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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灵 外面有亲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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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亲戚探头进来,压着声音道:“明川,外头来客人了,夫人让你出去见一下。”
顾明川靠着墙站了两秒,狠狠揉了一把脸,才重新直起身往灵堂走。他知道,今晚才刚开始。父亲的后事,顾家的场面,上不得台面的旧账,哪一件都不会轻易过去。
顾明川从走廊尽头拐回灵堂时,外头的雨还没停。
他刚一露面,原本还略显嘈杂的灵堂立刻静了几分。
顾父这些年在外头场面不小,来的人里,有真来送最后一程的,也有借着这场葬礼来探顾家风向的。人一多,眼睛也多,谁都盯着看顾家现在到底乱没乱,顾家这个儿子到底能不能撑得住。
顾明川比谁都清楚。所以哪怕他胃里发空,脑子里还压着刚刚在内厅那一幕,脸上也不能露出半点不稳。
“明川,来这边。”有长辈朝他招手。
顾明川应了一声,走过去接了管家递来的来客名单,低头扫了一眼,先把几个需要重点招呼的人名圈了出来,又压着声音交代:“等会儿市里来的人到了,直接带到右边坐。公司那边的旧部和合作方分开安排,别让他们挤到一处。还有,后厨备些热茶,别只上矿泉水。”
管家连忙点头:“是。”
顾明川又翻了一页,问:“遗像旁边那两盆白菊是谁放的?”
“二太太那边的人送来的。”
“挪开。”顾明川语气平静,“挡位置了。”
“好。”
他说话时不急不慢,几句话落下来,场面像真被他一点点按住了。几个本来还有些慌的佣人和亲戚都像找着了主心骨,低声应着,各自去忙。
他做律师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在最乱的时候保持体面。眼下站在灵堂里,黑西装,白袖扣,神色冷静,像是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来吊唁的人跟他说话,他都一一应着,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像一把刚好出鞘一寸的刀,压得住场面,又不至于太伤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整个人都像绷在一根快断的弦上。
而那根弦另一头,偏偏还拴着沈既白。
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顾承回来了。
他一身黑衣穿得不伦不类,脸色也不算好,身后还跟着两个明显喝过酒的狐朋狗友,站在灵堂门口低声说着什么。旁边有亲戚看不过眼,皱眉提醒了句:“承承,今天这场合,别把你那些朋友往里带。”
顾承当场冷了脸:“我爸死了,我朋友来送一下不行?”
“你这叫什么话——”
“够了。”顾明川抬眼,淡淡开口。
灵堂里一下静下来。
顾承看见他,嘴角扯了扯:“哥,你现在倒是威风。”
顾明川懒得跟他废话,只道:“把人送走。”
“凭什么?”
“凭今天是葬礼。”
顾承脸色一沉:“你少拿这个压我。爸刚走,你就真把自己当顾家唯一能做主的人了?”
周围立刻安静得更厉害。
顾明川却连眉都没动一下,只看着他:“你要现在闹,我不拦你。但你最好想清楚,你在这里丢的是谁的脸。”
顾承梗着脖子站了几秒,到底还是没敢真把事闹大,咬着牙对身后两个人道:“你们先出去。”
那两人见势不对,忙灰溜溜走了。
顾承人还杵在原地,顾明川已经不再看他,转头对管家道:“把门口名单再核一遍,闲杂人别放进来。”
“是。”
顾承被这一手冷处理气得脸都青了,偏偏一句话都插不进去,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顾明川一眼,转身进了侧厅。
顾明川看都没看。
他端起旁边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入口才发现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
顾明川直接把杯子放回去,转身往灵堂外走。刚走两步,又听见沈既白在身后低声对工作人员道:“给顾先生换杯热的,别太烫。”
顾明川脚步没停,手指却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夜里十一点以后,吊唁的人终于少了。院里的车一辆辆开走,屋里说话声渐渐淡下去,剩下的就只有香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没完没了的雨。
顾明川跪在火盆前,一张张往里烧纸钱。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照得更白。烟一阵阵往上涌,熏得眼睛发涩。他从下午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疼,偏偏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硬撑着。
纸钱烧到一半时,他眼前微微晃了一下。很轻,只有一瞬。
可下一秒,一只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火盆边沿,免得那叠纸滑进去。
顾明川偏头,看见沈既白蹲了下来。
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黑衬衫,袖口挽到手腕,手背线条清瘦冷白,和火光靠得太近,反倒显得那点温度更真。
“干什么?”顾明川低声问。
“火太大了。”沈既白说,“别一口气放这么多。”
顾明川嗤了一声:“又不是烧给你。”
沈既白伸手,把旁边那叠纸分成了两半,动作自然得像很多年前帮他整理文件。
以前顾明川忙起来,桌上资料乱成一团,沈既白也总是这样,不声不响把东西给他分好,再推回他手边。
顾明川那时嫌他管得多,嘴上从不客气,心里却受用得很。
现在想起来,真特么活该。
“你别碰。”顾明川伸手去拦。
沈既白却已经把那叠纸推了回来,低声说:“慢点烧。”
顾明川盯着他,忽然问:“你是对谁都这么会照顾?”
沈既白动作一顿。
“办后事,安慰家属。”顾明川扯了下嘴角,眼底却没半点笑意,“沈老板这些年,真是越来越会做人了。”
火光在两人中间轻轻晃着。
沈既白看着他,几秒后才说:“不是对谁都这样。”
顾明川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住。
可也只停了一瞬。
下一秒,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一声:“那你什么意思?”
沈既白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压在了下面。顾明川最怕他这样看自己,像什么都知道,像什么都忍着,偏偏就是不说。
“沈既白,你觉得我很贱?”顾明川压着声音,“摆出这副样子?恶心我?”
旁边有长辈在,声音不能太高,他只能咬着牙把每个字都往下压。
沈既白垂下眼,看着火盆里一点点卷起来的纸灰,低声道:“今天不说这个。”
火光映在他眼底,深得看不见底。
顾明川把脸别开,手里又抓了把纸钱扔进盆里。火苗蹿上来,烫得他指尖一缩。
沈既白皱了下眉,下意识去抓他的手,顾明川一把甩开。
动作太大,连旁边守灵的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顾明川呼吸一紧,索性站了起来,低声道:“我去外面透口气。”
没人拦他。
他一路走到后廊,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雨夜的风从廊下灌进来,冷得他胃里又是一阵抽。
顾明川靠着柱子站了会儿,刚想伸手去按胃。
沈既白追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没靠近,只说:“药呢?”
“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你这伎俩用给别人吧。”
顾明川也不想再听他说话,转身就走。可刚迈出去半步,胃里那阵疼忽然毫无预兆地翻上来,像有人拿着钝刀在里面狠狠绞了一把。他脚下猛地一软,手下意识撑住了廊柱,脸色瞬间白了。
沈既白几乎是立刻上前扶住他:“顾明川。”
顾明川本能地想甩开,可疼得厉害,手上根本使不出力,反倒一把攥住了沈既白衬衫前襟。
两个人同时顿住。
这个动作太熟了,熟得像身体先于脑子做出的反应。
以前顾明川生病,睡迷糊了也会这样抓着人不放。后来分手那晚,他追出去淋了一身雨,最后也是这样死死抓着沈既白的衣服,问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舍不得。
结果当然没有答案。
现在七年过去了,最狼狈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去抓这个人。
真他妈丢人。
顾明川咬着牙想把手收回来,沈既白却已经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腰。
“药放哪儿?”
“不要你管……”
“顾明川。”
沈既白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难得一见的强硬,“你非得把自己折腾进医院才满意?”
顾明川被这句噎得一顿,下一秒却更火了:“我就算死在这儿,也跟你没关系。”
沈既白看着他,眼神沉得厉害:“有关系。”
顾明川呼吸一滞。
可这一滞很快就被沈既白补上的后半句打散了。
“你要是现在倒下,灵堂那边会更乱。”
顾明川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这个人永远有本事在最让他心乱的时候,再给他当头泼一盆冷水。
“滚开。”
“先回去吃药。”
“我说滚——”
他话没说完,胃里又是一阵绞痛,疼得眼前发黑。
沈既白没再跟他废话,直接半扶半拽把人带到了旁边的小会客室。灯一开,屋里暖气涌出来,顾明川被按坐到沙发上,额角已经起了层薄汗。
沈既白转身去柜子里翻,几乎没停顿就找出医药箱,又从最下面一层拿出胃药。
“你怎么知道药在这儿?”
沈既白拿药的手顿了一下。
顾明川看着他,眼底一点点漫上冷意:“以前来得太多,所以记得,是吗?”
沈既白没说话。
“可你后来不是都忘了吗?”顾明川扯了下嘴角。
沈既白把药和热水放到他手边,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我没忘。”
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明川指尖一紧,下一秒,抬手就把桌上的水杯和药一起扫了下去。
“砰”的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热水溅开,白色药片滚到桌脚边。
门外立刻传来急促脚步声,有人敲门:“明川?怎么了?”
顾明川坐在一地狼藉前,脸色白得厉害,眼尾却红得发狠:“没事。”
门外安静了两秒,那人才迟疑着走开。
屋里重新静下来。
沈既白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玻璃,没有动怒,也没有再劝,只是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
顾明川心里疼得比胃里那阵翻搅还厉害。
他想,这人真会折磨人。处处让他记起自己当初到底有多喜欢过他。果然,自己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真够狠的。
顾明川闭上眼,靠进沙发里,声音轻得发哑:“沈既白。”
沈既白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顾明川没睁眼,只低声说:“放过我吧,我好不容易走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雨声都像渗进了骨头里。
最后,沈既白把最后一片碎玻璃放到纸巾上,低低应了一声:“嗯。”
顾明川最后还是把药吞了,撑着扶手站起来,径直拉开门出去。
顾承回来了,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还有点刚刚被压了一头的怨气。顾明川懒得理他,只走回灵前,重新跪到蒲团上,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
顾明川动作比刚才慢了些。胃里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线没断干净,只要稍微一扯,又会牵出一阵闷疼。
可比起身体,他现在更烦的是脑子里那团乱。父亲的死,顾家的场面,顾承和后母眼里的算计,公司那边即将扑过来的烂账,还有沈既白……
“哥。”
顾承忽然开口。
顾明川没抬头,只淡淡道:“有话说。”
顾承冷笑了声:“你今天挺忙啊。里外都顾得上,连后事流程都替爸安排明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几年一直在家守着呢。”
旁边有亲戚轻轻咳了一声,显然是嫌他这话不合时宜。
顾明川手里动作没停:“你要是想说废话,可以等明天。”
“我说的是废话吗?”顾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尖了,“爸刚走,你就急着接手公司、接手名单、接手人情,连陈总监都被你叫过去了。哥,你这动作会不会太快了点?”
顾明川终于抬头,看向顾承。
顾承看着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服和试探,像是在赌他会不会在今天这个场合失态。
“继续。”顾明川说。
顾承被他看得一抖,还是咬着牙往下接:“爸生前可没说过公司以后一定归你。你这些年人在外头,连顾家的账都没摸过多少,现在一回来就想直接做主,未免太早了吧。”
顾明川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落不到眼底,反而让人后背发凉。
“所以呢?”他问。
顾承一愣。
“你今天在灵堂上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现在就把公司交到你手里,还是想让我当着这么多人,先给你一个名分?”顾明川慢条斯理地烧了张纸钱,“顾承,你要是想争,等明天把我爸送走了,再把人事、股权、遗产、账目一项一项摆出来争。今天晚上,你要么闭嘴,要么滚出去。”
顾承脸色一下涨红了:“你——”
“还有,”顾明川抬眸,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你真以为我这几年不在顾家,就什么都不知道?公司里谁站哪边,谁伸过手,谁盼着顾家趁乱分一块肉,你最好心里有数。”
这句话一落下,旁边原本低着头的两个亲戚都微微变了脸色。
顾承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顾明川会把话说到这一步,像是一下被戳穿了底气,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也没再挤出什么来,只能脸色难看地别过头。
顾明川没再看他。
火盆里的纸烧得很快,灰烬一点点卷起来,轻飘飘落下去。
他盯着那团火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场守灵像个再合适不过的开场。死的人还没送走,活着的人已经开始分位置、抢东西、算账面,谁都想把自己的抓稳,谁都怕慢一步。
顾承坐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住,找了个借口也去了后头。临走前还往顾明川这边看了一眼,像是既不甘心又有些忌惮。
顾明川本来只是想去洗把脸,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我说了,保险柜钥匙不是一直在先生身上吗?现在人都不在了,我去哪儿找钥匙?”是后母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急躁。
顾承也在:“那股权文件呢?爸上个月不是让你收过一回吗?”
“我只收了医院和住院那边的材料,谁知道他后来又放哪儿了!”
“你别装傻,顾明川明天肯定要看,公司那些东西要是真落到他手里……”
话说到这儿,书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母子俩同时一惊。
顾明川站在门口,身后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顾承扫到后母,最后落在桌上摊开的几个抽屉和一叠被翻得凌乱的文件上。
空气一下安静得可怕。
后母最先反应过来,勉强挤出点神色:“明川,你怎么过来了?我跟顾承就是想着把你爸平时放的重要东西先收一收,别回头乱了……”
“收?”顾明川慢慢走进去,目光扫过开着的抽屉,“大半夜的,趁着灵堂还亮着,就来书房收东西?”
顾承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听不懂?”顾明川在桌前站定,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叠文件,“我爸人还没送走,遗嘱没开,财务没清,股权结构也没过一遍,你们现在就急着翻书房,是怕晚一步,顾家的东西长脚跑了?”
后母脸色一白:“明川,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也是担心……”
“担心什么?”顾明川打断她,“担心我回来得太快,还是担心我爸留给你们的东西不够多?”
这话直得连后母都接不上。
“还有,”顾明川脸色彻底冷下来,“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话,书房谁都不许动。谁再敢私下翻文件、碰保险柜、拿项目资料,后面查出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顾承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三个人同时回头。
管家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发白:“小顾总,楼下来了电话。”
“什么电话?”
“公司那边打来的。”管家看了眼屋里这几个人,声音更低了,“说财务系统刚才出了点问题,有一笔大额转账记录……查不到了。”
书房里瞬间静住。
顾明川眼神一沉。
后母和顾承的脸色也都变了。
管家说完,连气都不敢喘:“陈总监也在电话里,说想请您尽快过去看看。”
顾明川盯着管家看了两秒:“电话挂了?”
“没,陈总监还在等。”
顾明川转身就往外走。
一楼小会客室里,电话还接着。
顾明川拿起来,对面陈远山的声音立刻传过来:“顾律,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这事恐怕不能等到明天。财务系统里有一笔前几天刚挂进去的项目备付金,刚才我们查的时候,发现对应凭证被删了,转账路径也不完整……”
“金额多少?”
“一千八百七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