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辰，安与乐》舒焱

31、像极了天使 不求回报就

　　温可乐从海边回来后，就给自己弄了一个暑假作业计划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她把一个礼拜分成两半，一三五窝在自己家里，二四六待在周栩栩的出租小屋，在小屋的时间，都用来陪着周栩栩刷招聘软件、四处筛岗位。
　　小小的出租屋内，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两人脸上，桌上还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个人简历。
　　温可乐指尖点着屏幕上一则岗位，侧过头看向身旁正对着招聘页面发愁的周栩栩，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提议：“栩栩，你为什么不考虑去做罗知闲的厨师？薪资看着合适，休息时间也固定。”
　　周栩栩指尖顿在手机上，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扯出淡淡的苦笑，自嘲地说：“我家常菜烧得确实还不错，但担不起厨师二字。这个岗位，我不确定是不是又像买车那样，看在江亿安的面子上施舍给我的。”
　　“施舍？不至于吧。”温可乐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周栩栩往椅背上靠了靠，把当初在汽车销售店里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当时，他专程到店里找我，开口第一句就直接表明自己是江亿安介绍过来的。第二句话就说，车你来帮我选。可乐，你听听！其他顾客来店里，心中一般都有比较心仪的款式，可这位不同呀。所以我第一反应是害怕，害怕丢了江亿安的人情，也害怕选错了车。”
　　“接着呢？”温可乐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桌面上，听得来了兴致。
　　“硬着头皮上呀！只能按平时练熟的销售话术问他：‘先生，请问您有心仪的车型吗？预算大概在什么区间？’结果他轻飘飘回我一句：‘三百万以下的都可以。’”周栩栩说到这儿，抬手捂住额头，再一次苦笑，“我听到后差点跪下，心想这是什么神仙？可转念一想，他愿意花这么大手笔买车，如果成了的话，我的工作就保住了。”
　　周栩栩很会讲故事，语气抑扬顿挫，画面感十足。
　　温可乐听得津津有味，连忙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问他：‘近几年，您有没有备孕打算？’他反问我：‘重要嘛？’，当然重要啦，可乐！我当时有两个备选，一台双门跑车，一台四门轿车，有无小孩是不是极其关键。他说没有。于是，我就领着他往豪车展区走，最后主推了那台四门的……”
　　温可乐忍不住打断，她有点疑惑：“既然没有小孩，怎么后来推荐四门？”
　　“我临时改主意了。”周栩栩摊了摊手，语气坦然，“我当时就知道，罗知闲肯定超级有钱，但是就算有钱也不能这样子烧，四门实用又划算。”
　　“请继续。”
　　“这是入职以来，第一次把顾客带到豪车展区。他看了两眼，就问我:‘懂车？’我一个汽车销售，总不能说自己不懂吧，只能硬着头皮说，懂一点。紧接着，他接二连三抛来一堆问题，说什么内饰简单，什么ABT改装升级，什么同价位竞品对比，什么车型独特优势，最后还直接问我，某个价位能不能成交……我都忘记他当时说的数了，反正就是听得我头晕。有些问题，我就按照背下的参数回答，有些问题，直接选择忽略。天啊，可乐，那是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真切地意识到，我不适合当汽车销售，说得直白点，就是太过失职。”
　　周栩栩停顿了下，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接着说:“从罗知闲站在那辆车前，我就察觉到销冠的虎视眈眈。等她看见我当场被问得哑口无言，窘迫到极点的时候，她走过来啦！我吓得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一句：‘你只能从我手上买，其他人不行。’”
　　周栩栩越说越激动，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捂住脸，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我当时想表演个当场摔倒。下一秒，又怂得一批，慌忙改口：‘其他人也不是不行。’我当时脑子里还闪过念头，要不把江亿安搬出来撑撑场面，可实在太丢人，最后也没好意思提。”
　　温可乐憋住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周栩栩的肩膀，柔声安慰：“可最后，这车不还是从你手里成交啦。”
　　“当罗知闲跟我说想要找店长沟通，我第一想法是，他要投诉我。我清楚的，发生那种场面，被投诉也理所应当，所以还是专业地带他去了。他和店长两个人在房间里面谈，具体聊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最后，这笔订单的提成，确实落到了我的手里。”
　　周栩栩看温可乐听得入迷，接着说：“罗知闲走后，店长把我狠狠训了一顿，说我没长脑子，带着顾客来见他，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请顾客稍作等候，再去通知他，由他主动过来接待客人。还反问我，站在门外不肯进去是几个意思，他们做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吗？说我白培训了。还说我纯属踩狗屎运，碰上一个大方、不计较的客户，什么都不懂，还能拿下这么大一笔单子。可乐，被店长骂完后，我就做好了实习期过不了的心理准备。我反复回想整件事，店长说的每一点，都戳中了我的问题。”
　　“没事，这是你得到的经验，是宝藏。”
　　“你说说，这是不是纯粹靠着江亿安的情面拿下的销售额？像不像在施舍我？后来，我私底下问过罗知闲，如果当时给他推荐的是普通车型，他会不会买？他说会，还冷幽默地回复，开什么车都得遵守红绿灯，有啥区别。”
　　“那之后，你和罗知闲会经常联系吗？”
　　“没有。聊天界面不超过十句话。”
　　听完周栩栩这一长段经历，罗知闲这个人在温可乐心中的形象，变得鲜活立体起来。
　　“其实，我问过江亿安，他跟罗知闲熟不熟，江亿安说目前挺熟的。罗知闲因为江亿安三番两次来帮我，我会惶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温可乐闻言忍不住弯了弯眼，打趣她：“栩栩，我也经常对你无事献殷勤。”
　　“这不一样，我和你是朋友，罗知闲，不是。”
　　两个人把注意力重新落回到一条条招聘信息，气氛松弛又自在。
　　一通电话打进来了，来电备注显示“罗知闲”……
　　周栩栩感觉是工作的事。她抬眼望了一眼旁边的温可乐，伸手按下免提，想让温可乐帮自己参谋参谋。
　　“周栩栩，你好。”电话那头传来罗知闲平静温和的嗓音。
　　“罗先生，您好。”
　　“之前，你婉拒过这份兼职。现在，我请的钟点阿姨打算回老家照顾孙子，所以想再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接这份兼职？条件不变。”
　　这次，周栩栩没有立马拒绝。她找工作这么久了，合适的岗位真不多。眼前这份工作，真的不差。每天工作五小时，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五点，负责午餐与晚餐，月薪四千五百元，周日休息，买菜钱当日结算。
　　她不想拐弯抹角，直接问：“你如此帮我，是跟江亿安达成了什么交易？这份工作，该不是会萝卜坑吧！”
　　电话那头语气依旧耐心：“我需要一个钟点工，是因为我不想自己下厨。而你，或许刚好合适。如果你有意向，可以先到我家试做几道菜，看看符不符合我的口味。”
　　周栩栩听到这段话，一点都反驳不了。
　　罗知闲接着说：“现在是上午十点，我十二点半吃午饭。如果你今天有空，午饭就由你来煮，当然，食材也是你来买。”
　　“得给我点时间考虑吧？”
　　“现在的选择权在我不在你。等我录用你了，选择权才交到你手里，到时候你再认真考虑就好。除非，你对这工作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可以发给我吗？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我对南城路况不熟悉，今天，能带上我的朋友一起过去吗？”
　　“可以。”

　　罗知闲的房子不在城区中心，要学校没学校，要写字楼没写字楼，要大型商场没大型商场，路上通勤甚至会耽误点时间，但胜在房价低，景色一流，小区旁边是个公园，再往外走不远，是海。
　　一进门，玄关挂着一幅桂花国画，所见之处皆是胡桃木家具，客厅背景墙是水墨画，典雅大气，这就是传说中的新中式。
　　温可乐有种无意间闯入古人小筑的感觉，她双手拎着水果篮，不知道把它往哪放，僵硬地把它放到凳子旁，怕格格不入的它破坏了原有的美感。
　　她记得江亿安提过罗知闲从高一起就在国外生活，这装修风格，是真看不出来……
　　“喝茶还是喝水？”罗知闲侧过头看向温可乐，语气随和。
　　温可乐脱口而出：“不应该喝咖啡吗？”
　　“你想喝咖啡？”
　　“你喝得惯茶吗？”
　　“我都可以。”
　　罗知闲觉得面前的女孩有点逗趣，思维活跃却显小孩心性，有种对未知事物的跃跃欲试，又小心翼翼地不敢越过线，她的“试探”笨拙而干净。
　　“你可以随亿安，也叫我知闲哥。有事情想问我？”罗知闲好像有读心术，一语点破温可乐的心思。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跟别人介绍你的名字，‘知闲’的‘知’读第一声？你的名字分明取自庄子的‘大知闲闲，小知间间’，为四声。”
　　“因为这不重要，顺着大家习惯更好。知为第一声，也别有一番风味。”
　　温可乐第一次感受到向下兼容的具象化，就是你提出“飘在空中”的问题，对方的回答总能让你感觉“落在实处”。这样子的人为什么会离婚，不应该像她爸爸妈妈般，与伴侣恩爱一辈子吗？
　　心里念头一转，她初生牛犊不怕虎，索性大胆发问，赌对方不会动怒。
　　“你现在是外国人吗？”
　　“红色护照。”罗知闲淡淡答道。
　　“这么喜欢，为什么还是走到离婚这一步？”
　　“我要怎么跟未成年人谈婚姻呢，难度很大。”
　　“有你当初结婚的难度大吗？刚毕业一年，就跟外国人结婚，为了她，留在那边这么多年。”
　　“我曾经是个浪漫主义者。”罗知闲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噙着淡淡的无奈
　　“你现在也是呀。”温可乐不假思索。
　　“怎么说？”
　　“不求回报就是种极致浪漫。你在帮栩栩，我知道，栩栩也知道。”温可乐刻意压低音量，生怕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周栩栩听见。
　　“你是如何判定我不求回报的？”
　　“至少，你到现在都没索求什么。”
　　“我可不止帮周栩栩，还在帮江亿安。”罗知闲终于知道为什么江亿安形容他的同桌有灵气，还经常提起她就不自觉地笑。
　　“帮江亿安什么？”
　　“他最近缺钱。家里因为他放弃出国这件事，禁掉了他的生活费。”
　　温可乐猛地睁大眼睛：“所以…… 是您在接济他？”
　　“算不上，我是他的投资人。”
　　“原来真的有天使投资啊。”
　　罗知闲低头笑了。
　　温可乐打量着这位财力雄厚的大佬，厚脸皮地开口：“既然你都帮江亿安和周栩栩了，您也帮一下梁清雯吧！虽然您还不认识她，但她特别优秀，跟江亿安、周栩栩一样优秀。”她想起梁清雯打算辞掉家教，全心全意扑在学习上。
　　罗知闲饶有兴致地看着温可乐：“在你眼里，我看起来像什么？”
　　“像极了天使。”温可乐露出略显狗腿的笑容。如她所料，罗知闲包容度特别高，没有半点不悦。
　　后来，罗知闲跟江亿安谈起温可乐，满是笑意，评价是这样的——小姑娘很适合你，是懂得把握分寸的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