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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盟 虚拟内容, ...

  •   战场交锋之后的第五天夜里,柱间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南贺川中央。不是岸边——是河心那一线永不封冻的黑水之上。冰层在他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却没有碎裂。他低头,看见冰面下有一个影子。黑发,黑瞳,高领族服。斑被困在冰层下面,睁着眼睛看他,嘴唇在翕动,但冰层太厚,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柱间跪下去用拳头砸冰。一拳,两拳,三拳。冰面纹丝不动。斑在冰下摇了摇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柱间惊醒的时候满头是汗。

      他坐在被褥上喘了很久。窗外还是黑的,离天亮大约还有两个时辰。他按住胸口——那声回声还在,在深夜里低低地响着,像冰层下的暗流在缓慢涌动。斑还活着。他感受得到。但他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那声回声正在变弱。不是消失,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像一个人刻意放轻了呼吸。

      柱间穿上衣服,系好刀,推开房门。院子里积雪没过了脚踝,天上还飘着细雪。他走到院门口时停住了——扉间站在门廊下,红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簇静止的火。

      “五天了。”扉间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伤口结痂了,巡逻路线调整了,父亲也不再问你为什么每天去南贺川。”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绷带,白色布条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递给柱间。“你左手小指的指甲裂了。今天握刀的时候我看见你在抖。不处理的话会化脓。”

      柱间接过绷带。扉间转身往回走,白发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扉间。”柱间说,“为什么帮我?”

      扉间停下,背对着柱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十岁孩子不该有的平静。“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你。”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之前,飘出来最后一句,“伤口处理完再去。”

      柱间攥紧手里的绷带,然后把它放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颗系红线的石子。

      南贺川在这个时辰是深蓝色的。冰层反射着月光,河心那一线黑水像一道裂开的伤口。柱间踩过冰面时,每一步都能听见脚下传来的细碎呻吟。河对岸的枯柳丛挂满了新结的冰凌,石头上覆着一层薄雪。他弯腰,准备把怀里的绷带放在老地方。

      “你迟了五天。”

      柱间猛地抬头。斑从枯柳丛后面走出来,黑发落了霜,睫毛结了冰,嘴唇冻得发白,身上还是那件在战场上穿的高领族服,左肩位置有一道被刀锋划开的口子。他在发抖。

      柱间不知道斑在这里等了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宇智波族地在南贺川下游,到这里要走将近一个时辰的夜路。斑是摸黑来的,一个人在零下不知道多少度的河边站了不知多久。他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比上次见面时更分明,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只有眼睛没变——纯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看着柱间,里面翻涌着柱间一时数不清的情绪。

      “你那天差点杀了我。”斑说,声音被冻得有些发抖。

      “你也差点杀了我。”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南贺川的水声在他们之间响着,永不停歇。然后柱间忽然笑了一下。斑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他们笑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呼出的一口白气。但他们都在笑。因为这句“差点杀了我”从他们嘴里说出来,不是质问,是确认。确认对方还活着。确认那场战场上没有发生不可挽回的事。

      柱间从怀里掏出那卷绷带。扉间的绷带。他走过去,把绷带递到斑面前。“给你。我弟弟说伤口不处理会化脓。”

      斑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那道口子——衣服被刀锋划开,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结了薄痂的伤口,边缘红肿。“这不是你砍的。”斑说。

      “我知道。”柱间说。

      “那你为什么带绷带。”

      柱间顿了一下,想起那个梦。冰层下的斑,翕动的嘴唇,传不过来的声音。他想说“我梦见你受伤了”,但这话太奇怪了。他们是千手和宇智波,不是可以互相梦见的关系。他把绷带塞进斑手里,“你手上有伤。打水漂的时候我看到你拇指裂了。”

      斑低头看自己的拇指。那是握刀磨出的裂口,已经很深了,边缘泛白,里面是鲜红的肉。他没想到柱间注意到了。战场上那么乱的场面,刀刃相交只在刹那,但柱间注意到了他拇指上的裂口。

      斑接过绷带,没有说谢谢。他坐在石头上,用牙齿咬住绷带一端,另一只手笨拙地往拇指上缠。缠了两圈就松了。柱间看不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

      “我来。”

      他从斑手里拿过绷带,把斑的拇指放在自己掌心里,一圈一圈往上缠。他缠得很仔细,不紧不松,每一圈都刚好盖住前一圈的边缘——是扉间教他的。扉间说战场上伤口处理不好会死,所以柱间学会了。斑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不是冻的。柱间低着头,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他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看见斑的脸,就会问出那个不该问的问题——你这五天怎么过的。

      绷带缠好了。柱间在斑的拇指根部打了一个结。然后他松开手。斑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整齐的绷带。“你弟弟教你的。”

      “扉间。”

      “你仅剩的那个弟弟。”斑说。他的声音在“仅剩”两个字上轻轻顿了一下。

      柱间抬起头。斑看着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南贺川的水光。然后斑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挖出来的。

      “柱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柱间的手指僵住了。胸腔里那声回声在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猛地震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五天前那场仗不是最后一次。下次会在什么时候——三天后?五天后?我不确定下次能不能再偏开半寸。你也不确定。”斑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准备了很久,“我们迟早有一天会真的杀了对方。如果那天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拇指,喉结滚了一下,“我宁愿从来没有在南贺川见过你。”

      柱间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斑。”

      “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斑忽然站起来。他抽出腰间的刀,银白色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柱间本能地想后退,但他忍住了。他知道斑不会砍他。斑如果要砍他,就不会在这里等他五天。

      “千手和宇智波打了一百年。每一代人都说这是宿命。但宿命是什么?宿命就是——我祖父杀你祖父,我父亲杀你叔叔,你父亲杀我堂兄。然后我杀你,或者你杀我。然后我们的弟弟接着杀。这就是他们要我们相信的宿命。”他翻转刀刃,将刀柄朝向柱间。

      “但我受够了。”

      柱间看着那把刀。斑的手在发抖,不是冻的,是某种被压制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破开束缚。他认识斑这么久,第一次看到斑这样。不是南贺川边说“我能打七个”的倔强,不是极光下说“算我一个”的认真,不是暴风雪里背着泉奈走回族的沉默。是更深处的东西——被压在最底层的、连写轮眼都看不透的那种东西。

      “建立村子。不止是我和你两个人的梦想——是所有不愿意再打仗的人一起。千手的人,宇智波的人,其他氏族的人,不管姓什么,只要愿意放下刀,就有一块地方可以活下去。不用杀兄弟,不用在战场上假装对彼此下狠手,不用在雪地里等五天只为了确认对方还活着。”他往前跨了一步,刀柄抵在柱间胸口,“你愿意跟我一起吗。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是真正去做。”

      柱间低头看着抵在胸口的刀柄。然后他握住了斑的手。不是握住刀,是握住斑的手。那只缠着绷带的、拇指有裂口的、在发抖的手。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柱间说。

      斑愣住了。

      “从十二岁起就在等。等有一天你站在我面前说,我们不要再打仗了。”柱间说,声音有点哑,“我以为你会先放弃。那天战场上你转头走了,我以为你不会再来南贺川。这五天我每天都在想——斑是不是不要这个约定了。斑是不是终于想通了,和千手的人做朋友没有好下场。”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斑。

      “但你还是来了。你在雪地里等了五天,把嘴唇都冻白了,站在我面前用刀抵着我的胸口说——要真正去做。斑,你根本没想过放弃。”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风声穿过针叶林,南贺川的水声在冰层下涌动。然后斑用一种极轻极慢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用血盟誓。”

      柱间低头看斑手里的刀。刀锋闪着寒光。血盟——这是雪原上最古老的誓言。两个人在见证之下割破掌心,让血滴进同一片土地或同一条河流。誓成之后不能反悔,反悔的代价是被血盟反噬,死于自己的誓言。

      “用这条河。”柱间说。他拉着斑的手走到南贺川边,蹲下来,把掌心朝向河面。斑在他旁边蹲下,刀锋抵住自己的掌心。他抬头看了柱间一眼,然后割下去。血从裂口中涌出来,在月光下是近乎黑色的暗红。斑把手悬在河面上方,血滴落进南贺川的河水里,一圈一圈扩散,被暗流带走。

      斑把刀递给柱间。柱间接过,用同样的动作割破了自己的左掌心,和斑的伤口在同样的位置。血滴落进河水中,两股血流在黑色的水面上交融。柱间把刀还给斑。两只带血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伤口贴着伤口,血液在交握的指缝间混合。

      “千手柱间。”

      “宇智波斑。”

      “以南贺川为证——建立一个村子,终结两族世仇。在那里,孩子不必拿起武器,弟弟不必为哥哥收尸。不因姓氏定罪,不以刀刃论理。此誓不破,此血不干。”

      他们的血在南贺川里交融,被水流带向不可知的远方。

      过了很久,他们才松开手。柱间从怀里摸出一颗石子——系着红线的石子,放在斑的掌心里,覆在伤口之上。然后他从斑的掌心拿起另一颗石子——斑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一颗,红线已经完全褪色了的那一颗。两颗石子,两根红线。交换。

      柱间紧紧攥住斑递来的石子,边缘还残留着斑的体温和血迹。“建了村子之后,叫什么名字。”他问。

      斑想了想。“木叶。”

      “木叶?”

      “树叶会落,但树会一直长。每片叶子落下都会变成土,土里会长出新的叶子。不管死多少人——村子会一直活下去。”

      “木叶。”柱间念出这两个字,把手伸向斑,“那就这么定了。”

      斑哼了一声,伸手握住了柱间的手。两只手越过南贺川中央那一线不冻的黑水,在月光下交握。伤口贴着伤口,血液在指缝间尚未完全凝固。

      他们不知道这一刻的誓言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木叶”有一天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将来会有一个秋日,斑会站在终结谷的对面对他说“这个村子已经没有我的位置”。更不知道有一天柱间的手会穿过斑的胸膛,亲手杀死这个和他以血盟誓的人。他们只知道在十四岁这年的冬夜,在南贺川边,两只带血的手握在一起。风从针叶林深处吹来,河面上浮着碎冰,头顶的极光正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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