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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贵庚?   调剂表 ...

  •   调剂表放在书桌上。

      计鸢没有看它。

      他看的是韦秦州。

      “我教了你快二十年,你学会的东西不少,文章怎么写,学生怎么带,规矩怎么守,分寸怎么拿…你拿我教的学问去发论文、去评职称、去当副院长,我都觉得是我没白教你。你拿我的字迹去骗研究生院,骗得滴水不漏,连研究生院的教务老师都没看出来——我是不是该夸你学得好?”

      韦秦州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裤缝,指甲掐进布料里。

      先生教了你快二十年,你拿他教的字去骗他,骗得滴水不漏。

      “起来。”计鸢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这两件事不在膝盖能解决的范畴,把你怎么请的客、怎么签的字、怎么瞒的我,一件一件说清楚。”

      韦秦州没有起来。

      他跪在青砖地上,两只手从裤缝上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我从七月底开始请方副教授吃饭,第一顿在海鲜酒楼,第二顿在私房菜馆,第三顿在学校食堂,第四顿在他家里,每次吃饭我都带了东西——酒是您书房里那瓶陈年酱香,菜是我自己炒的,课题合作是我主动提的。我没有拿钱砸他,我只是让他觉得接这个学生不亏。”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但仍然强迫自己看着先生的眼睛,没有把脸转开。

      先生说过,挨罚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这条规矩他守了快二十年,此刻也不例外。

      “调剂表需要原导师签字。我跟郑副教授说,您的签字我来搞定。研究生院没有起疑,因为您的字我确实摹得很像。”

      “继续。”

      “先生,我知道这事做得不磊落,但我不后悔把徐凯转走。”

      “你再说一遍。”计鸢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压的他喘不过气。

      书房里安静极了,老宅院子里连风声都没有。

      “我不后悔把徐凯转走,他诬蔑过您,在网上骂过您,他根本不配在您门下读研。我知道您不在乎这些,您说他是学生,不是徒弟,您说区别很大。可我受不了,您每次夸他一句,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一下,我知道我小气,我狭隘,我不配当这个副院长——但我不能让他在您眼皮子底下再待两年,您不赶他,我来赶。”他仰着头,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沿着下颌滴在衬衫领口上,他没有去擦。

      计鸢站起来,手里的复印件被甩在韦秦州脸上,最终掉在他脚边,计鸢转身走出书房。

      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到韦秦州几乎听不见。

      膝盖下的青砖地又硬又冷,跪麻的膝盖从疼变成麻又从麻变成疼。

      隔着正厅的门廊,他隐约听见先生拨了个电话:“郑老师,关于徐凯同学的调剂手续,有几项流程需要补全,你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又过了很久,韦秦州听到书房门重新被推开的声音。

      计鸢的鞋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双鞋的鞋尖,然后那鞋离开了,紧接着他听到先生在书桌后面的藤椅上坐了下来,藤椅的扶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茶杯被端起来的轻响——先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训斥,没有扇耳光,没有戒尺敲在桌沿上的脆响,没有皮带划破空气的呼啸。

      只有沉默。

      窒息的沉默。

      他跪在青砖地上,先生坐在藤椅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和满屋子被沉默放大了无数倍的悔,就这么耗着。

      窗外的月光从槐树枝头一寸一寸移到了墙脚,韦秦州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

      嘴唇干裂起皮,眼眶里的泪早已风干成两道浅浅的盐痕,但他始终没有站起来,计鸢也始终没有说话。

      韦秦州的膝盖已经不属于他了。

      不是疼,是比疼更可怕的陌生感——他的大腿以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剥离了出去,只剩下两根僵硬的、不听使唤的支架撑着上半身。

      青砖地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片,汗水、眼泪和夜间返潮的湿气混在一起,把膝盖处的裤料洇成深灰色。

      他听到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计鸢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脚步很慢,丈量着这段距离。

      “跪了一宿,想明白了吗?”

      韦秦州想抬头,但脖子僵住了。

      他把头抬起来,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想明白了,我不该瞒着您做那些事,我不该请客吃饭把徐凯往外推,我不该……”他咽了口唾沫,舌尖舔到嘴角的血痂。

      “我不该用您教我的字去骗您,您教了我快二十年,我用您教的东西反过来对付您,跪多久都该。”

      计鸢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人脸上全是泪干之后留下的盐痕,一道一道地挂在脸颊上,嘴唇干得起皮裂了口子,但那两道目光没有闪躲,红着眼眶直直地迎着自己的视线。

      跟十六岁时追出校门拦他时一模一样,跟除夕夜在港城跪在父亲面前道歉时一模一样。

      犯了错,认了错,不躲,不赖,不找借口。

      这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他把韦秦州从地上扶起来。

      韦秦州的膝盖打不了弯,被扶着站起来的瞬间膝盖骨发出咔咔几声脆响,晃了两晃,一头栽进计鸢怀里。

      他把脸埋进先生肩窝里,闻到铁观音的茶香混着旧书纸张的霉味,和先生衣服上淡淡的樟木皂香。

      这些味道是他十六岁时第一次踏进这扇门就记住的,从此以后无论他走多远,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自己到家了。

      他一只手攥着先生后背的衣服布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哭得很难看——嘴张着,嘴唇干裂的口子被泪水浸得生疼,眉头皱成一团,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被人捏碎了又拼回去的,断断续续,连不成句。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是我犯浑,我不该瞒着您,不该…”

      计鸢没有说话。

      他一手扶着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另一只手把他瘫软的膝盖窝托住,慢慢放回藤椅上。

      然后弯下腰,把韦秦州的裤管卷到膝盖以上。

      两片膝盖在晨光里泛着青紫色的淤痕,皮没破,但肿得发亮,青砖地的纹路印在皮肤上。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肿胀的边缘,仰头看着这个还在抽噎的人:“你觉得自己干的这些事,用‘犯浑’两个字能说清楚吗?”

      “……说不清楚。”

      “那你觉得该用什么说清楚?”

      “……我不知道。”他吸了一下鼻子,抹了把脸。

      “我只知道我再也不会用您教的字去骗您,再也不会,您打我吧——打多少下都行。”

      “打你这件事不急,你现在给我讲实话,你为什么非要把他弄走?”

      韦秦州从帖子讲起,一字一句,讲到最后只剩委屈。

      “——我忍了他一年,我以为我能忍到他毕业,但我每次看到他在课堂上您夸他,我心里那把火就往上窜。我知道您不在乎,您说他是学生不是徒弟,可我在乎,我从小就没有人替我出头,我爸扇我巴掌、否定我走的路、说我写文章不能当饭吃,只有您护着我,现在有人指着您的鼻子骂,您让我怎么忍?”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把心里堵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全部倒空了,整个人瘫在藤椅上,眼眶里还含着一层水雾。

      “你把你先生当成了你的所有物,你不是在想不通,你是在吃醋,吃一个二十出头学生的醋——韦副院长贵庚?”

      “…35…”

      计鸢把卷起的裤管放下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

      “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这些话?”

      “怕您觉得我小题大做。”

      “去睡觉,醒了把这件事的详细经过写成检讨交到我桌上,学校那边我去补签字。”又补了一句,“仿冒签名的事,等膝盖能跪稳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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