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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云峰,顾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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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峰,顾名思义,是座极高的山,高耸入云。
张生站在云峰的一道崖边,想着,这般高度,应该够他死了。
想完,抬脚往前一跃,就这么直直掉落下去。
他眼睛被风刮得干涩,眼前先是虚无的云,后又是裸露在植被外的山岩,脸颊偶尔被伸出山体的树枝划伤,刺痛更让他想起自己这二十余年的荒谬一生。
出身小富之家,读书、中举、授官,除了“洞房花烛夜”,其余人生四喜他通通尝了一遍,在二十岁前,他十分幸运——
在家时课业出众,受父母疼爱,得师长关心;出门应考时文采非凡、彬彬有礼,更兼出手大方,同年之间也都颇为友爱;殿试后授官,又得了个中上的地方官。
他要去的云县已干旱三年有余,粮食收成十分不好,但好在商贸发达,商旅南来北往,好不热闹,收上来的税赋很是可观,是以上一任知县考评时得了个“中”,没因粮食不足而被贬谪。
天使去他落脚的客栈宣旨后,老父多方打听,得了消息十分欣喜,说云县虽然收成不好,但钱多呀!我儿初做官便有此造化,何愁将来不出将入相?
张父略喝了几杯酒,周围又是家里人,说话便没了顾忌,张母轻斥他言语轻狂,当下又不是在家里。
张生也摇摇头,下意识不甚赞同父亲的话,总觉得当中有异,但细细想来,好像又无不妥,便抛开了,只等时候差不多了就去上任。
等他正式做官,县尉巴结他,师爷纵有些小贪,大体还是站在他这边的,只有县丞偶尔呛他两句,但大事上也不含糊。
这下父亲母亲都放心了,开始想给他张罗婚事。但张生心不在此,他看着田野间一大片一大片的枯黄,瘦成皮包骨的贫农佃户缩在茅草屋里,死气沉沉的眼珠同他一样盯着裂成块的土地。
张生仓皇离去,找来师爷问这三年的粮食收成。
师爷道:“三年干旱,又能有什么收成呢!县尊莫要拿我取笑。”
张生又问农户以何为生,师爷背着手,引他这初出茅庐的官人到书房,指着舆图上的牙行道:“自然只能卖儿卖女,可这也只是权宜之计,等银钱花光了,”他也叹了口气,“就没办法了。”
张生闻言死死抿着嘴角,一语不发。
师爷面上神情如故,但张生看出了他的未竟之语——约莫是在鄙夷他“何不食肉糜”。
但他此时无暇他顾。
夜晚,张生头一次仔仔细细查了云县三年来的账簿,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无奈之下只好找上老父。
张父见是儿子要的,立马抛开手里的生意,专心看起账目。等他详查完,已是三天后了。
不等张生开口,张父便道:“这账簿啊,没有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一条条的清楚的很。”
张生也不太意外,他不是傻子,幻想凭明面上的账就能找出蛛丝马迹;上任知县更不可能是傻子,留下把柄等人拿捏。
于是他收起账簿,拜别老父,回到县衙里思索该如何解这困局。
去旁的县引水?
他又进到书房,仔细看云县附近的山川水脉,发现此举行不通——隔壁县也只是将将温饱,断不可能伸出援手。
难道只能求上天垂怜、降下甘霖么?
他这么想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出了县衙,往城隍庙走去。一路上热热闹闹,与城外的萧索截然不同。云县虽然干旱,但水井还有水,可够日常饮用,田地就别想了。
他站在神像前,既不跪拜,也不供香,信众们你一眼我一眼的,小声说着这是哪家后生,模样看着好,但似乎有些呆。
直到有人认出他是新上任的县太爷,太太娘子们均吃了一惊,继而心思活络起来,尤其是家里有适龄女儿的。
张生充耳不闻,他看着面前慈祥微笑的泥胎,这三年有很多人求过你吧?可为什么一点雨都没落下呢?受着凡人的供奉却不做一点事,你配吗?
张生恍惚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嘶哑呵斥:“你配吗!”
他眼神渐渐失焦,膝盖一软,跪在蒲团上。
信众们来不及惊讶县太爷也来拜神了,就听见上空轰隆一声巨响。
毫无预兆的,一团一团的乌云聚集过来,方才那道雷仿佛是一场好戏的开场鼓点,为的就是现在这场面——雷声轰隆作响,云间不断有粗粗的紫电,平地刮起好大的风,吹的人眼睛都睁不开,一场大雨要来了。
张生也被吓了一大跳,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屋檐下,一颗雨滴落到他脸颊,他伸手一摸,愕然无声。
信众却很激动,下雨了!终于下雨了!是县尊大人的功劳!是他求的城隍爷!
张生就这么被簇拥着回到县衙,云县的人今天恐怕都湿透了,不过他们都不在乎,高兴啊!
张生站在院子里,这场大雨把他从外到里都淋透了,他却忍不住面露微笑,“久旱逢甘霖”,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这是最后一件令他高兴的事。
然后便是接踵而至的上官交际,和盘更错节的关系网。云县富庶不假,正因富庶,才惹人觊觎。
身体无凭可依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的恐惧,但厌弃和失意让他压制着恐惧,闭上眼等待自己的结局。
但他的结局并未如他所料般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