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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故事一 ...

  •   隋和睁开眼,一片漆黑。伸手往前摸不到墙,向后也毫无倚靠,脚下不知是站着还是浮着。

      身上不对劲,像有极细的针尖密密麻麻扎到皮肤里,过一会儿变成雨丝,在每一个毛孔边浸上一圈,他忍不住抓了一下手背的皮肤。喉咙里咕噜咕噜反唾沫,不一会儿像生吞了十个猕猴桃,血管生了毛,躯干被胀满,热量撑破皮肤钻出来。

      脑子嗡嗡的,脸上很难受,有光的话想必红透了。浑身有一万只蚂蚁洪流冲过,细腿抓挠,哪里都痒,隋和发起抖来。细腿变成尖刀利刃,不刺破他的身体,冰凉的刀锋在皮肤上柔和地刮,热度被吸引去围绕这阵凉爽,马上又被另一处头发丝般掠过的惊颤叨扰,无措地四处流窜。隋和张开手指,忍住伸手挠痒的冲动,感觉到背上冷汗流下,腻腻地鞭过背脊、后腰,每过一处感官都被放慢,痒意顺着骨髓上爬,在头盖骨积雨成云,如受极刑。

      眼睛干得睁不开,颤抖皮肤的每一次无意接触都像鸟禽羽毛掏进腹腔心脏,张嘴仿佛能呕出源源不断的鹅绒,做他一工厂羽绒服,净赚百八十万。脑子里神经这么一动,似乎意识到自己还没开始发力,蓦地瘙痒起来,隋和忍不住抓着脑袋往前想要撞墙,忘了面前空无一物,踉跄时凌空坠落的失重感让痒意有增无减。

      隋和半跪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气,平衡感失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栽倒。感受不到地面,不知面前身后哪个才是空间所在,身上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摸,血管被扯出身外当大提琴拉,马尾弦拉来锯去,血管磨得精光透亮,永远差一步皮开肉绽。腹里也像有一团火,内熬外煎,永世不得超生。

      隋和有点过呼吸,像一只濒临极限的气球,却永远放着一个口,边鼓气边漏风,他忍不住抓自己的手臂,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抓过去只有塑料的触感和不住的颤栗。痒意爬过后脑勺,爬过脖颈,肩膀,脊背,踮脚跳跃旋转大腿,膝盖,脚踝,喘息滚烫,痛苦下甚至闪过欢愉的弧光,反光的钢条一样划过脑际,欺骗他,嘲笑他,诱惑他,握着他的心脏仿佛把玩毛绒娃娃,玩玩具一样把他的筋左扯右荡,没力气的孩童一跳一跳拽卡在房梁间的气球,恍惚间看到自己身体烟花一样爆炸。

      爆炸不了,痒得折磨,如同入地狱。

      隋和意识轻了,手脚放松,任凭这阵痒的袭击。滚烫在他身上游动,皮肤都冒起幽蓝色的泡泡,透明的幽灵在里面顶着走。一身皮肉血淋淋地翻过来,内外颠倒,还不放过他,触之不及,求之不得。

      隋和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眼睛不知是睁是闭,灵魂不知是生是死。

      行李箱拖轮声,衣服拉链碰撞,鞋履擦地,卡和闸机滑动,睫毛挡住了自上而下的光,稍抬眼,无数人排队贴着他面前流过,晃得他眼晕。

      肩膀背撞了一下,一片黄色布料展过眼前,是自己的袖口,单肩包滑下一半,伸手抓住,指尖有被挤压的触感,低头一看,紧捏着一张身份证,翻过来,隋和,男,自己的脸。

      像刚睡醒还浑浑噩噩,隋和一时间想不起自己要去哪里,抬头看去,闸机外平旷长廊从左至右延无边际,十米一隔的圆立柱潇洒上书“美丽W市欢迎您”。广告屏在对面发射彩光,大开的玻璃门上鬼影绰绰,隋和跟着人流挤出闸机口,身份证在闸机上滴一下刷卡出站。

      站口一排人正在接人,空气潮热,好多只手呼啦啦摇着塑料广告小扇,白色一边刷着凌厉的“W市”二字,像在给游客下马威。白裙子在缝隙间皱起,车站里再洁净也显得脏,宽松的棉麻衫袒露肩颈,金黄皮肤热汗如油,无可避免地被人群裹挟,屏息凝神给自己找空儿站立。好容易脱出人堆,从背后看紧贴栏杆接风的那排人,一个个伸长脖子满头茫然,间或自顾自笑着摸摸脑袋,骂一嘴人多。

      隋和检查行李,发现自己只有一只单肩包,手机充电器水杯笔记本圆珠笔沉沉坠在里面,贴壁一个小口袋,整整齐齐塞着学生卡学生证,正待身份证回宫。他拿出手机,触屏即亮,桌面排版常用手势都是他的习惯。正午十二点三十,八月一号,二零二六年,对着身份证一算,二十二岁。

      隐隐感觉一切都对的上,好像睡醒后阳光照耀眼皮感知回笼,积木拼合,城堡召唤回房梁骨架自动竖起。隋和动动手指,手指便动,抬一抬膝盖,身体便前走一步,没有什么问题,健康,灵敏,四十度大蒸笼中热的发慌。高铁轻轻晃动的体感这时追上他,隋和记起在车上迷迷糊糊睡的一觉,乘务员推着车滑过他耳边,领座小女孩拿白勺子吃草莓蛋糕,隔着几排有个老叔外放短剧,隔三分钟一出一惊一乍的结尾。

      扭扭肩颈,松松筋骨,隋和感到眼前明亮,眨一下眼睛,猛然视野清晰,所有当下的声音画面复又如潮水般涌向他。隋和举起手机,手指悬在半空,目不转睛盯了半分钟,直到手机自动息屏,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要干什么。他揉了揉自己的脸,手掌和脸颊都滚烫,可能是睡得舒服还没缓过来,也可能是站内实在太热了。他顺着地标指引朝外走,一边点开手机日历,看里面记录的日程。

      果然,十点一刻到十二点二十,H市东站到W市南,雨姐站外接,去她家吃饭。雨姐,隋和念着这个名字,大脑一片空白,这是谁?

      人都往外走,人群越加稀疏,路更宽敞。踏上门口台阶,再一步就要脱离荫庇被阳光炙烤,隋和刚眯起眼睛手搭凉棚,肩膀上就一重:“终于出来了!十多分钟了,我还怕你坐过站了呢!”

      女声清脆,带着股利爽劲儿,十分不见外地从隋和肩膀上滑下,伸手大力一拍他的背。隋和差点把肺呛出来,就见雨姐蹙眉凝目凑脸到他面前:“没事吧?车里空调大吹凉着了?”

      雨姐一张白净小脸,没巴掌大,大眼睛细眉毛,鼻子像小猫,嘴唇涂了唇膏水润透亮,简直一副初中生样。她穿着红白格子背带裙,头发半扎,漂黄的发尾枯枯搭在肩上,笑得苹果肌起褶:“走吧,你姐夫车里等着呢,回家!这次真得尝尝我的手艺……”

      隋和稀里糊涂被她推进阳光里,又一晃神钻到树荫下,车门一开一关,皮肤先感受到舒适宜人的凉风照拂,忍不住叹一口气。驾驶座上的男人透过后视镜看过来,隋和正要挪挪腿坐得舒服一点,下意识打招呼道:“雨姐夫。”

      “哎,”男人敦厚地笑起来,“一路还顺利吧?”

      男人的声音也陌生,隋和一时感到奇怪,岔开了注意力,就像人醒梦散之时睡前属于他的一部分记忆也一并消失,让人反应不能,大脑受损,好似断片儿。怎么会断片儿呢?他坐高铁从不喝酒,况且大早上的。怎么会断片儿断得人都不认得了呢?

      隋和暗自诧异。雨姐一锤司机的肩膀抢话道:“就俩小时车程还有不顺利的?你别一股老干部味,出门人以为你是我爹呢。把学弟给我伺候好了!”

      平心而论,司机,不是,姐夫清俊优雅,一表人才,乍看过去岁数只有低估没有高估的。他心情愉快地听雨姐骂他,手下不停发动车子、丝滑出库,瞅机会飞快出手刮了刮学姐的鼻子。隋和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自己和雨姐的关系比想象中克制,学弟,失忆了也好糊弄。

      趁着雨姐和姐夫说话,隋和偷偷翻看通讯录。搜索框里打一个“雨”字,跳出来第一个就是祁雨,点进去,来回最多是文档、图片、PPT、通话记录,偶有语音数条,转换成文字是一串串重复出现的陌生地址和已经翻篇儿的时间。隋和啪一下把手机扣面丢在座椅上,抬头和后视镜里两束精光对视了一眼,姐夫很温和地笑,隋和陪一个,心里发毛。

      自己被行李架上掉下的行李砸到脑袋了?后座吃水果把花草过敏的他毒晕了?他记得自己H市研究生在读,略过一遍文档对自己辛辛苦苦敲出再经AI扩写的文字仍有印象,看记录也能明白自己表面来W市找本科学姐讨论专业问题实则纯来玩儿的。聊天记录上拉,他们在他本科一年级就认识了,学姐比他大四届,目前W市博士在读。不知道雨姐夫何处蹦出来的每个成功的女人背后都有的一位羡煞旁人贴心顾家精英男,好像也和他认识已久。

      隋和一边转脑子一边觉得好笑,像本科和朋友出去玩剧本杀时一样,拿到一个空白角色,整页整页喵喵咪咪的废话,所有故事线都藏在别人本里,要靠顺风耳千里目看来听去。好在他只是和熟人对不上号,说到底也没有那么熟,毕竟对自己父母脑子里仍有印象,呆在S市老家,每天养养花晒晒草伺候小猫,昨天还打了通视频电话互报平安。等失落的情报集齐,他稍有波澜的生活即可恢复正常。

      车一拐进到小区地下车库,隋和帮着雨姐姐夫提后备箱的菜,雨姐转过头对他说:“林华今天也在啊——你知道的,我就提醒你一下。”说着和姐夫相视一眼,意味莫名。

      隋和顿了一下,脑壳生疼,躲在后备箱另一侧冷脸尴尬。双手提着东西不好掏手机现查,电梯厢里对着镜面反光端详自己一张看了二十二年的脸,福至心灵该不会是学姐给他介绍的朋友吧,聊天记录里没这条啊?

      等等,是男是女?

      学姐叽叽喳喳一路透底,隋和把她们家基本情况听了个明明白白,暗自喜悦这下有惊无险,再兼学姐是个聒噪性子,自己嗯嗯啊啊满可以对答如流。姐夫开门,一边说着客气一边替他收拾出一双拖鞋,隋和抬眼望去,玄关外视野开阔,窗明几净,阳光热烈,屋内陈设一看就常年预备待客,沙发上笼罩一张橙色的细绒毯。雨姐脱了鞋光脚跑进去放东西,姐夫在身后喊她。隋和慢吞吞地换鞋,雨姐从厨房飘出的招呼声里,一抬头,就见关着白色木门的一间里屋走出位蹬拖鞋的长发姑娘。

      姐夫正在调客厅空调,闻声朝女孩方向偏头微小弧度,接着急转向隋和:“林华!隋和来了。”

      林华和隋和同时定住一秒,隋和嘴巴支起尬笑弧度鼓起勇气望去,那边林华慵懒随意地挥了挥手:“来了。”

      林华一身蓝白条纹背心裙,打眼一看是居家装束,头发披在背上,脸上架一座透明大框眼镜,不过很快被她取下。她走过地上的光块急急进厨房给雨姐帮忙,隋和和姐夫相视抱歉一笑,彼此怀疑对方心里正萦绕什么奇怪念头。隋和无奈茫然,就听姐夫走到身边小声说:“这几天又没出门,心情不是很好,表妹就这个性格怪。”

      “哦哦,”隋和非常体谅,“当然当然,可爱可爱。”说完他就想掌自己一个嘴巴。

      假期旅行突变相亲局,隋和心里有点不舒服,但雨姐表现得相当开心,似乎也并不准备多为表妹和隋和操心,饭桌上,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开了。林华还算健谈,隋和专攻敷衍,雨姐左右逢源,姐夫狼吞虎咽。

      林华笑起来像一朵太阳花,不笑的时候,脸掩在阴影里咳嗽打哈欠,眼里就会溢出一丝奇怪的冷漠的光。她五官古典,墨笔描画一般,脖颈纤长,侧头时半身曲线像大师速写。

      隋和住在雨姐家附近酒店,每天定点来家里打卡报道。W市天晴风好,除了气温颇高,花团锦簇,绿树蓬勃,白云蓝天,夏意盈然,几个人在家开着电脑用大电视投屏电影,吃西瓜,家庭装大碗冰激淋,四组细胳膊细腿隔着薄衣服碰撞打闹,在飞行棋大地毯上于凉风习习的客厅中央野餐,竹枝编成的篮子里铺上细棉布,摆满香喷喷的面包。

      雨姐偶尔接到电话一谈半小时,关着书房门都能听到手机被她攥得嘎嘎响,根据接连不断温顺乖巧的嗯啊哦诶不难想象一张黑猫精显形狰狞咆哮的脸。这时候姐夫抓着机会往往躲去阳台抽一支烟,隋和就和林华百无聊赖地下五子棋。他俩技术旗鼓相当,不一会儿就发现先手常赢。

      林华笑道:“好无聊啊。夏天过起来挺长的。”

      西滑的阳光落在林华手臂上,她的手臂像菩萨金像,隋和看着她眯起的眼睛,突然笑着说:“你为什么不出门?”

      空调风声停下,屋内瞬间静谧。林华却好像无所谓一样,抬眸看了隋和两眼。隋和还没来得及想这是什么意思,就听她说:“没有啊,你觉得闷的话,明天我们出去看电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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