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岗大妖再就业》白雪与黑铁

1、调查 妖怪干活没

　　顺宁市，边郊。
　　骤雨连绵不断，天色阴暗，云深雾重，青翠群山半掩在雨雾之中，显得阴气森森。农家乐早早地歇了业，餐厅里还有寥寥三四名游客来不及离去，被大雨困在了这里，只好坐着发呆。
　　“警官，我真的、真的是亲眼看见的，一条大蛇从院子里游出去，我躲回房间去，结果到处都没找着孩子呀……”
　　收银室里，农家乐的老板娘两眼通红，面前的女孩子耐心地听着，轻拍她的肩膀。
　　“什么样的蛇？有多大？”
　　“土黄色的，看不见头，一下就窜出去了，露出来的身子有大半个后院那么长！”老板娘双手比划起来，那一幕显然令她非常恐惧，以至于她提起时牙关还有点打颤，但表述还算比较清晰的，“我家店开在山腰上，平时客人也多，偶尔见着只野兔、狐狸顶天了，但没、没有这样的……”
　　女警几不可察地皱起眉。
　　要是老板娘没有夸张，这条蛇可能足有超过八米，当地这座山不过几百米高，算是一处风景区，周末时有许多人来踏青郊游，若是真有这么大的蟒蛇出没，几乎不可能等到现在才暴露。
　　“那您的孩子呢？失踪前有没有其他目击者？会不会进山里玩了？”
　　说到这个，老板娘忽然一下激动了起来。
　　“小橙才七岁，特别黏人，不爱往外跑，平时我看店都把她带在身边，偏偏今天没带，都怪我……”
　　两行眼泪一下从她的眼眶里滚了出来，把妆容冲花了。

　　老板娘今年不到四十，化着淡妆，涂了口红，穿着简约干练，收银室里还搭着一条沾有油渍的围裙，显然平时在店里也常常帮衬内外，还独自带着一个女儿。
　　这样一个人，几乎是与柔弱二字扯不上关系的，此刻却连话也说不利索，反复念着这一句。
　　女警扯了张纸巾递给她，躬身紧搂了一下她的肩膀，随即起身。
　　“我们马上去安排搜索，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如果发现您女儿回来了请通知……”
　　“不是跑丢，小橙不是跑丢的！”
　　老板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窗外滚过惨白的电光，随即雷声大作，老板娘脸上的惊怖之色终于达到巅峰，一把攥住女警的手，断断续续，说出了后面的话：
　　“我看见……那条蛇走了以后……地上落着我女儿的衣服！”

　　女警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透过玻璃窗，朝院子看去。
　　暴雨冲刷中，果然有一件小女孩的白色小外套孤零零地扔在泥地上，浸透了泥水。
　　一丝肉眼难以分辨的红色混在其中，被稀释得几近无色，从外套下缓慢流淌出来，渗入土地。
　　“她是让那条蛇吃……吃……不，带走了……”

　　老板娘的哭声穿过虚掩的房门，隐隐约约传到餐厅中。
　　两三名“警察”在餐厅中等待，少顷女孩出来了，反手合上身后的门，径直走向他们。
　　“怎么说，昭仪？”其中一个青年左右张望了一下，只见最后一名游客远在餐厅另一头，搬了把靠椅，坐在玻璃窗前看着雨水，便压低声音悄声道，“是妖还是普通案子？”
　　华昭仪简单道：“这山里多半有妖，出事的概率不小。我通知任哥，确认把这事转接到监管局，咱们进山。”
　　青年有点不好意思：“哎，昭仪，你本来不用来出这个外勤的……”
　　华昭仪笑着摇摇头，示意不妨。
　　她生了一双圆圆的杏眼，留着整齐的披肩长发，温柔清秀，打起交道来让人颇有春风化雨之感。监管局安全管理小组——私下称作“安管组”的组员身份混杂，妖族占多数，很多妖并不擅长与人沟通，这次是人手……妖手短缺，临时从隔壁古物调查部借来了华昭仪。
　　“丢了个小姑娘，我能帮上忙是最好的，跑一趟有什么要紧？快走吧。”
　　几人应了一声，华昭仪低头发了条手机消息，正准备朝外走去，穿过餐厅，一直坐在椅子上的那名游客忽然抬起头，和她四目相对。

　　他戴着一顶白色棒球帽，一身休闲装扮，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正对她微笑，脸颊上若隐若现地露出一个酒窝，唇红齿白，眼眸明澈，像个干净的大学生一般。
　　之前帽檐压低，遮盖了脸，他又一动不动，华昭仪几乎没注意到他，对视刹那忽然心里一紧。
　　“请问，店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游客朝收银室方向扬了扬下巴，“我听到有人在哭。”
　　华昭仪打量了他好几眼：“抱歉，我们有规定，没调查清楚之前不方便透露。暴雨天山里不安全，等雨小了，你早些回去吧。”
　　游客点点头，说：“你们也路上小心，这山里有些地方偏僻，路很难走，到处都是树藤。”
　　“明白了，谢谢。”
　　华昭仪与他擦肩而过，错身时掌心里翻出一面小镜子，以手指挡着，极为隐蔽地朝向那名游客，一晃，旋即收走，面不改色地走向大门。
　　足足走出几百米后她才抬起手，看了一眼，只见镜面上荡开一丝丝微弱的涟漪，却再没有其他变化。

　　“怎么了，你拿水镜去看刚才那个人？”同事凑上来，手指在镜面上一抹，镜中的涟漪颜色随之变成了浅蓝，剧烈扩散开来，这是水属性灵力聚集的缘故，“那就是普通人吧？刚刚水镜没有动静啊。”
　　水镜是一种检测灵力波动的法术，根据吸收到的灵力属性与强度，镜面会产生相应变化。
　　这种法术虽然偶有反馈不够及时的缺点，但精确度是比较高的，只要有灵力流动，就几乎不会错判漏判。
　　“你有发现那个人哪儿不对劲吗？”华昭仪问。
　　同事沉思道：“雨天专程跑来吃鸡煲算不算奇怪？”
　　“不算。”旁边另一位方脸安管组员立刻说，“这是人之常情。你敢说对那群又肥又壮的走地鸡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吗，狐狸？”
　　“……”先前那名同事释然道，“你说得对，是我对鸡煲不够礼貌。”
　　“走了走了，小孩找回来晚上加餐夜宵……”
　　“来几串烤翅……”

　　两名执勤组员说说笑笑地往前走了，华昭仪落下两步，皱眉盯着水镜。
　　然而她也说不清方才盘旋在心头的异样之情，只得搁置疑问，合拢盖子，把小镜子收回口袋中。

　　直到走出好一段距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交谈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没有透露谈话内容。
　　那么，那位年轻人说到“进山小心”，是猜到了他们的目的，还是只是顺口客套，她多心了？

　　黑暗之中，镜面底部悄然爬上数道裂纹，发出极为轻微的一声爆响，顷刻间四分五裂！

　　那名游客等了一会，见人都离开了，便上前敲了敲收银室的门，推开一条缝。
　　老板娘哭过了一轮，稍微冷静了少许，面朝墙壁，坐在柜台后出神。
　　青年走到她身后，老板娘想起他还没有买单，但此时实在没有心情经营，勉强应付道：“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这顿饭算我请。”
　　青年轻声道：“谢谢，我在这里坐一会好吗？外面太冷清了。”
　　餐厅中已经没有人了，桌椅与碗碟都未收拾，显得极其空荡寂寥。他自来熟地找来一把椅子，在窗边坐下，一手支着下巴，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板娘，似乎有点好奇。
　　窗外仍旧暴雨滂沱，雨势似乎影响到了电力供给，房间中开着灯，此刻电流有些不稳定，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
　　窗边的树被吹得哗啦作响，影子投在墙上，看起来竟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人影左右轻轻摇晃，随着猛烈的风声，它的身躯如流体般不断扭曲，仿佛兽类正在寻觅猎物。逡巡片刻后，它倏然锁定老板娘，脖颈刹那间扭转出夸张的弧度，没有五官的面庞直勾勾地朝向她。
　　老板娘没有开口，只一点头，未曾注意到树影，眼眶通红。
　　一片寂静之中，青年好像觉得太沉闷，开口闲聊道：“你们家的五指毛桃鸡煲做得挺好吃，都是自家养的吗？我看见外边墙上还贴着张画，画了一群小鸡和一棵大树……”
　　那是老板娘小女儿的涂鸦，青年评价道：“小孩子很可爱，以前我家里……应该有不少弟弟妹妹。”他含糊地把“应该”两个字带过，又问：“你家小朋友喜欢画画吗？”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墙上的阴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只见那影子的“右手”缓缓伸长，宛如软体动物一般，在雪白的墙壁上蠕动，缓缓朝老板娘靠近。
　　老板娘毫无觉察，闻言鼻腔发酸，说：“是的，她给那张画取了名，叫《朋友》，说树和小鸡都是好朋友呢，小孩子看什么都开开心心的。”
　　她抬头望了一眼青年，不好意思把情绪带给客人，理了理心情，随口寒暄一句：“今天一个人来山上玩？”
　　“是呀，我在到处旅游，想找个人。”青年微笑道，“找一个很久没见过的故人，不过，如今我就算再见到他，应该也认不出了吧。”
　　提到这个人时，他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种奇异的感怀神色。
　　既不算伤感，也不像执念，只像重物落进深潭，涟漪将尽前，那渐行渐远的余波。
　　他的手肘搁在窗台边上，双指捏着一颗不起眼的石子，朝树丛中随意地一掷。
　　霎时石子飞进阴影中，竟然没有发出落地的闷响，仿佛打中了有形的物体，被粘稠的黑暗吞噬了进去！
　　一道浓重的黑影朝远处飞速后退，阴云中电弧一闪，惨白的电光后紧接一声滚雷，天地之间亮如正午，充斥着耀眼的白光！
　　在这轰鸣中，青年伸出手去，从垂落的树枝上折下一根枝条。
　　他掂了掂枝条，觉得不太趁手，但也勉强能用，便用右手握着，站起身。那姿势是握剑的手势，只不过不熟悉的人看了，却很难联想到这一点。
　　“哎，等等！”老板娘鼻音浓重，叫住他，“下大雨呢，你别出去，在我这里睡一晚也没什么，不收你的钱。”
　　“谢啦，姐姐，好人会有好报的。”青年潇洒地笑道。
　　紧接着他信步走了出去，径自推开餐厅的玻璃门。

　　老板娘愣了一会，终于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从柜台上拿过登记簿，低头翻开，农家乐生意颇好，许多客人都会打电话来预订，留下姓氏与电话号码。
　　然而就在她伸手的刹那，忽然一股寒风从窗缝中灌入，将纸张吹得不住翻飞，她顾不上细瞧，只得先用手紧紧按着登记簿。
　　无数字迹飞快从缝隙间闪过，末页处仅有一行字迹，字迹潦草而刚劲，飞扬洒脱，与之前服务生娟秀的笔迹迥然不同。
　　姓名那一栏填写着“季明宣”，通讯方式处却没有留下电话号码，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段没头没尾的地址：季山山神庙。

　　片刻寂静后，房间中响起老板娘疑惑的自言自语。
　　“季山，那不是一座坟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