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诈尸 ...
-
七月十五，阴云万里。云间隐隐可见雷霆翻滚，分外压抑。
时近傍晚，天色骤然一沉，只闻电闪雷鸣，阴风厉嚎，接连不断的雷霆直奔城郊最高的山。
于是，祭台高筑的天哭山顶被生生劈断。祭坛上的棺材则顺势坠入山崖下的万人坑，贱起腥臭血水，躺在森森白骨中央。
棺材由黄金打造，较寻常棺材而言，小了许多，棺壁薄且刻着繁复咒文。
棺盖开了大半，有异香散出，随风渐淡。棺内女尸十七八岁模样，黑发红裳，正值华年，姱容修态，清丽绝色。
细看下，却有说不出的诡谲感。女尸眉心符文殷红如血，脖颈、手腕处皆有被线缝合的痕迹，暗色尸斑遍布苍白肌肤。
雷声依旧，劫云不散。
而棺内本应作为死了不知多久的尸体，竟渐渐有了动静。
只见封怨惨白干燥的唇缓缓漫上血色，放在心口的手猛然收紧，符文随她动作霎时融成浓稠血水……
不多时，洛家一众工匠杂役，部分亲信，慌忙赶至崖底万人坑，将黄金棺材层层围了起来。
他们脚下白骨咯吱作响，渐起的血水染脏袍摆。
为首的管家蹙眉吩咐：“先检查一下尸身有无损坏，再把棺材抬回去，都给我仔细着点儿！”
灰衣工匠们得令，疾步上前。其中一位老者举着夜明珠，弯腰凑近尸身，微眯着眼查看。
忽地，他轻“嘶”一声，疑惑嘟囔起来：“奇怪，莫不是我老眼昏花。刚刚她，是不是……动了一下？”
在老者身侧，有人竭力遏制惊恐，颤声附和：“手！她的手，刚刚不是这样蜷着的。”
棺材另一侧有工匠谨慎挽起衣袖，去探尸身鼻息，边道：“别胡说！黄金棺材尚未炼制成功，王后的魂魄还在洛家密室，此身无魂无魄怎么可能会动。”
“这容不得任何闪失，否则咱们再上哪儿去找那么多极阴命格的少女来凑另一副身躯。”细细探过后，他松了一口气，“若王后起死回生一事出了差错……”
“闭嘴。”老者低声呵斥，“你们没看到方才的劫雷么，劈了那么久，说不定黄金棺已然炼制成功。”
“洛氏加官进爵是必然的，说话当心点。”他话音一落，接二连三的闪电蓦地划破天幕，照亮冷寂可怖的崖底。
登时，工匠们停下合上棺盖的动作，收了声，不约而同互相对视，惊疑不定。
偏在此时，金色雷霆径直落下，携万钧之势劈在黄金棺材上，刹那散出耀眼白光，强劲气浪掀飞一地白骨。
刺目电光令众人下意识紧闭双眼，背过身去。
在这满是污血枯骨的坑中，似怨灵不甘，少女们满含凄惶的低吟啜泣随雷声幽幽回荡，再随雷声归入泥泞。
不远处，管家洛无已不自觉喃喃起来，满是欣喜：“成了、就要成了。”
“天佑洛家，老天开眼！”
周围众人闻声也跟着兴奋起来。
“三年，淬火整整三年，黄金棺材终于成了。”
“有王权庇佑，我们怎愁仙宗入门名额，届时神山众仙门百家也得高看洛家三分。”
“是啊，洛氏终于能重铸数百年前的辉煌了。”
洛家一众闭着眼，越说越慷慨激昂。
直到管家洛无惊惧不已的怒喝声响彻崖底：“棺材呢？”
众人相继噤声，接连睁眼。
只见天雷砸下的坑中空无一物，唯剩工匠们焦黑的尸体，歪七扭八倒在坑边。
“给我找，全都给我找！若是日出前找不回棺材，你们连同你们的亲人便都给王后陪葬。”洛无面色阴沉，一甩衣袖，袖风震碎一旁山石。
“轰隆”一声，如梦初醒的众人再难掩惊慌失措，即刻四散找寻，生怕自己沦为陪葬。
人群中，唯有一名仆从模样者浑水摸鱼。那人混在人多处故作忙乱踱步，眸光不时落向坑洞。他脸上覆着尘灰，辨不清真实面容，眼尾红痣却格外醒目……
夜风轻呜，鬼哭般瘆人，穿过崖底，携裹入骨凉意又吹向山头。
山头上，封怨正扛着黄金棺，气喘吁吁跑着。她已翻过两座山，但仍未甩开身后穷追不舍的洛家人。
寂静的夜，清脆突兀的一声“咔哒”令风澜不得不停住脚步。
她放下棺材，左手捏着右手手腕凭感觉粗鲁一掰，生生将自己脱臼的手腕接了回去，丝毫不顾被缝合处扯坏的皮肉。
事实上，她浑身各处关节都不怎么牢固，跑不了多久就得来上这么一遭。
这已是今夜第四次，或者第五次。
又上一个山头，封怨渐觉双臂使不上力，腿也越来越沉。显然她体力已濒至极限，可四下触目荒凉，要寻藏身之所谈何容易。
阴云蓄了许久的雨，此刻姗姗来迟。
下山虽比上山轻松，可雨落道路湿滑，再加上棺材的重量，她脚步只越来越快。
随着脚踝处传来糟糕的“咔哒”声，封怨蹙眉，心道：“不妙”。
旋即，她身形一歪，翻滚下山。一路磕磕碰碰，身上各处关节几乎都“咔哒”响过一遍。
而封怨却像没有痛觉一般，双手死死抱住棺材。
好不容易停至山腰，她猛然咳出一大口瘀血，又瘫在地上惊天动地呛咳了许久。
得以缓和后，她顿觉入耳雨声变得朦胧遥远，视线更是介于清晰和模糊间。一偏头，恰好瞥见近处山洞。
封怨不敢耽搁，艰难挪动起身体，用尚能使力的肩部、头部、胯部轮番撞着棺材，硬是凭着毅力把自己和黄金棺材藏进去。
她本想再做些什么，但肺腑间气血上涌，将她激地昏死过去。
虚无中，封怨见无数怨灵飘荡在侧，不断在耳畔哭诉：“替我们报仇……”
随幽幽话音，为数不多的记忆再度涌现。
一处远离尘嚣的荒山上，杂草丛生，祭坛高筑，其间正供奉着由天火淬炼的黄金棺。
祭坛前，工匠们拿着匕首，如恩赐般，在一个接一个活生生的少女身上刻下符文。
再在当日子时断其手筋脚筋，掰断关节，将其送入黄金棺中，活祭棺材。
棺中哭喊、哀嚎不断，一声比一声凄厉。三年间，一晚都不曾停过，时而响彻整夜。
黄金棺材将将成型，据说可起死人而肉白骨。又见工匠仔细挑选适宜少女，拆其骨肉、四肢。
他们高高在上地称这些少女们为福命人：“你们皆为复活倾天国的王后而牺牲，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这些女子皆被坑蒙拐骗而来，最小的女孩不过金钗之年。
不知挑了多久，又死了多少人，总之这崖顶哭声从未断过。她们经工匠数日拆解拼接、缝合炼化，这才凑成一具令洛家堪堪满意的尸身……
“可惜了，如果没有这颗痔会更像。还有这块儿疤，着实碍眼。”
“那就再去寻来几百少女，总会有更合适的。”
“哈哈哈哈，说的也是，可惜时间太紧。若真做到一模一样，怕这崖底要堆不下喽。”
轻蔑打趣的语气，字里行间都是对人命的轻贱。
活祭棺材的、被拆解的，加起来的尸骨堆在崖底，生生将偌大崖底铺的满满当当。
封怨当是崖底应怨而生的灵，得天道点化，飘飘荡荡入了棺材中。
她们的苦难、经历，她曾听过。
她承亡者之躯，得亡魂之力蕴养，是她们的血亲。
终于，她等来了天雷，化劫而生。
不能辜负……
心间恨意愈演愈烈，封怨意识渐从昏沉中抽离。好不容易脱出虚无幻梦，于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她隐约听见稀疏的脚步声。
应该没有多少人。
封怨抿着发白的唇，将牙咬的咯吱作响，大有拼死一战的气势。她欲撑起身，却忘记浑身多处关节已然错位。
于是，她在地上徒劳扑腾过后，倏然清醒，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
“怎么这孤魂野鬼附身夺尸也就罢了，还非得扛着棺材跑。”
“是啊，眼见着她翻过这山，居然能跟丢。”
“按理说一个七拼八凑的尸体背着棺材肯定跑不快，不可能甩开我们，再找找。”
他们皆身着赭色衣饰，是族谱上较近的旁支，会些拳脚功夫，故而有幸参与到黄金棺的炼制。
荒山不算大，嶙峋怪石，伶仃的草和树，挡不了太久。封怨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想自己所在的山洞逼近，紧张地咬紧牙关。
“在这里！”
有人惊叫一声。
其余三个洛家子弟低声咒骂着围了上来。
四人甫一进洞，就见那口沾了不少泥土的棺材正静静躺在那儿，以及地上封怨姿势诡异的躯体。
率先发现山洞的男子低骂一声，向地上的封怨啐了一口：“我呸，小贱人，老子差点被你给害死！”
“算了算了，好歹是找到了。”身后有人拉住他：“咱这次可是立了大功，等回去把这孤魂逼出，她自然得灰飞烟灭。”
四人手脚利落的把封怨抬进棺中。
中途封怨虽有所反抗，晃动着身躯试图撞开几人，但她力量毕竟有限。最后只能不甘地紧咬下唇，睁着眼，仿佛要牢牢记住这些人。
他们用绳子捆住封怨手脚时，这才发现她身体各处遍布割伤和青紫痕迹。
唯恐被管家降罪的四人面面相觑，最后其中最年长的一咬牙，合上棺盖：“还是得带回去，据说上面催得紧，咱们没有时间了……”
正在四人准备抬着棺材离开山洞时。如诅咒般怨毒的话语，幽幽荡在洞中——
“你们不得好死，所有人都要偿命。”
棺内的封怨乱撞半天无果后，强撑着一口气喊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尖厉，与恶鬼无异。
仇恨充斥心间，可她能做什么呢？
眼下就要被送回天哭崖或者王城洛家，届时她神魂不保。黄金棺和她都是罪恶的证据，她不甘心……
“就凭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下辈子吧。”说吧，他哈哈大笑起来，余下三人亦鄙夷不屑地附和着。
封怨心中郁结之气不散，生生喷出一口瘀血，紧接着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晕眩感。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轻，愈发无力，直到所有声音彻底消失不见。
像是只有一瞬，又或者过去了很久，一股暖流由外向内汇入她的心脉。这种感觉难以言喻，重新令她冰冷的身躯充满力量。
胸腔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跳动了起来。
棺外，四人不曾有半分怠慢，趁雨停，夜行山路。两人抬棺，一人引路，一人断后。
空寂荒山，除了一两声虫鸣和他们的脚步声外，一阵诡异的“咔哒”声自棺中陡然响起。
在浓稠夜色下，听的人毛骨悚然。
抬棺的二人脚步一停，顿感手中棺材一沉，两人心跳如擂，下意识松手。
棺材重重落地，发出一声巨响。
异变令四人神情紧张，面露惶恐，不得不开棺检查。未及他们动手，棺盖猛然被大力掀起。
一袭红衣，宛如厉鬼的封怨起身跃出棺材，她瞳孔中映出他们惊惧模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