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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车祸 要是我从来 ...

  •   电影院的冷气开得太足,沈念慈把卫衣帽子扯上来缩在椅子里。她刚接过朋友递来的可乐,口袋里的手机就疯了似的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妈妈”两个字,她点开发消息过去:妈妈我在看电影呢。

      对方直接打了过来。

      她猫着腰往外跑,黑暗中踩了好几个人的脚,不好意思地连声道歉。电话刚接通,那头沈母的声音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砸——七零八落的,半天没听明白一句。

      “妈,你慢点说。”

      “你爸和你哥吵起来了!”

      沈念慈愣了一下。“吵起来”这个词,跟她爸和她哥放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荒谬。父亲老实巴交、连大声说话都很少,哥哥沈念平更不用说,一向话少得可怜。这俩人能吵起来?

      直到她坐上车,把那些零零散散的信息一点点拼起来,才勉强拼出个大概——银行打电话来催债,沈念平欠了三十多万。

      沈父今天接到了银行的催债电话,对方直言沈念平的信用卡逾期多月,连本带利欠了三十多万,再不还款就要走法律程序。沈父当场就懵了,拽着沈念平逼问了一下午,才炸出了另一个更让他崩溃的真相——沈念平居然已经失业三年多了!

      这三年,他说自己在C省省会上班,说自己薪资稳定,一切都好,原来全是假的。他漂在陌生的城市,没有稳定的收入,要付房租要吃饭,要撑着面子不让家里人看出破绽,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一张接一张地刷信用卡。利滚利像个滚雪球,终于在今天,彻底爆了。

      沈念慈盯着车窗外面倒退的路灯,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那她前几天收到的那条微信算什么?

      那天哥哥突然给她发微信,说自己刚辞了工作,新的已经找好了,休息一段时间后就去入职,让她别跟爸妈说,免得他们瞎操心。沈念慈没多想,只当是正常的工作变动,便答应了下来。

      现在想来,那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沈念平可能在哪个出租屋里,吃着泡面,艰难度日。

      她到家的时候天空才刚刚擦黑。推开门,烟味儿先扑鼻而来。

      沈父坐在沙发上,面前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一座小山。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看不真切,只有夹烟的那只手在抖。沈母坐在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看见她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念慈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你哥欠钱的事,”沈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知道不?”

      沈念慈摇头。

      沈父看着她没说话,复又追问:“那他没工作的事,你之前知不知道?”

      沈念慈一下子哽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辩白,可那句“我也前几天才知道”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在父亲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的沉默,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看着女儿僵在原地不说话,沈父哪里还不明白。他盯着沈念慈,这个从小到大永远是他和妻子最大骄傲的女儿,眼眶突然就红了。他猛地别过头,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好啊……真是好啊。”

      “这么大的事,你们兄妹俩,合起伙来瞒着我和你妈。我活了一辈子,没欠过别人一分钱,临老了,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女儿还帮着瞒!我这个爹当得,怎么就这么失败啊!”

      “爸,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样……”沈念慈的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想安慰他,却被他抬手拦住了。

      旁边的沈母终于颤巍巍地开了口:“老沈,我看要不……南边那套房子,咱就别要了吧。”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是前几年房价最疯的时候,沈父沈母跟风上车掏空了一辈子的积蓄,连沈念平当时刚工作攒的几万块钱都填了进去,付的首付。可随着这两年房价一落千丈,房子不仅没升值,每个月的月供压得两个拿着微薄工资的老人喘不过气。

      沈念慈站在一旁,心沉得厉害。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三十多万,对于他们这个普通的小镇家庭来说,无异是一笔沉重的负担,更何况父母的工资扣除每个月的月供外并不剩多少。

      “绝对不行!”沈父厉声喝止道。

      沈念慈被这一声吼得往后退了半步。

      父亲从来没这么大声说过话。在她记忆里,这个男人永远沉默,永远坐在那张沙发的同一个位置,看电视,看报纸,看手机,就是不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嗯”“好”“吃饭”。

      这个家就像一潭死水,谁都不肯先开口,谁都不肯打破沉默。可今天这潭水被炸开了,炸出来的东西谁都不想看。

      沈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看向沈念慈:“去……去看看你哥吧。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下午了。”

      沈念慈点了点头,脚步沉重地走向次卧。那是沈念平的房间,也是她小时候最常待的地方。小时候她总爱赖在这里,看他打游戏,看他拼模型,受了欺负就跑进来找他撑腰。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进这个房间,要先敲门了。

      她敲了两下,里面没应声。她推开门,看见沈念平正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他瘦了。

      这是她第一个念头。沈念平本来就瘦,现在更瘦,卫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后颈那一截露出来,脊椎骨的形状看得清清楚楚。他这么明显的变化,她怎么没发现呢?

      沈念平没回头,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T恤、牛仔裤、充电线、一个破旧的剃须刀。

      沈念慈走过去,按住他的箱子:“你这是要去哪。”

      沈念平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没抬头,声音沉闷:“回去找工作。”。

      沈念慈走过去,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里又酸又涩,放低了声音劝他,“你在那边还要租房,还要付水电费,日常开销多大啊。不如先在家待着,在家附近找找工作,不行吗?”

      “在家待着?”沈念平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白得像纸,衬得眼睛红得吓人。沈念慈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被人欺负,沈念平就是这样红着眼睛冲上去的。现在这双眼睛看着她,里面什么都没有。

      “爸让我滚。”沈念平说,“他说没我这个儿子。”

      沈念慈心里一疼:“那是气话……你又不是不知道爸的脾气,他就是嘴上厉害……”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沈念平打断她,“就算我待在这里,又能怎么样?这个破小城市,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年轻人都往外省跑,我留在这里,又能有什么前途?”

      话赶着话,沈念慈一句没经过脑子的话便脱口而出:“那你去外面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有什么发展啊!”

      才说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沈念平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看着沈念慈,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连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对吧?”他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学习好,你优秀,你考全市第一,你上名牌大学。爸跟别人提起你,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个花钱进高中、花钱进二本的废物,是爸妈嘴里永远要跟你学的反面教材。爸只骄傲有你这么个女儿,我在这个家里,算个什么东西?”

      “不是的哥,我没有这个意思……”沈念慈连忙想解释。

      “出去。”沈念平别过头,不再看她,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给我出去。”

      “哥……”

      “我让你出去。”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念慈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拼命忍住,说:“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这么说,我也会很难受。”

      沈念平的动作顿了一下,直到沈念慈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门,他也没回头。

      客厅里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父亲的烟味,母亲的叹息,哥哥的崩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得喘不过气。她受不了这让人窒息的氛围,抓起外套又跑出了家门。

      傍晚的公园,下班的父母牵着孩子的手,嬉笑着踩地上被拉长的影子,小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沈念慈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坐下,看着眼前阖家欢乐的景象,深深地叹了口气,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她只是个刚刚大二的学生啊。她本来应该在影院里,和朋友开开心心地看电影,吃着爆米花,聊着学校里的趣事。可现在,她却要被迫卷进这场成年人的崩溃里,当父亲的出气筒,当哥哥的情绪垃圾桶,当这个家的和事佬。这些连父母都解决不了的烂摊子,为什么要落到她的头上?

      可更让她难受的,是沈念平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越走越远了?是因为六岁的年龄差吗?是因为长大之后的男女之别吗?还是因为,他们的人生,早就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还记得小时候,她是哥哥身后最黏人的跟屁虫。哥哥性子软,长得又白净瘦弱,总被班里的男生欺负,骂他“娘娘腔”,他从来都不吭声。可只要有人欺负她,这个一向懦弱的哥哥,总会第一时间把她护在身后,用那副瘦弱的身板替她挡着。

      可后来呢?

      后来沈念平上了中学,上了大学,去了外地工作,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只有寒暑假才能匆匆见上几面。她也慢慢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哥哥身后跑的小丫头了。

      等她再回头的时候才发现,那个曾经会把她护在身后的哥哥,早就变得沉默寡言,和她之间隔了一道看不见、却跨不过去的墙。

      而这个家,也从来都是这样。

      只知道埋头挣钱的父亲,贤惠勤劳、却永远只关心衣食住行的母亲,讷言敏感的哥哥,和曾经只顾着往前跑的她。最最最普通不过的中式家庭,也藏着最典型的通病——父母和子女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沟通鸿沟。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永远是沉默的。父亲只会问成绩,问工资,问那些能拿出来对比的东西;母亲只会说多吃点,穿暖点,别省钱。从来没有人问过沈念平在外面过得累不累,受没受委屈;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看似顺畅的求学路里,压力大不大,开不开心。

      他们靠着血缘维系着表面的和平,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彼此的心里。

      沈念慈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将暗未暗的天空,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突然冒出一个极端又荒唐的念头。
      要是我没有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就好了。

      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里,无边的黑暗,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她不知道在长椅上坐了多久,直到周身的皮肤都被风吹得冰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又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哥哥。

      沈念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直到铃声快要断掉,也没接。铃声停歇的下一秒,又固执地响了起来,像是她不接,就会一直响到天荒地老。沈念慈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两端都没人说话,沉默了快半分钟,电话那头的沈念平才率先开了口:“……小慈,对不起。”他的声音哑了,不像刚才那么硬。

      “是我害你担心了。”他说,“也是我让你难过了。”

      沈念慈的鼻子一酸,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带着哭腔:“你刚才真是太过分了……”

      “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接你。

      挂了电话,沈念慈揪了一下午的心,终于松了一点,甚至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希望——就算捅了天大的窟窿,就算这个家有再多的毛病,只要他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话,齐心协力,总能过去的。

      她出了公园后一抬头就看到对面马路上,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路灯下正在四处张望。

      她朝他挥手:“哥——我在这儿——”

      她抬腿朝马路对面跑过去,在踩上人行道的那一刻,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一辆失控的大货车闯过红灯,像一头疯了的巨兽朝着她的方向冲过来。司机猛打方向盘,却根本控制不住几吨重的卡车的惯性,撞断了路边的护栏,也狠狠撞上了那个瘦弱的少女。

      沈念慈倒地的那一刻,只看见对面沈念平的脸瞬间白得像纸,疯了一样朝她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她却听不清了。

      大片大片的血从身下漫开,染透了冰冷的水泥地,疼得她眼前发黑。

      周围的嘈杂声、尖叫声、哥哥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小慈!”,都渐渐变得模糊。

      早知道就不该有刚才那种极端的念头了,她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现在好了,她真的要离开这个家了。

      好倒霉啊。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港岛,半山豪宅的浴室里灯亮的刺眼。

      赵慕然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右边脸颊高高肿着,她抬起手,摸了摸那块红肿的地方,指尖凉得像冰。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手里的小刀在自己细白的手腕上,一道又一道地划下深刻的口子。鲜红的血涌出来,瞬间被流水冲散,哗哗的水流声盖住了一切。

      赵慕然的眼神空得像深渊,下手一次比一次重。

      为什么我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要是我从来没有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就好了。

      小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顺着浴缸壁滑下去,埋进了漫出来的热水里,整个人彻底被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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