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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怎么吃的全是我的宿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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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起身的是个汉子,他上前扛起木料就往空地上走,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上。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空地变得热闹起来,刨土的、捆草的、搭架子的,人人都在卖力干活。
“桑姑娘。”薛竺雪震惊的张开了嘴,眼中满是赞叹,“姑娘这招高啊,先让他们动手搭窝棚,既筛掉了混吃混喝的闲人,又让他们自己给自己安了家,这下修路就顺理成章多了。”
桑凝被夸的挠头:“机会是珍贵的,是要留给肯为此付出的人,不能叫旁人白白占了便宜。”
他心下了然,点头附和,直到见人都领的差不多了,才再让奴仆开口道:“诸位!薛公子此次前来,不仅是为了让大家有饭吃、有地方住。太行陉道年久失修,我们正要招募人手修整,只要愿意出工,每日管三餐,另有工钱可领。等路修好了,这窝棚也归大家住,往后往来商队多了,你们想做点营生也方便。”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立刻开始骚动起来。
“并且,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将采用按活来计算工钱!干的多就拿的多,干的少就拿的少!会有专门的人员来记工,杜绝一切偷奸耍滑!”
前面那句是桑凝想的,后面那句是薛竺雪补充道的。
桑凝微微撇嘴,心里直感叹,这薛竺雪不愧是富商之子啊,这一句不仅激发了想干活的志气,又能从根本上保证修路工程效率,仁心中夹藏着算计,真不赖人家赚钱多。
果不其然,流民们刚有了安身之所,一听又能有长期的活计,还能把窝棚留下来,顿时纷纷应和:“我们愿意干!”
“多谢薛公子!”
薛竺雪笑着歪头,捏着扇把往旁边指了指:“你们谢她吧,都是这位桑姑娘想的。”
流民们一呼百应:“多谢桑姑娘,多谢桑姑娘!”
桑凝受宠若,忙摆手回应:“不谢,不谢,这都小事顺手而已而且我也没有做些什么……”
薛竺雪掩面笑着戳了戳她的胳膊:“姑娘帮了我大忙,我若是口头道谢未免太没诚意,不知姑娘愿不愿赏脸,今晚在云烟楼同我小酌一杯?”
“啊?喝、喝酒?”桑凝有些尴尬,“我不会喝酒。”
他失笑:“姑娘误会了。这云烟楼以雅乐闻名,并非只为饮酒,你若不喜,我们就点清茶果品,听曲赏景便是,权当谢姑娘相助的一点心意。。”
“那、那好吧。”
既然有人花钱请自己,不去白不去。桑凝如是的想。
回薛府的马车上难得的安静,桑凝有些奇怪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天!我车神呢?”她反应过来摸着车壁开始痛心疾首,“车壁你还好吗,我差点给你忘了!”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张系清听了这话微微动了动手指,而后一甩衣袖面对着车壁不说话。
“你不会生我气了吧?”她哭丧着小脸,一脸的后悔莫及,“我们两个已经一上午没有说过话了,你一点都不想我的吗?”
“……”他嘴唇翕动,好半天才吐两个字,“不想。”
“哼那我也不想你了!”她撅嘴抱起胳膊朝向另一边坐着。
“……”
???
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她一上午不理自己,还和别的男人相谈甚欢,但……
张系清垂下头,苦涩的看向自己伸出的双手,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按照大胤的律法,妻子是可以在丈夫死后另结连理的,不用等三年,不用争得公婆的同意,只要她想,她可以去认识更多的良人。
桑凝是自由的,她永远都是,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和她置气呢,况且人家此行还是为了救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不幸全发生在了他身上。
越想心里的乌云越大,张系清委屈的抬手,狠狠往旁边捶了两拳。
“没。”他开口,声音里涩意难掩,“我没有生气。”
桑凝动动耳朵,不知所措的挪着屁股坐过来,安慰道:“你、你别难过,我刚才开玩笑的,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可是陪我征战四方的宝车。”
“……”她到底是怎么把这些毫不相干的词搭配到一起的。
张系清被她逗笑,缓了口气,才道:“桑凝。”
“嗯?”桑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人叫自己,手足无措道:“怎么啦?”
张系清敛了情绪,抿唇沉吟,片刻道:“自我认识你以来,你所表现出来的一直是一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样子,遇到夸奖总会紧张无措,但你私下又不是一个闻赞便局促不安的人,反而时常自矜自诩。若非条件不允许,我想,你该是个胸有丘壑,并非愿意困在后宅之中的姑娘。”
桑凝无处安放的手一顿,眼睫颤了颤,瞳孔放大盯着某处没出声。
张系清也不是急着要她个答案。新帝耽于逸乐,只知沉溺美色而不顾江山,他自登科以来,仍未授官任职,若是一月半月的不授他官也就罢了,勉强当是朝堂官缺未补暂候阙未授实职,再加上圣上一直盼他有病,不给就不给吧,但他都考中后三年了,仍未登朝任职,实权不给,虚职也舍不得是吧?
自己大概是千古鲜有的,状元及第却迄未登朝的世家公子了。
他都如此不得志,何况她一个女子若想做些什么更是难如登天。
自己欠她的太多,倘若她真下定了主意。张系清捻着指尖想,他就算是托梦,也得告诉张家祝她一臂之力。
“我没什么大志向。”桑凝收回视线,双手交叠放好道,“我只想尽我所能的让更多人有地方住、能吃上饭,不用再像之前的我一样颠沛流离,四处乞讨。”
“我过够了苦日子,也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事。世态炎凉、人心冷漠,趋炎附势的人一多,有钱人就越来越有钱,穷人就越来越穷;难得有一两好官两袖清风忧国忧民,却也被周围环境下的自私嫉妒围剿,自身难保、步履维艰,所以自那起我便立誓,倘若能有出头日,定会竭尽所能当仁不让!”她边说边气愤了的握拳。
张系清听的晃了神。
他从出生起便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活计营生他不用担忧,家长里短他不必过问,满脑子只知道读圣贤书,就算外面的油米炒到天价也无需在意,他饭桌上依然会有让他倒胃口的鲍鱼香菇。
虽然嘴上说着能体会她曾经乞讨活命的日子,但却从未见过,若让他问是作何感受,大概会像课本里写的那样怜悯又可怜吧。
直到现在自己真的跟在她身边,亲眼见过一拥而上的流民,穿着破烂的衣服,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才会觉得一切都是胡扯,什么济世之心,什么怜悯之情,余下的只有愤怒,控诉,控诉这个时代的不甘,控诉百姓的艰难,控诉上位者的薄情寡义,控诉掌权者的视而不见。
“对不起。”他食指抵住关节,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情绪,愧疚道,“我没办法救他们。”
现在醒悟过来为时已晚,他活着的时候都无可奈何,更别说身死之后。或许自己可以以这幅身体潜入皇宫干掉皇上?
张系清摇头又觉得不行,先不说天下会不会大乱,再者万一下一个统治者更是荒淫无道?到最后遭殃的还是无权无势无钱无力的无辜百姓。
“唉,这怪不得你。”桑凝一脸愁容的说,“要怪就怪这天底下最厉害的那个人,都是他没用!”
她说着,似是来了脾气般的狠狠抬手朝下一锤:“曜德帝这个昏君!”
曜德是当今圣上的称号。
他点头:“没错,曜德帝确实不是个东西。”
“……”说完又有些心虚,她吼道,“你那么大声干嘛,要害死我吗!”
张系清好笑的斜了她一眼:“不是你先说的?”
“我、我什么也没说……”
桑凝拽下耳朵盖住脸,暂且想与世隔绝一会儿。
“不跟你说了。”她声音闷闷的传来,“我晚上还得跟薛公子约会呢。”
“……哦是吗?那真是恭喜你呢。”他阴阳怪气,“好事啊这是。”
“是呀。”她笑嘻嘻的松开耳朵,捧着脸期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我帮了忙而感谢我呢。”
她开心居然是因为这个?张系清挑眉吃惊,害的他还以为是什么别的原因。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不好再多管些什么,于是张三公子清咳一声,十分大方的叮嘱:“那你去吧,早点回来,吃的开心。”
“一定。”
晚上戌时初刻,砚山城街角的灯笼依次亮起,将这座依山而建的小镇裹紧暖黄的光晕。桑凝垫脚扭腰的下了车,迎着云烟楼那金闪闪的“往事如云烟”几个字大字朝里走。
张系清紧锁着眉看她奇怪的走路姿势,犹豫半晌,还是没忍住的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你腰疼?”
“不疼啊。”她边走边扶头上的翠玉珠钗,神态倨傲,“我好的很。”
“那你总一扭一扭的做什么?”
她摆出一副没见识就是可怜的模样,甩着手帕道,“你不懂,我这是贵妇病犯了,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下。”
“哇没听过?”
桑凝提着裙角踩上楼梯,头也不抬的道:“等有一天你成为贵妇自然就懂了。”
虽然她没说明白贵妇病到底是什么病,但张系清漫不经心的想,这应该是一种娇气矫情、怕苦怕累、挑剔讲究,稍不遂心就抱怨,还爱摆精致矜贵架子的病——这病应该还有个别称,叫公子病。很不巧的是,他之前已经病入膏肓了,现在稍微好了些。
云烟楼一进门先是一条蜿蜒的通往高处的楼梯,桑凝抬眸虚看了一眼,大概有三四楼左右。
还真是新鲜,她兴致勃勃的扶着把手朝上走,转眼就见楼梯拐角处斜倚着一人,朱红暗纹锦衫束墨玉腰封,发上簪一支银线玉簪,眉目清隽如琢玉,眼尾微挑带几分淡疏,闻声抬眸时,他眼里倏的染上温度,唇角噙着笑:“姑娘来了?里边请。”
“久等了,薛公子。”桑凝皮笑肉不笑的扯嘴,待他转过身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织金绣海棠齐胸襦裙,袖沿镶银线纹,腰束织金腰封垂绶带,鬓簪银鎏金衔珠步摇,鬓边缀细金珠花。本以为自己已经穿的够光彩夺目的了,没想到这人竟一点不输她,甚至抢她风头了喂!
薛竺雪并不知她心中所想,而是贴心替她拉开了椅子,在顺手唤小二倒上一杯热茶,笑道:“姑娘先坐下喝口茶,我唤了菜食,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的。”
他说着,将手中的食谱递了过去,桑凝接过来定睛一看,登时被吓的打了个激灵。
黄鼬焖山菇、香酥鹞子腿、红烧野狐肉、卤炸狸猫块、鹰脯炒笋尖……好家伙,这吃的全是自己的宿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