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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来无恙 顾明川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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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第三次,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老宅管家的名字。那一瞬间,他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他抬手示意对面的人停一下,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刚接通,那边的声音就发着颤:“小顾总,先生……先生刚刚在医院走了。”
走廊里冷气很足,顾明川却觉得耳边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坠,直直砸进胃里。
他捏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那边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家里这边已经在准备了,夫人让我问您,今晚能不能赶回来。”
顾明川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眼玻璃外面的天。
傍晚六点,天色阴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很轻地嗯了一声:“我现在回去。”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几秒,脸上没有多余表情,连手都很稳,像只是临时接了个案子,要去处理后续而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嗓子那块像堵了一团棉,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顾明川和他父亲的关系,算不上亲近。
这几年他在外地做律师,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不多,和父亲通话也多半围着工作、围着家里的事,客气得像两个合作方。可再不亲近,那也是他父亲。
死这个字眼,真落下来,还是硬得吓人。
顾明川回到会议室,面不改色地把工作交代完,拿起外套就走。路上堵得厉害,天果然下起雨来,雨点砸在车窗上,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很。
他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快到老宅时,才低声问前面开车的助理:“后事是谁在安排?”
助理愣了下:“说是家里临时联系了本地一家礼仪公司,口碑很好,很多事他们在接。”
顾明川闭了闭眼,淡淡道:“嗯。”
车停下时,雨比刚才更大了。
顾家老宅灯火通明,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门口站着人,黑伞连成一片。顾明川推门下车,裤脚很快被雨打湿。他没打伞,径直往里走,刚跨进门,就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灵堂还没完全布置好。
白幔、花圈、挽联、遗照,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深色衣服,神情肃穆,脚步放得很轻。顾明川站在门口,闻到很淡的线香味,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有长辈看见他,忙迎过来,叹着气拍了拍他的肩:“明川,你总算到了,先去见你爸最后一面吧。”
顾明川点了点头。
他没多说,径直往内厅走。越往里,越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而是所有人都故意压低了呼吸,好像声音大一点,就会惊动什么。
顾明川推开半掩着的门,先闻到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屋里灯开得很亮。
正中放着一张简易灵床,白布从头盖到脚,旁边摆着尚未点燃的长明灯和遗像框。几个工作人员站在一边,正在低声确认遗体整理的细节。顾明川的视线刚落过去,就看见灵床边站着一个男人。
黑西装,白手套,袖口挽得很平整。
他微微俯身,正在替顾父整理领口。
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顾明川脚步当场停住。
那人听见声音,抬了下眼。
四目相对那一刻,顾明川只觉得脑子里空白了一下,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狠狠撞上来,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麻。
沈既白。
竟然是沈既白。
七年没见,顾明川想过无数种重逢方式,唯独没想过这一种。不是街头,不是饭局,不是法庭,也不是哪场无关紧要的朋友的婚礼。是他父亲死了,尸体停在家里,而沈既白站在尸体旁边,戴着白手套,替他父亲整理遗容。
荒唐得像一场专门冲着他来的报复。
屋里没人说话。
连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气氛不对,眼神都不敢乱抬。
沈既白先开了口。
“顾先生。”
就三个字。
平静,克制,客气。
像一把钝刀子,慢慢捅进去。
顾明川站在原地看着他,半晌,扯了下唇角:“你叫我什么?”
沈既白神色不动:“顾先生。”
顾明川点了点头,竟然笑了:“行,七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会叫人了。”
屋里空气一瞬间绷紧。
沈既白却像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只侧过头,对旁边的人淡声道:“先出去吧。”
几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不敢多留,很快低着头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灵床上盖着白布的人。
顾明川慢慢往前走,眼睛一直盯着沈既白。
七年过去,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从记忆里磨旧了,可直到此刻才发现,没有。连他站着时肩线是什么样,抬眼时眼尾压出一点什么弧度,顾明川都还记得。
也正因为记得,才更像讽刺。
“你怎么在这儿?”顾明川问。
沈既白把手上的另一只手套也摘下来,放在一边:“我接的单。”
“接的单。”顾明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什么可笑的字眼,“你现在都接到顾家来了。”
“事先不知道是顾家。”
“那你现在知道了。”顾明川看着他,“怎么还不滚?”
沈既白抬眼,目光和他对上,声音仍旧很稳:“流程已经开始,临时换人会乱。”
顾明川几乎要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乱就乱。关你屁事。”
“这是你父亲的后事。”
“这时候讲仁义道德了。”顾明川盯着他,眼底一点点冷下去,“我当年求你的时候呢。”
这句话砸出去,沈既白脸上终于有了点极细微的变化,像是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可也只是一瞬,很快又平了。
“如果你现在想换人,我可以让下面的人过来接手。”他说,“但有些整理已经做了,你父亲明天出殡,今晚还有很多细节要确认。”
顾明川笑了一声,声音却很冷:“你现在跟我谈这个?”
沈既白看着他:“我现在只能跟你谈这个。”
顾明川一顿。
这句“只能”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来,又往里送了半寸。
顾明川最恨他这样。话不多,说出来却总正好戳在最难受的地方,逼得人上不去也下不来。
“好,”他慢慢开口,“你谈。”
沈既白只道:“你先看看你父亲。”
顾明川盯着他,眼尾压出点发红的冷意:“你特么凭什么?”
“顾先生。”沈既白说,“你别把今天弄得太难看。”
顾明川一下被气笑了。
“难看?”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沈既白更近,声音压得很低,“沈既白,你居然还有脸跟我说难看?”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连彼此呼吸里那点冷气都混在一起。
顾明川看着面前这张脸,忽然就想起七年前那个夜里。也是这样近的距离,他追着问,问他为什么,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问他们到底算什么。可沈既白那时候也是这样,沉默,冷静,到最后只给他一句分手。
什么都没留。
也什么都没解释。
顾明川胸口那团火猛地烧起来,烧得他眼底都发酸。
沈既白下颌绷紧了些,还是没说话。
顾明川忽然觉得可笑。
这人还是这样。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像一堵墙,冷得很,也硬得很。情绪撞上去,只会把自己碰得头破血流。
沈既白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顾明川。”
这是重逢之后,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顾明川心口猛地一抽,下一秒,脸色更冷了:“别叫我。”
沈既白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点压不住的波动,却还是被按得很深。“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哦?”顾明川轻轻笑了下,“等我爸明天送进火化炉,还是等你把这单做完拿钱走人?”
这句话终于让沈既白脸色沉下来:“够了。”
顾明川却像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扯着嘴角看他:“提钱你不高兴?”
“顾明川。”
“怎么?”顾明川盯着他,眼尾一点点红起来,“沈既白,你当年不就是为了钱走的吗?现在摆这副样子给谁看?”
空气一下静了。
门外隐约传来压低的脚步声,还有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可这一小块空间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
沈既白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一定要在这里跟我翻这个?”
顾明川低低笑了一声:“怕了?”
“不怕。”沈既白说,“我不欠你的。”
顾明川眼神一厉,正要开口,沈既白却已经侧过身,伸手去拉灵床上的白布。
“你先看你父亲。”
顾明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两个人同时顿住。
掌心下的温度隔着衬衫和皮肉传过来,熟得惊人。七年没碰过,顾明川却还是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沈既白的手腕还是瘦,骨头很清,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以前顾明川最喜欢抓着这里,把人拽近,或者在夜里困得不行的时候,含糊不清地靠上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顾明川抓着他,只想把这人按在这里问清楚,问他凭什么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走,问他凭什么过了七年还敢出现在自己面前,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真有那么好哄、那么好忘。
“别碰他。”顾明川声音发哑。
沈既白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抓住的地方,没挣开:“遗体要整理。”
“我说了,别碰。”
“这是必要流程。”
顾明川笑意更冷,“你是不是现在除了这些,什么都不会说了?”
沈既白抬起眼,声音也低下来:“至少我知道,现在什么更重要。”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无误地捅进了顾明川心口最软的地方。
“你父亲还躺在这里。”沈既白看着他,“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跟我吵。”
顾明川转身走到灵床边,一把掀开白布。
白布被扯下去,顾父的脸彻底露了出来。
屋里的灯光很白,落在那张已经没有活气的脸上,显得人像被抽干了所有颜色。顾明川看见父亲紧闭的眼,灰白的嘴唇,和那种属于死人的、无论再怎么整理都回不来的僵冷。
他一路上都没什么实感。
电话打来时没有,赶回来的路上没有,进门看见灵堂时也没有。直到这一刻,看见父亲的遗体,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真的死了。
再也不会给他打电话,再也不会在饭局后让秘书转一句“有空回来吃饭”,再也不会在争吵后冷着脸说“你爱回不回”。
这个人真的没了。
顾明川指尖攥着白布,手背青筋都绷出来,呼吸却越来越乱。
他原本以为,自己和父亲的关系早就淡了。淡到即便有一天这个人死了,他也能很平静地签字、处理、送终,把一切都做得体面又妥当。
可事实不是。
人真的躺到面前的时候,再多的不亲近、再多的旧账,都变成了钝痛,狠狠砸下来,砸得他胸口发闷,连喘气都费力。
顾明川死死盯着父亲的脸,好半天,才很低地说了句:“我昨天还在想……”
声音一出口,竟然有点发颤。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难堪,又强行压平了些。
“我昨天还在想,等忙完这阵子,回来跟他吃顿饭。”
沈既白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顾明川眼眶发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死死盯着那张已经不会再有回应的脸,声音越来越轻。
“他上个月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后来秘书说,他也没什么事,就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嫌烦。”
最后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顾明川自己都觉得像刀子。
刀子往别人身上不够,往自己心口上捅,倒是刚刚好。
屋里静得厉害。
顾明川站在那里,肩背却一点点绷紧了。他不想在沈既白面前露出一点失态,尤其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让自己看上去像是还会因为谁的死、谁的离开而狼狈。
可偏偏最难堪的时候,这个人总站在旁边。
就像七年前分手那晚,他追出去淋了一身雨,问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沈既白还是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说:“到此为止吧。”
也是这种感觉。
又疼,又难看。
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轻轻把白布往下拉了拉,重新盖住了顾父的脸。
沈既白站在他身侧,声音很低:“别看了。”
“顾明川。”
“我说了别叫我!”他终于压不住,声音陡然抬高,“你算什么东西,现在站在这儿教我怎么送我爸?”
沈既白没动,也没躲,任由这句话砸过来。
顾明川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这几年所有没说出来的话、今晚所有压下去的痛,都在这一刻混成一团,狠狠干在心口上。
“我是不是很难看?”他盯着沈既白。
沈既白看着他,半晌,才低声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可我会想。”顾明川死死盯着他。
这句终于让沈既白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露了一瞬。
很轻,却被顾明川看见了。
顾明川心里那点近乎报复的快意刚冒出来一点,下一秒,却又更疼。
因为他竟然还在意。他竟然到了今天,还会因为沈既白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次沉默,心口发紧。
真是没出息。
窗外雨声更大,砸在玻璃上,一阵一阵,像无数细碎的骨头在响。
沈既白沉默了很久,才说:“等今天结束。”
顾明川看着他,忽然觉得整个人都冷了下来。心里那点最后的热气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浇灭了。
“行。”他慢慢点了下头,“那你最好别走。”
沈既白看着他:“我不走。”
顾明川扯了扯唇,眼神冷得发厉:“你敢走一次,我就敢把你公司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