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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瞎子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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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凌昭醒来,瞎了的那只右眼隐隐作痛。她没在意——这四年经常这样,可能是阴天,可能是夜晚。
她起身,去院子里打水洗脸,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凌昭就蹲在门口,盯着地面。
她在听。
听风箱呼——哧——呼——哧——像老牛的喘息声,听锤子落点的轻重,哥哥凌耀打的锤,每一下都砸在铁的厚实处,一起一落,叮叮当当。让铁烧到赤红色,钳起来,塞进水桶里。
凌昭在脑子拼凑着锻造的步骤。
会断开的,凌曜的锤子打的太重,时间太短。但她的话又太轻,没人会听。
她继续听着,蹲着,在脑子里锻造着一把永远不会被打出来的剑。
自从12岁的那场意外以后,父亲凌兴就彻底将她隔绝在铁匠铺外,一步也不许踏入。
“父亲,这剑怎么断了,我明明是按照你的步骤来的!”凌曜在屋子里边抱怨边往出走。推开房门看见了,在墙角缩成一团的凌昭。
“昭昭,在这儿多久了?”他皱着眉问。
凌昭没抬头,淡淡的回答“没一会儿。”
凌曜盯着她,心里泛着燥意。他这个妹妹,向来这样,喜欢干些不入流的,小偷小听的事情,但那些他怎么都学不会的技巧,她好像看一眼就懂。父亲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夸赞,像根刺,扎了他好几年。
“昭昭,你的眼睛坏着,爹不让沾着火星子,哥也是为你好,回屋去吧。”凌曜压着脾气说道。
“我知道”
“知道怎么还赖在这,赶紧回去。”
凌昭有应声。她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了。她的右眼——瞎了的那只——藏在阴影里看起来和左眼没什么不同,只是瞳孔颜色淡一些,像掺了水的墨,眼白处还有一个小黑点。但凌曜知道那只眼睛看不见,他亲手造成的。
凌昭十二岁那年秋天,右眼被烧瞎了。
那天父亲出门去给送货,临走前把一炉铁活交给哥哥,说“我傍晚回来”。哥哥满口答应,心里却憋着一股劲,总想把活干得漂亮,让父亲刮目相看。
凌昭就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看着,她爹和她哥总说女孩子家家的,做不了铁匠活。
可在母亲还在时,父亲也顺带教过她。
那是她和哥哥第一次一起看爹打铁,锤子锤的叮当响,他爹问什么温度,什么时间,凌曜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父亲转头随口问了凌昭。
“1000度,三分钟”
“第一次就答对了,不亏是我闺女”父亲笑着夸凌昭,直言凌昭在锻造上的天赋,比哥哥强上太多。
再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一下子变得苍老了,父亲看她发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闭口不再提教她打铁。
哥哥在打一把镰刀。不是多难的物件但他打得不顺。返工了三次。凌昭在远处看得明白——他心太急,风箱拉得太快,铁烧的太过,一锤子下去定会开裂。
她抿着嘴没说话,哥哥也容不得她指手画脚。
凌曜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突然想起父亲后来总在自己面前说,“凌昭啊天赋好,心性也好,可惜是个闺女,你要争气一点...”深深的看他一眼,再叹息一声。他握着铁钳的手愈发不稳,心里的火气越窜越高。
“你能不能别蹲在这儿?”他终于忍不住,沉声开口。
“哥,我就看看。”凌昭抬口看着他。
“我说你能不能别在这儿碍事?”他提高声音。
凌昭抬头看了他一眼。十七岁的年纪比她高一个头,手上有铁茧,脸上有刚冒出来的胡茬。他瞪着凌昭,眼里满是憋屈和烦躁。
凌曜见他不动,心里的妒意和挫败感彻底爆发。狠狠地把铁块摔进炉子里,火星溅出来,打在炉口的砖上。他拉风箱,呼-哧--呼—哧拉得比刚才更急。炉膛里的火窜起来,铁块从暗红变成赤红。
凌昭皱了皱眉,心一紧。温度太高了,再锻打下去,说不定还会崩溅伤人。
“温度太高了,哥哥,这样你会受伤的!”凌昭连忙出声提醒,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凌耀举着锤子的手顿在半空,心里的火气和不甘瞬间翻涌。凭什么?他练了这么久都摸不透的火候,她随便一看就知道?凭什么父亲永远觉得她比自己强?炉火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又偏执的笑。
他没听劝,手腕一转,锤子狠狠砸向铁块边缘,故意用了几分巧劲,让烧红的火星朝着凌昭的方向溅去。
他原本只是想吓走她,想让她知道,打铁的危险,想让她以后再也不再多嘴。
可意外就在瞬间发生。
几颗火星嵌进她的右眼。她听见“嗤”的一声-像淬火,把烧红的铁插进水里的那种声音。
接着是钻心的疼。
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眼球穿进去,从后脑勺里钻出来。
凌昭捂住眼睛,摔到在地。
啊——
好疼——
疼的直要把整个人被劈成两半,眼前瞬间陷入黑暗。
凌曜呆愣的站在原地,满脸惊恐嘴里反反复复的说道“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吓吓你。”
凌昭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朵里嗡嗡的,好疼,真的好疼,意识在一点点被抽离。
直到隔壁的王婶子,听见动静跑过来。接着街坊邻居们都围在一团。慌乱的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意识再次回笼。凌昭已经被放在床上。她勉强睁开左眼,右眼却像粘住了,怎么也睁不开。她看见王婶的脸,看见几个邻居挤在门口议论,而她哥凌曜站在人群后面,脸白得像纸,眼里满是愧疚和不安。
郎中来的很快,是镇上的一个干瘦的老医师,拎着药箱,看了看凌昭的右睛,沉默了许久。
“她这眼球烧坏了,我给把异物挑出来,开副药,除非以后运气好有医修愿意治疗,不然往后见不得光,就能看见个模糊影。”
凌昭躺在床上连哭都没有力气哭了。她静静的躺在那里,她尝试睁开右眼,却做不到。心里一片冰凉。
医修吗?在秀镇这偏远的地方哪里能遇见呢?如果有,她爹当真会愿意花钱给她治吗?
父亲是半夜回来的。
凌昭没睡着,她听见院门响,听见她哥压着声音,颤着解释。紧接着是她爹的吼声:“混账,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
然后是一声脆响。凌兴狠狠打了凌曜一巴掌。
过了很久,院里再也没有动静。
凌昭推开房门,坐在石阶上,抬头,注视着夜空良久。心里茫然。
凌昭有太多的不明白。
不明白母亲的离开,不明白父亲的偏心,不明白哥哥的敌视,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活着。
接下来的日子,凌昭像死了。
她躺在床上,偶尔吃饭,大部分时间都是睁着眼睛发呆。
凌耀来过好几次,站在床边,哽咽着反复道歉:“昭昭,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原谅哥好不好......”可凌昭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凌耀站一会儿,便愧疚地转身离开。
父亲凌兴也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着凌昭裹着纱布的眼睛,张了张嘴,半天只说了句“没事,你哥也不是故意的,爹罚了他,眼睛...”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女儿,最终只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转身逃也似的又了。
母亲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走的。
那天夜晚,母亲摸着她的脸说:“昭昭,娘要出一趟远门,很久才能回来。你乖乖的,等娘回来接你。
“娘,你要去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要去?”
母亲沉默了一会,叹口气轻轻的说“不知道,昭昭人没有办法什么都知道的。”
“母亲,原来人真的没有办法什么都知道”凌昭躺在床上呢喃着。泪水无声落下,伴随着右眼的阵阵刺痛。
她伸手摸向枕头下面,小镜子还在——这是母亲唯一留给她的,她把怀表打开,对着里面的小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脸瘦的有些脱相,嘴唇干裂,右眼上裹着纱布,左眼下面有着泪痕。
她把小镜子塞回原处,她又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是两年前在古井边捡到的铁球,灰扑扑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树木的年轮。
平日里握在手里,总带着一丝淡淡的温,以前她以为是自己的体温,可如今冰凉的指尖触到,才发觉那温热是石球本身散出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凌昭不在沉溺于悲伤,开始照常吃饭,按时喝药,下床慢慢走动,偶尔会在院子里坐一会,晒晒太阳。
右眼的布条换了一次又一次。拆下来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球还在,但瞳孔灰蒙蒙的一片,眼白上留了一个小黑点,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看不清什么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热,太阳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听见远处有鸟叫,听见风掠过枝头的声音。听见心脏的跳动声,还活着。
那凭什么自己只是活着?凭什么他们都比自己过得好?凭什么自己不能愤怒?
凌昭缓缓走到铁匠铺门口,正在打铁的凌兴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你的眼睛刚好,这里火星多,赶紧回去。”
“爹,我想学打铁”凌昭抬起头,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铁匠铺里一阵沉默。
“你眼睛都这样了,学什么打铁?”凌兴脸色一沉。“以后这件事不准再提”
当天晚上,凌昭躺在床上,紧紧握着那个球。
“凭什么我不能学”她对着黑暗一字一句的说,“是恐惧,他怕我学会了,比哥哥强。他怕别人说“一个瞎子比他儿子强’...”
她顿了顿,指尖攥得更紧,心里豁然开朗。
“他怕我,他怕我打破他心里那点可笑的偏见。”
掌心的石球,突然微微发热,一股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凌昭紧紧握住它,眼神只剩下倔强的锋芒。
“那我就偏要学,这打铁的手艺,谁也别想拦住我”
窗外,乌云遮住了月亮,远处连绵的裂渊方向,一道微弱的异光悄然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