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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里的秘密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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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麦芽是被一阵油香味馋醒的。
楼下早餐铺的老板把炸油条的锅支到了店门口，油烟顺着十一月的北风飘进窗户缝，整个出租屋都是那股焦香的味道。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
上午十点半。
陆子骞的热搜已经从“爆”降到了“热”，但前十依然占着三个位置。她没点进去看，划掉了。昨天那一夜她已经看够了。塌房的明星、反水的粉丝、切割的品牌、补刀的同行——娱乐圈的戏码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看多了腻。
她现在想看点别的。
许麦芽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打开了一个叫“淘乐”的APP。
这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短视频平台，原主手机里装了三个版本的淘乐——普通版、极速版、还有一个叫“淘乐精选”的。原主关注列表里有一千多个人，从搞笑博主到美妆博主到吃播到萌宠，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许麦芽随手往下划。
第一条是个猫踩奶的视频，配文“我家猫把我的毛衣当妈妈了”。她看完了，系统没反应。
第二条是个教做菜的视频，博主对着镜头炒了一盘糖醋排骨，嘴里念叨着“糖醋比例是一比一”。系统还是没反应。
第三条是个街头采访，问路人“你觉得男人该不该有私房钱”。被采访的大哥一脸正气地说“当然不该，夫妻之间要坦诚”，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我藏了三万块在单位抽屉里，我老婆永远找不到。”
许麦芽笑了一声。这种小瓜她不打算评论，金额太小，犯不着。而且说实话，藏私房钱这种事，她甚至有点理解。
她继续往下划。
第四条视频弹出来的时候，系统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许麦芽的耳朵里像是被塞了一个小音箱，发布者的心声清晰得像是在她耳边说话。不是一句两句，是一大段，滔滔不绝，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
视频画面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藏蓝色的粗布褂子，站在一片山间平地上。身后是几间木结构的房子，房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红辣椒。远处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一些蜂箱，被秋天的阳光照得发亮。
男人的脸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琥珀色的蜂蜜，在阳光下透亮得像融化了的宝石。
视频配文写着：【山货老刘：今年的新蜜下来了，纯野生百花蜜，老规矩，不掺一滴水一滴糖。想吃的来直播间，老刘给你现摇。】
点赞：347万。评论：12万。转发：28万。
主页粉丝数：603万。
山货老刘。
许麦芽在原主的记忆里搜了一下这个名字。原主关注过他，还看过他好几场直播。这个人的定位是“大山里的守蜂人”，视频内容清一色是养蜂、采蜜、做农活，偶尔拍拍山里的风景和土菜。人设是朴实、厚道、不善言辞的老实农民。直播间里的口头禅是“老刘不骗人，骗人不是山里人”。
评论区清一色的好评。
【老刘的蜂蜜我买了三年了，绝对是真货！超市里那些跟这个没法比！】
【支持老刘！支持真正的山里人！】
【昨天收到的蜜，打开盖子整个厨房都是花香味，太正了！】
【老刘什么时候上蜂王浆？我蹲了好久了。】
许麦芽的目光落在视频画面上，耳边的心声响得像是有人在旁边开了外放。
“这批蜜总算到了。货运站卸了整整一卡车，老张头这次发货速度还行。云南那边的意蜂蜜就是便宜，一吨才几个钱。我让他们加了点麦芽糖浆和果葡糖浆，颜色调深一点，跟真百花蜜一模一样。瓶子还是上次那批，玻璃罐子加牛皮纸标签，看着就土，城里人就吃这套。”
“上次有个顾客说我的蜜结晶了就是假的，笑死。结晶不结晶还不是加的东西说了算。直播间那些问我蜂箱在哪的，我说在山上，他们还真信。那几个蜂箱是道具，里面就住了一窝蜂，专门拍视频用的。真让我养几百箱蜂，我哪有那功夫。”
“今天晚上直播再卖一波，就说是‘最后一批冬蜜’，饥饿营销嘛。上次那个话术再说一遍——‘老刘年纪大了，明年可能就不养蜂了’——保证销量翻倍。城里人的钱真好赚。”
许麦芽把视频暂停了。
画面定格在老刘捧着蜂蜜罐子的瞬间。阳光穿过玻璃罐，琥珀色的液体折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他黝黑的脸上。他的笑容憨厚而真诚，眼睛里甚至有一点山里人面对镜头时的局促和紧张。
演得真好。
许麦芽点进他的主页，往下划了划。老刘的视频有三百多个，最早的一条发在两年前，标题是“大山里的养蜂人，第一天玩这个，大家多多关照”。画面里他站在同一个山坡上，身后是同样的蜂箱，说话磕磕绊绊，连镜头都找不准。
两年前的那条视频里，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不少，但那种局促和紧张是真的。至少那时候是真的。
许麦芽又点开他的商品橱窗。野生百花蜜，500克一瓶，售价128元。已售显示：23.7万件。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二十三万七千件，每件一百二十八块，总销售额——三千零三十三万六千块。
这还只是蜂蜜一个品类。他的橱窗里还有蜂王浆、蜂胶、花粉、土蜂蜜礼盒，加起来总销量超过五十万件。
五千万以上的流水。
用云南的意蜂蜜加糖浆勾兑出来的“野生百花蜜”。
许麦芽把手机放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燕京入秋之后雨水多了起来，老楼的防水层估计早就完蛋了。她想着要不要找房东修一下，又想到房东那个抠门的样子，觉得大概率得自己解决。
算了，先吃瓜。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老刘那条视频的评论区。
评论区的画风和她预料的差不多。前排全是好评，中间夹杂着几条质疑的，但都被粉丝骂回去了。
【说实话这个价格有点贵，超市里进口蜂蜜也就一百出头……】
——回复：进口蜂蜜能跟这个比？老刘这是纯野生百花蜜，一年就产那么多，贵点怎么了？买不起别买。
【有没有人觉得老刘的蜜太甜了？我上次买的喝了一次就没再喝。】
——回复：蜂蜜不甜甜什么？你味觉有问题吧？
【我老家也是养蜂的，这个颜色看着不太像百花蜜……】
——回复：又来一个懂王。你老家养蜂跟老刘有什么关系？不同地方的蜜颜色本来就不一样。
许麦芽把这些评论看了一遍，然后点开了评论区输入框。
她想了想，开始打字。这次她打得比上次慢，因为要写的东西比较多。地址、供货商、勾兑比例、蜂箱道具——她要把听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写进去，让看到这条评论的人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今天也想摆烂：老刘，你的“野生百花蜜”是云南楚雄的意蜂蜜，批发价一吨几千块，运到你在贵州铜仁的仓库勾兑。配方是意蜂蜜打底，加麦芽糖浆和果葡糖浆调颜色，比例大概是7:2:1。那几个蜂箱是道具，里面就一窝蜂拍视频用。你的仓库地址在铜仁市碧江区火车站旁边那个物流园里，B区12号库。别演了。】
发送。
系统提示音立刻响起来。
【评论已发布。】
【特权生效：该评论无法被删除、无法被封禁、无法被追溯来源。】
【正在监控舆论发酵……】
许麦芽发完评论，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之后要先放半分钟的黄水才能用，这是老楼的通病。她接了一杯水刷牙，镜子里的脸年轻得有点陌生。二十一岁的许麦芽，五官和上辈子的她有七八分像，但更瘦，颧骨更明显，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原主的日子显然过得不太好。
她刷完牙，洗了把脸，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半盒牛奶，就着楼下买的油条吃了早饭。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老刘的那条视频下面，她的评论被顶上来了。不是被支持顶上来，是被骂上来的。
【？？？？？你谁啊？云南楚雄？意蜂蜜？你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人主页什么都没有，专门跑来黑老刘的，举报了。】
【铜仁物流园B区12号库？说得跟真的一样，你去过吗？】
【老刘的视频我看了两年了，他要是假的，我是秦始皇。】
也有几条不一样的。
【等等，这个“今天也想摆烂”不是昨天那个把陆子骞锤死的人吗？】
【卧槽还真是同一个ID！昨天那条评论到现在都删不掉！】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这个蜂蜜的事，不会也是真的吧？】
【我已经截图了。铜仁的朋友有没有？能不能去物流园看看？】
许麦芽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她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洗了，然后打开淘乐看老刘的反应。
老刘的账号安静了大约四十分钟。
然后他发了一条新视频。
视频是竖屏拍摄的，老刘站在那几间木房子前面，手里还是捧着一罐蜂蜜。但这次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憨厚局促的山里人，而是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委屈和愤怒。
“刚才有人在评论区说老刘的蜜是假的，还编了一个什么云南楚雄、什么铜仁仓库的地址。老刘看了真的很寒心。我老刘养了十几年蜂，从我爹那辈就开始养，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我们老刘家的蜜是真的？”
“那些说我用道具蜂箱的人，你们自己来看。我身后这些蜂箱，每一个里面都有蜂。你们可以来现场看，老刘随时欢迎。”
他把手机镜头转向身后的蜂箱，走过去打开一个箱盖。画面里确实能看到蜂巢和爬动的蜜蜂，密密麻麻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至于那个地址，老刘根本不知道什么物流园。我的蜜就是从山里直接发出去的，每一单都是老刘自己打包，自己扛到镇上寄快递。说我有什么仓库，简直是笑话。”
视频最后，老刘的眼眶红了。
“老刘不骗人，骗人不是山里人。那个叫‘今天也想摆烂’的朋友，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黑我。但老刘行的正坐得直，不怕你黑。”
视频结束。
评论区一片力挺。
【老刘别理那个黑子！我们都相信你！】
【那个人就是在蹭热度，昨天蹭陆子骞，今天蹭老刘，恶心。】
【老刘都哭了，好心疼。黑子没有心。】
【那个地址肯定是编的，老刘要是真有仓库，他早就是大老板了还用自己打包？】
许麦芽看完这条视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打开地图APP，搜索“铜仁市碧江区火车站物流园”。地图上确实有这个地址，旁边还标注了B区的范围。她截了一张图。
然后她打开老刘那条回应视频的评论区，发了第二条评论。
【@今天也想摆烂：老刘，你那几个蜂箱里确实有蜂，但只有那一箱是真的。其他几个蜂箱你刚才没打开吧？因为里面是空的。另外，你的蜜从铜仁物流园发出去，快递单上的始发地写的却是“贵州省铜仁市江口县太平镇”——也就是你视频里拍的那个山区的镇子。这是怎么做到的？物流园发货，始发地写镇上的地址，中间转运的过程要不要我帮你说清楚？】
发送。
这次评论区没有一边倒地骂她了。
【他说的快递始发地……我查了一下我上次买的蜂蜜，始发地确实是江口县太平镇。但是物流跟踪显示第一站是从铜仁市发出来的……当时我还奇怪了一下。】
【我靠，好像有点道理啊。从镇上发货为什么第一站是铜仁市区？不应该是从镇上先到县里吗？】
【有没有懂物流的解释一下？】
【我是做快递的。如果始发地写镇上，但第一站扫描记录在市里，说明发货人是在市里交的件，但打单的时候把始发地址改成了镇上的。这个操作不复杂，很多做代发的都这么干，为了让人以为货是从产地发的。】
【……细思极恐。】
老刘没有回复这条评论。
但有人替他回复了。
一个叫“铜仁本地通”的账号在老刘的回应视频下面发了一条评论，只有几个字，但转发量在半小时内破了三万。
【B区12号库确实有一个蜂蜜仓库。我就在物流园上班，每天看到他们卸货。意蜂蜜，云南来的。】
评论区彻底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