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岗大妖再就业》白雪与黑铁

2、古树 一把长剑穿

　　雨势渐小，山峰中部，一处山谷中央，生长着一棵占据了整片洼地的古老榕树。
　　小橙慢慢朝它走去，在树底环抱双膝坐下，轻轻摸着它，仰起头，望向天空。
　　这株榕树足有近两百年树龄，正所谓“独木成林”，它的气生根密密麻麻，垂入地面，交织的枝叶则犹如拱顶般，撑起了一片挡雨的天然屏障。然而它的树身被山火焚烧过，燎得焦黑，有近半区域已经枯死了，连带树冠也随之凋零了不少。
　　树干焕发光芒，从中浮现出一名身穿草叶长裙、赤裸双脚的女孩。
　　她的身体微微透明，散发出光芒，左侧脸庞白皙柔美，而右侧却遍布烧伤留下的大片惨烈伤痕，而身躯亦如是。她用半张叶片遮盖住右颊，看见小橙时，便对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你的手，也生病了。”她用生硬的话语说道。
　　她俯身握住小橙的右手，掌中逸散出浅绿微光，一道狭长伤口顿时愈合。那是利用枯藤卷着她移动时，不慎磕碰留下的伤痕。

　　“下雨天好冷，我的衣服掉在路上，不见了。”小橙对受伤并不介意，说，“树，原来你住在没有人的地方啊。”
　　树灵歪着头，想了一会，去采来几张宽宽大大的芋叶，熟练地用草“缝”起来，串成一张斗篷，披在她身上。
　　她断断续续地道：“妖怪，很多都住在，大山里面，不喜欢出去。”
　　“没有住在市里的吗？市区多好玩啊，上个月正在新修大公园呢。”
　　树灵迟疑了一会，揉搓着自己的裙摆，没有作声。
　　小橙又说：“明年我要去搬去市里上学了，你怎么办？今早你突然来找我，我妈说不定已经发现了……”

　　“小妹妹，你要是为朋友好，就应该赶快回家，你妈快急疯了。”
　　背后一道声音响起，小橙没想到这里会出现第三个人，顿时一呆，树灵蓦然转头，朝来人发出一声尖啸!
　　冲击波迎面撞上脆弱的枝条，季明宣以树枝作剑，当头斩去，无形的气浪从中被一分为二，朝两侧山壁呼啸冲去，削下无数石屑，劈头盖脸朝四处飞溅。
　　雨水冲去砂石迷雾，季明宣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树灵便畏惧地后退，仿佛嗅到了极为不祥的气息。

　　季明宣冷淡地道：“有人已经来追查了，你想把这个小姑娘留在山里，问过她的意见了吗？”
　　小橙左右看看，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却忽然张开双手，站在他们中间，狠狠瞪着他。
　　季明宣全身湿透，与她对视，略微思忖了一下，颇有点拿小朋友没办法的感觉，也没法板起脸来恐吓她。
　　他把手上那根树枝丢掉，摊开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朝小橙招招手：“妹妹，过来坐。”
　　小橙：“……”

　　“我姓季，四季的季，叫明宣，老师宣布明天不用上课的'明宣'。”
　　小橙：“……”
　　“会写这三个字吗，小妹妹？”季明宣在泥地上用手指划着，写下名字，“告诉我，你叫什么？”
　　小橙：“……赵橙。”
　　“嗯，小橙子，你是妖怪的朋友，我也喜欢你。”季明宣说，“但是你的这位朋友……她需要去治病，而你要回家照顾妈妈，她为了找你，已经报警了。”
　　他本想说这只树灵本体被严重烧伤，应该活不了多久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橙听见“报警”两个字，吓了一大跳，变得十分迷茫，回头看了看树灵。

　　“我和人类，认识了三年。”树灵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她的声带可能也受损了，声线非常粗粝，“等我死去，我会让她走，只要，七天，在那之前……”
　　季明宣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在这沉默之中，树灵显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我，不想放弃，唯一的朋友。”

　　她终于下定决心，脸色忽然变得苍白阴郁，榕树垂落的无数气生根纷纷弯曲，犹如蛇类捕食前的动作一样，弓成倒U形，笔直地朝季明宣弹射而去。气生根接连贯穿泥土、岩壁，不断发出闷响，震落不少植被与石块。
　　季明宣不想直接对树灵出手，只是周旋躲避，对方却不顾一切，已经赌上了杀招，争斗之间，树叶朝他的咽喉利箭般飞旋射出，他抬手遮挡，手肘被割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一溜飞溅出去，洒在地上，留下鲜艳刺目的点点红痕。
　　季明宣眼神微微变了。
　　他埋头舔了舔鲜血淋漓的伤口，嘴唇被血染得通红。他对树灵一弯嘴角，树灵竟然心生胆怯，刚刚鼓起的勇气一散，险些遏制不住转身逃跑的冲动。
　　刹那间她有种敏锐的直觉，感觉这清俊的年轻人像一头食肉饮血的兽似的，尽管漂亮得不可思议，却有股凶猛的邪性，那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大型猛兽面对弱小猎物时，根本不放在眼中的眼神。

　　“既然你下定决心，那我也愿意尊重你的意思……”

　　季明宣话音稍顿，耳中听见微弱的异响，抬起头，朝头顶上的峭壁看去。
　　山表的泥土簌簌剥落，在多日大雨的侵蚀下，土层本已千疮百孔，随时处于崩塌的边缘，此刻在不断加压下终于抵达上限，一瞬间，崖边滚落下一块巨大的岩石，紧接着开始土崩瓦解，泥水夹杂着碎块，沿着斜坡哗啦滚下！
　　在小橙的尖叫声中，树灵马上抬起手，枝条骤然收拢，形成拱形护盾，支撑在她的头顶。
　　她想抱起小女孩，却踉跄了一下，变得更加透明的手穿过小橙的身躯，无数折断的树枝像暴雨般落在地上。
　　“走！”树灵突然道。
　　她朝季明宣看了一眼，充满哀求，季明宣会意，一跃而起抱起小橙。然而情急之下无处可躲，他环视左右，余光瞥见地动山摇中，山腹中赫然露出一处藤蔓密布的山洞，来不及多想便冲了进去。

　　山体滑坡的声响简直震耳欲聋，足足过了大半个小时才慢慢地停了下来，洞口已经被淤塞得结结实实，外面的景象连一点也看不见了，谷底多半已经被泥石流碾压成了一片废墟。
　　树灵也没有声息了。
　　季明宣带着小橙连连后退，一直躲进洞穴深处，小姑娘不慎撞到了头，一下晕了过去，他摸了摸，感觉伤口不深，应该不会有大碍，只得疲惫地喘了口气，先把她放在一边休息。
　　“早知道刚才不把树枝顺手扔了。”他喃喃道，看着洞口，又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然而不是土拨鼠成精，注定是不能挖出一条通道了，“妹妹，你福大命大，希望你睡醒就能出去了。”

　　山洞内部，道路一直朝下延伸，形成一道平缓的斜坡。
　　洞顶滴滴答答渗着水，敲打在地面上，声音在昏暗中显得非常清脆。
　　季明宣摸索着石壁，慢慢往里面走。起初他无处可去，只想找找有没有其他出路，但走了好一会后，却渐渐感到有些异样。
　　越向里走，两侧石壁趋于平滑，那种手感与天然的石头不甚相同，没有尖锐突出的棱角，甚至有少许细腻复杂的纹路。但光线条件实在太差，他无法看清摸到的究竟是什么，只觉得那一定是人为雕刻上去的东西。
　　文字？符号？
　　这洞窟的深处是墓葬吗？

　　道路的最深处，出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光亮。
　　季明宣极为缓慢地接近，走到底时冷不防一脚踩空，马上收回脚，脊背顿时发麻，暗道一声好险。若不是走得非常小心，方才他就要直接从这里凌空摔下去了。
　　他定了定神，朝山道外看去，只见底下是山中一处宽敞的地下溶洞，上下落差可能有数十米，自己正站在山壁上一处小洞里，朝下俯视。

　　洞窟深处，飘散着点点浅绿荧光，犹如千万只游鱼，在黑暗当中载浮载沉，温柔地随风逐浪。
　　它们簇拥着中央那棵枝繁叶茂、树冠足足覆盖了整个洞顶的奇异巨树，仿佛沉睡了千万年未曾改变，脱离了时间的桎梏。
　　它的姿态超越了世人的想象，仿佛伫立于此，便代表着一种美的极限。

　　季明宣的瞳孔中倒映出无数温柔闪烁的光晕，他半跪在光海中，凝目朝下望去，看见巨树逾两人合抱粗的树干中空，如同被剖开未愈合的伤口，中间“镶嵌”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从高处朝下看去，那男尸的容貌、衣着不知历经多久，竟然没有丝毫腐坏。
　　他闭着双眼，恬静俊秀，面戴一张薄薄的银质面具，身披古典庄重的曳地长袍，十二神鸟金纹振翅欲飞，满头雪白的长发披散下来，从衣袖上滑落。
　　一把长剑穿过胸膛，将他钉在了树干上，衣服上没有任何污迹，就像伤口连一滴血都没来得及流出，他就已经死去了一样。

　　季明宣眯起眼睛，目力运用到极限，显露出竖起的金色兽瞳，看清他的脸庞的同时，顺势从他腕上的玉牌上，辨认出一个字：

　　“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