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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董计if④④ 他把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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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继续做出勤记录。
课后他收拾讲台上的资料,计鸢拿起茶杯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你最近这个时间是不是有点晚?”
“没有啊,我来的挺早的。”
“我是说抓人,之前你都是踩着点,现在到零一才抓。”
“…啊?”韦秦州顿了顿,觉得这大概有些过于恐怖,“行…”
“规矩不分大事小事,下次掐秒表抓。”
秒表…
七月,槐花已经落尽了,树冠浓绿如盖,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知了从早到晚叫个不停,石桌被晒得发烫。
计鸢的作息在这几年里变得比年轻时柔和了许多。
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天不亮就爬起来改论文了,更多的时候他喜欢坐在藤椅上看书。
养老,韦秦州这样想,他偏了偏头,厨房那位真正需要养老的人正在颠勺,锅里的菜满天飞,但最终都落回了锅里。
好手法,韦秦州咽了口唾沫,收回目光。
“先生,您好歹也换个姿势,这样睡脖子不疼吗?”
“没睡,养神。”计鸢的声音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
韦秦州把藤椅旁边的小圆凳拖过来坐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桃子在手里搓了搓,开始削皮。
他的刀工已经比前几年好了不止一点,果皮能削成一条完整的螺旋,果肉光滑圆润。
他把削好的桃子切成小块放进碟子里,推到计鸢手边,计鸢叉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甜吗?”
“还行。”
心情不错,韦秦州这样想。
他也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咬下去汁水漫开,确实甜。
“师父,您说我这人是不是特别容易满足?”
“你是特别容易得寸进尺。”计鸢眼睛都没睁。
“我什么时候得寸进尺了?您说一件我听听。”
“昨天说好只下一盘棋,你拉着我下了四盘。”
“那不是因为前两盘我输了想翻本吗?结果第三盘赢了又不小心——”韦秦州及时打住,因为计鸢已经把眼睛睁开了,正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懒得计较的宽容,也有一丝“再吵今晚没饭”的威胁。
“去把大白的食盆洗了,水也该添了。”计鸢重新靠回藤椅里。
韦秦州应了一声,端着食盆去水龙头下冲洗,再用抹布里里外外擦干,换上新的猫粮和清水。
某天散集,韦秦州拎着一个竹笼子回家,里面是一只黄色的,鲜活的小生命。
“先生——”
“嗯,留下吧。”计鸢上手戳了戳笼门,元宝从站杆上跳下来,隔着笼子拱了拱他的手,不像是第一次见,倒像是一起过了许多年。
董袁仲听到动静从正厅出来,看到笼子一愣:“元宝,长得是挺好看,它吃什么?小米?葡萄?苹果?对了这小东西能放出来吗?需要剪羽吗?”
“它吃小米,黍子,现在还不能吃水果,蔬菜也要适量,它暂时不能出笼子,应激了会飞走。”韦秦州一一回应,大概是没想到这只鸟会这么容易被接纳。
但他忘了董袁仲见它的第一面叫的就是“元宝”。
院子里的生活就是这样,琐碎、重复、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事,当然,除了韦秦州偶尔欠挨了两顿打…
但正因为它如此平静,韦秦州偶尔会感到一种隐隐的不真实,像是一脚踩在柔软的云里,踏实,又怕踩空。
像梦一样,摸不到,抓不住。
八月的一天,韦秦州翻出一堆旧照片。那是董袁仲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的箱子里翻出来的,用一个黄皮信封装着,里面全是胶片时代的老照片,有计鸢小时候在槐树下扎马步的,也有董袁仲年轻时站在师院门口跟同事合影的。
韦秦州把照片一张一张擦干净。
“先生,您小时候也忒瘦了,跟个豆芽菜似的。”
“你十岁时也没见多茁壮,跟个猴似的。”计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新茶,大概是路过时被他这摊照片挡了路。
“那我现在这身板——还不错吧?”韦秦州抬起胳膊展示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肌肉。
计鸢的目光在他胳膊上停了不到半秒,说:“多扎马步,少说废话。”
然后迈过地上的照片堆走到床边,弯腰把关于自己的那几张收走,揣兜里。
“先生,爷爷当年对您也挺狠的。”
“不狠你能长成现在这样?”
“那您以后对我也会这么狠吗?”
“何时不狠?”计鸢说,说完自己先愣住了,确实,狠是上辈子的事了,动辄得咎,马鞭抽到皮开肉绽,“你一个人挨的打够咱家三代用了。”
傍晚起了风,董袁仲在院子里收晾了一下午的旧书,计鸢拿着牛皮纸包书皮,韦秦州在旁边帮倒忙——具体表现为把书按董袁仲的指示归位,三本里必有两本放错格子。
董袁仲第三次纠正他之后终于没了耐心,把他赶去厨房看火,说:“排骨汤要是溢出来,我就把你炖了。”
韦秦州一路小跑去厨房,掀开锅盖,莲藕炖得刚刚好,汤色奶白。
他拿了汤勺舀了一点尝尝,烫得直吸气,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朝窗外喊了一声:“先生,汤好了,您来尝尝咸淡。”
声音穿过院子、穿过槐树浓密的枝叶、也传进计鸢耳朵里。
这些日子过得太好了,好到计鸢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上辈子吃过的那些苦、流过的那些泪、独自熬过的漫长年月都不过是一场梦。
而现在他醒着,槐树是真的,厨房里的排骨汤也是真的。
可梦终究只是梦。
午后的阳光很好,整个天地都懒洋洋的,计鸢靠在藤椅里看一本新到的书,是董袁仲新出的,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
他睡得并不深,半梦半醒之间,觉得书从手里滑了下去,落在地上。
他懒得去捡,就这样睡下去,意识像一片羽毛似的飘起来,飘过漫长的年月。
再睁开眼时,藤椅还是那把藤椅,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天光忽然变得有些不同,像是从盛夏骤然退回了初春。
他以为是睡久了眼花了,闭了闭眼再睁开,一切还是那样。
他偏头去看自己交叠在腹部的手。
瘦骨嶙峋,手背上青筋盘曲,指节微微变形,是拿了大半辈子粉笔的手,也是他独个儿在槐树下细数无数个黄昏的手。
他发现自己正躺着,从陈设来看,应该是东厢房。
计鸢想起来,发现动不了,因为他身上压着个人,是韦秦州。
而他的大脑还没完全清醒。
眼前是刺眼的阳光,脑袋里是脱离梦境前最后的一点挣扎——四周一片虚无。
他看到了长衫,看到了董袁仲的脚,看到了一尘不染的布鞋,但他就是抬不起头,喉咙里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伸手去碰他,同样抬不起来,他张了张嘴,尝到的是眼泪的咸涩。
实际上并没有,因为他正躺着,躺着的泪是流向耳廓的。
泪是温热的,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单子上,他有多少年没有掉过眼泪了?
他记不清了。
董袁仲撑着的伞微微向上倾斜了一些:“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然后一只手伸到了他脸上。
指腹温热,小心翼翼地贴着他的脸颊,从眼角一直擦到耳边,又折回来擦另一边。
“先生,您做噩梦了。”他听见韦秦州说,沙哑,显然是刚醒不久。
计鸢动了动嘴唇,他想问现在是什么时候,想问董袁仲是不是已经走了…可话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个极轻的气音。
韦秦州看出了他的失神,伸手抱住计鸢的腰,把脑袋埋在他肩窝,装作自己还没睡醒:“再睡五分钟…”
原来昨天不是他和董袁仲晒书的那个午后,是韦秦州跟他说:“谢谢您肯认可我。”的那个晚上。
计鸢看出了韦秦州拙劣的演技,亦知他是为了不让自己难为情:“好…最后五分钟,睡够了就起来打太极。”
前尘皆幻,梦过即空。
今人尚在,不滞旧年。
差一步美满,便咫尺关山。
—正文完结—
—番外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