈经的情形,眉眼间意犹未尽,全然是一副遇到知己的赤诚模样。
      醒娘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轻轻打断他,语气温和:“有劳郎君远道而来,辛苦了。天色已晚,郎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是不嫌弃,便在我珍宝斋先住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李鄀心中一松,当即没有推辞。
      此刻夜深,他孤身一人在燕都,无亲无故,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落脚,已是万幸。
      跟着醒娘踏入珍宝斋,李鄀才真正体会到这座宅院的幽深。
      夜色沉沉,庭院极阔,回廊曲折,花木影影绰绰,路径错综复杂,若无人引路,走不了几步便会彻底迷路。一路行来,安静得反常,除了他与醒娘的脚步声,竟听不到半点仆役动静,可等被领到西厢房,推门一看,屋内早已点好灯火,桌案上备着温热清水,连换洗的粗布巾帕都摆放整齐,仿佛早有人等候在此。
      “郎君一路辛苦,先歇息吧。”醒娘微微颔首,替他轻轻合上房门。
      屋内暖意融融,与门外阴冷截然不同。
      李鄀沐浴净身,洗去一路风尘与疲惫,换上干净衣物,只觉得浑身轻快不少。他躺在床上,连日赶路的困意一涌而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口干舌燥将他从梦中搅醒。
      他翻身坐起,摸索着倒了杯茶水喝下。窗扇微微敞开,夜风悄无声息溜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外头天依旧漆黑,分不清是几更天,只有院中风拂树叶的沙沙声,断断续续。
      隐约之间,一阵细碎清脆的铃铛声,随风飘入屋内。
      这般深夜,何处来的铃声?
      李鄀心头微奇,睡意散了大半。他揉了揉眼睛,披了外衣,轻轻推开房门,循着铃声方向缓步走去。
      一步一步,越走心中越是怪异。
      他分明记得,入府时西厢院落并不算极大,可此刻走在廊上,两侧路径蜿蜒,花木丛生,竟像是被夜色无端拓宽了许多,连熟悉的拐角都变得陌生。仿佛这整座宅院,都在黑夜中缓缓舒展,成了一片迷离幻境。
      转过一道水上回廊,桥下水面泛着微光,雾气袅袅。
      对岸灯火阑珊,影影绰绰立着两道身影,被水光晃得看不真切。
      其中一身红衣如焰,身姿窈窕,分明是醒娘。她对面,还坐着一位白衣郎君,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李鄀心中好奇,又往前走了数步。
      便在这时,笼罩在四周的水雾骤然一散,眼前景象瞬间清晰无比。
      那白衣郎君,赫然正是乾州与他相识、被他引为知己的玉归离。
      玉归离生得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眉飞入鬓,鼻梁挺直,唇角总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风姿绝尘,令人一见难忘。他以金丝玉冠束发,素白衣袍衬得身姿如竹,即便只是静静端坐,也自带一股倾倒众生的气韵,也难怪李鄀初见之时便惊为天人。
      “那书生不过赞你貌美胜女子,你便这般戏弄于他?如今客居异国,只等放榜,你耽误的,可是他一生前程。”醒娘声音微沉,带着几分不赞同。
      玉归离手执一把白玉扇,扇骨莹润指尖轻转,笑意闲适散漫:“我早已为他推过命数,他命中本无官禄,纵是考了也是落榜一场,何来耽误之说。况且这一路,他原有山匪死劫,若非我暗中护持,他此刻早已是荒山枯骨,岂能安然站在这燕都城中。”
      “劫数是劫数,考验是考验,那是他自身命数。”醒娘轻轻一叹,“你强行干涉,改了他的行程,乱了他的心绪,终归不妥。如今将人送到我这儿,又是何用意?”
      玉归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桃花眼微眯,似在思量什么。片刻之后,转头看向醒娘,慢悠悠开口:“我听闻你这珍宝斋,正好缺个账房先生。这书生心性干净,又识文断字,留下替你打理俗事,再合适不过。你平日里要应付诸多来客,有些琐事不便亲自出手,有他在,也能省心不少。”
      醒娘低眉斟茶,指尖轻抚杯沿,撇去水面浮沫,将茶杯轻轻推至玉归离面前,语气微叹:“你拿他戏耍一场,在他眼中,便是毁了十年寒窗的盼头。若他一时悲愤难忍,撞柱寻死,你我岂不是平白造了一段因果。”
      “说得也太过严重了。”玉归离嗤笑一声,语气轻慢,“即便让他顺利参加科考,也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鱼跃龙门哪是这般容易。倒不如早早断了念想,安稳度日,未必不是幸事。”
      廊下暗处,李鄀听得一字一句,气血瞬间涌上头顶,又惊又怒,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真心相待,视如知己,掏心掏肺敬佩相交,到头来,竟只是别人眼中一场随意的戏耍?玉归离不仅故意耽搁他行程,让他错过科举,还在背后如此轻贱于他。
      可一路行来不过短短三日,怎么可能就这么错过了考期?
      愤怒与茫然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便在他怔忡失神的刹那,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声响。
      借着朦胧灯火低头一看,一只毛色灰亮的大老鼠正从脚边飞速窜过,鼠眼晶亮,动作迅捷。李鄀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慌忙后退避让,心神大乱之下,一脚踏空,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廊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那灰鼠奔出数步,竟停在了廊间,转过身,两只小眼睛直勾勾望着他,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上来。
      就在这时,脚步声自身后缓缓逼近,不急不缓,带着一丝轻佻。
      “李兄。”
      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玉归离。
      李鄀怒从心起,猛地转身,正要开口斥骂,质问对方为何如此戏耍自己,可一回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玉归离那张风姿卓绝的脸,而是一张青面獠牙、狰狞可怖的鬼脸,血盆大口,目露凶光,近在咫尺。
      霎那惊吓直冲头顶,李鄀脑中一片空白,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一软,当场昏死过去。
      那“鬼脸”嘿嘿一声怪笑,抬手随手一掀,假面滑落,露出玉归离那张带着玩味的面容。
      “这呆书生,胆子倒是小得很,稍稍一吓便昏过去了。”玉归离折扇一开,遮住下半张脸,眼底满是戏谑,“献春,把他送回西厢去,莫让他在廊上冻着。”
      廊下那只大灰鼠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应声答应,小短腿飞快挪动,凑到昏迷的李鄀身边。
      “有鬼——!”
      李鄀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湿内衫。
      那张青面獠牙的鬼脸仿佛还在眼前盘旋,狰狞可怖,吓得他心脏狂跳不止。他惊坐起身,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安然躺在厢房的床榻上,屋内一片明亮。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白日。
      桌边坐着一道红衣身影,正是醒娘。
      “李郎君莫怕。”醒娘见他惊醒,神色平静,伸手指了指桌案一角,“昨夜是我义兄玩笑过头,吓着郎君了。”
      桌案上,正摆着那张花花绿绿、做工粗糙的鬼面具,与昨夜吓晕他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这是……”李鄀战战兢兢下床,双腿仍有些发软,鼓起勇气走近看清,确认那只是一张假面,心中稍稍安定,随即又被怒火取代。
      “太过分了!”他气得满面通红,声音都微微发颤,“玉兄风姿卓绝,我原以为是品行高洁的正人君子,谁知他不仅故意害我错过科举,还扮鬼吓我!莫非是觉得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便可以随意欺辱不成!”
      他自幼读孔孟之书,修身养性,素来温文有礼,纵是愤怒至极,也骂不出什么难听秽语,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微微发红。
      醒娘将一杯温茶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安抚:“郎君不必动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义兄性子素来跳脱,行事随性,事后也知自己不妥,心中愧疚。”
      她顿了顿,继续柔声劝说:“郎君且安心在珍宝斋住下,错过今科便等下一科便是。多研读几年,沉淀学问,夯实根基,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燕都人才济济,郎君在此也可多结交一些意气相投的同道,为日后仕途早做打算。”
      见李鄀神色稍缓,醒娘又道:“义兄与我提过,郎君如今孤身一人,无家眷牵挂,正好我这珍宝斋缺一位账房先生。不需你做粗杂活计,只每月月末帮我校对一下账目,清闲得很。这间厢房便拨给郎君常住,月钱二两,衣食无忧,郎君看可行?”
      李鄀微微迟疑,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一心向学,原是为科举而来,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确实无处可去。可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醒娘像是看穿他的顾虑,微微一笑,又添了一句:“我后院另有一间书房,藏了不少典籍孤本,许多都是坊间难得一见的古籍。郎君闲时无事,尽可随意翻阅,无人阻拦。”
      “藏书……”
      李鄀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于他这般书生而言,再多银钱,也比不上一屋好书诱惑大。他茫然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说定了。”醒娘微微一笑,朝外轻轻唤了一声,“献春。”
      话音刚落,李鄀才赫然发觉,醒娘身后一直立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童。
      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穿着一身青布短打,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黑漆漆、圆溜溜,看着机灵可爱,却又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狡黠。
      “这是献春,一直在我身边伺候。”醒娘介绍道,“郎君日后在府中居住,有什么不懂之处,缺什么少什么,尽管问他便是,不必拘束。”
      “……是。”李鄀心神未定,茫茫然应下。
      一旁的献春歪着脑袋,笑眯眯地望着他,眼底深处,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极狡黠的笑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