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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防线 那个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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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三,林晚接到了一个坏消息。
"晚归"品牌成立快一个月,第一批主推的轻奢系列拿到了一个重要展会的参展名额。林晚为了这个展会准备了将近三周,改了七稿方案,连梦里都在排版。
然而那天下午两点,合作工厂的负责人打来电话,说原材料批次出了问题,需要返工,时间最少要晚两周。
而展会的布展时间,是九天后。
林晚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前兆。
助理小付在门口探了个头,"林总,怎么了?"
"没事,"她说,声音很平,"你先出去。"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来,翻了翻联系人。脑子里把能用的资源过了一遍——顾言那边的工厂她用过一次,但这次时间太紧,不确定能不能接;周婷认识几个供应商,但质量参差不齐……
她又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云越来越厚,下午三点像是傍晚。
工作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她以为是小付,抬头说"进来",看见推门进来的是沈砚。
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她的脸色,停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
林晚本来想说"没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口,说了实话。
"工厂出问题了,展会来不及了。"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把咖啡放在她桌上,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什么问题,说说。"
林晚没有犹豫,把情况说了一遍。沈砚听完,没有立刻给意见,沉默了几秒,"原材料是什么规格?"
"高支棉,两种颜色,主色大概需要三百米,配色一百五十米。"
"给我五分钟。"
他拿出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打了两个电话。林晚坐在那里,没有出声,端着咖啡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他在楼下买的时候一定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五分钟后,他回来,坐下,"徐州有家供应商,我合作过三年,质量没问题。货明天下午可以到,你今天把规格发给我,我来跟进交货。"
林晚抬起头,"你的供应商,凭什么帮我?"
"我跟他说是我的项目,"沈砚说,"这批货算在沈氏名下,但实际用在你这,费用我来出,你当做本次合作的成本。"
"这不在合同里。"
"我知道,"他说,"但展会等不了,先解决问题,合同的事再说。"
林晚看着他,想了想,"如果货不合格怎么办?"
"我陪你去验货,有问题当场换,他不敢糊弄我。"
安静。
林晚低下头,把规格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他面前,"发给你。"
他拿起来,拍了个照,把原件还给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今晚吃了吗?"
"没顾上。"
"小付,"他侧头冲门外叫了一声,助理立刻出现,"附近哪里有好吃的,帮林总点一份晚饭送来,要热的。"
然后他就走了,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晚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咖啡,看了很久,才慢慢地,把那口气呼了出来。
那晚小付订了一份排骨焖饭,林晚一边修改方案一边吃完,从来没觉得外卖那么好吃过。
吃完饭,沈砚发来一条消息:
"供应商已确认,明天下午两点到货,我来接你一起验货。"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停了停,又发了一条:"谢谢。"
对面隔了几秒,回了三个字:"不用谢。"
林晚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外面开始下雨,雨声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工作室里灯光暖黄,她突然觉得,今晚不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下午,沈砚准时在楼下等她。
验货的地方在城郊的一个仓库,开车要四十分钟。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太多话,但不是那种压抑的沉默,只是各看各的,偶尔他会说"路有点堵,再等一会儿",她会说"知道了",很平常,很日常。
仓库里灯光很亮,码放整齐的货架,供应商老板亲自来接,见了沈砚很热络地寒暄,然后把布料样品一一摆出来,说明批次和规格。
林晚拿着样品,手指在布料上慢慢触摸,感受经纬密度,又拿到灯下仔细看了颜色和光泽。沈砚站在旁边,没有催她,只是看着她认真工作的样子,眼神安静,什么都没说。
"这批主色的密度稍微低了一点,"林晚抬头对供应商说,"在标准线边缘,成品会不会有差异?"
供应商老板打了个哈哈,"林总真内行,不过这个差异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不代表没有,"沈砚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重,但很清楚,"她说低了就低了,换批次,或者给个说法。"
供应商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沈砚,立刻换了态度,"好好好,沈总说的对,这批我给你们换,明天补一批,密度保证达标,不达标不收钱。"
林晚侧头看了沈砚一眼,他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表情平静,目光在货架上随便扫了扫。
这个男人,以前从来不关心她的工作。他觉得设计不过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她说什么他都点头,但那种点头是应付,不是真的听进去。
今天他站在那里,听她说密度,帮她撑了一句话。
林晚转回头,假装又在看布料。
验完货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仓库外面的空地上有几盏路灯,黄色的灯晕把地面照成了金色。她站在灯下等他,他把手续和票据整理好,走过来,把文件夹递给她。
"货的事解决了,展会没问题。"
"嗯,"她接过文件夹,低头翻了翻,"你刚才帮我说话,谢谢。"
"不用谢,你说的是对的。"
"但那是我的事,"她抬起头,"你不用管。"
沈砚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但我想管。"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林晚的发丝被吹乱了一绺,她用手按了按,没有说话。
他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才说,"走吧,回去还要堵车。"
回城的路上果然堵了,走走停停,七点多才到市区。林晚靠在副驾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眯了一觉,等她睁开眼,车已经停在了她小区门口。
沈砚没有叫醒她,只是把车停好,引擎熄了,坐在那里,没开灯,也没开手机。
林晚侧头看他,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侧脸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很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她都太熟悉,七年,足够把一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子里,忘不掉,想忘也忘不掉。
"你什么时候到的,我睡了多久?"她开口,声音带了点刚睡醒的沙哑。
"二十分钟,"他转过头,"不急,睡够了再走。"
林晚没说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凉凉的,把她脑子里最后一点困意都吹散了。
"沈砚,"她开口,"今天谢谢你。"
"说了不用谢。"
"不是因为货的事,"她顿了顿,"是因为验货的时候,你帮我说那句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以前你觉得我的工作可有可无,"她平静地说,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陈述,"你觉得好不好看没什么区别,够用就行。但今天你知道密度低了一点不行。"
"我学了,"他说,"那套书里讲过,材料的密度直接影响成品的垂感,高支棉更明显。你以前提过一次,我记着了。"
林晚的心口轻轻一颤。
她以前说那话,只是随口感叹,她以为他没听。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都记下来了。
"你……"她想说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把话咽回去,"好好开车,我回去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转过身,他的车窗也摇下来,他就在窗里看着她。
"下次有问题先说,"他说,"不是什么都要自己扛。"
林晚没有答应,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小区。
走过门卫亭,她听见身后汽车发动的声音,慢慢地驶远了。
她在小区里的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秋风把地上的落叶扫过来,又扫走,安静的晚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乱,很快,不该有的节奏。
展会前三天,林晚几乎住在工作室。
那三天,沈砚每天都来。不是在旁边指手画脚,就是放下早餐或者咖啡,坐在角落帮她处理一些对外沟通的邮件,需要用到沈氏资源的地方打几个电话,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安静坐着,看那套设计理论书。
周婷那天来帮忙,看见沈砚在角落里看书,悄悄凑到林晚耳边,"他都在这坐几天了?"
"嗯。"
"你看他那眼神,"周婷压低声音,"那叫什么,叫如坐针毡对不对?他巴不得你多看他几眼。"
"你去帮我数布料,"林晚把她推走,"别废话。"
但送走周婷之后,林晚忍不住侧头看了沈砚一眼。
他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他没有移开,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回避,像是等她问他什么。
林晚先转开了。
心跳又乱了。
展会的前一天晚上,布展全部完成,工作室的人陆续散去,最后只剩林晚一个人,坐在展台前面检查最后的细节。
灯光打在那一排轻奢系列上,布料的光泽很好,颜色饱和而克制,悬挂的角度和间距都是她精确计算过的,每一处都在她想要的位置。
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满足感,从胸口慢慢漫上来,涨得满满的。
这是她的,是她三年的积累,是那段最难熬的时光里支撑她走过来的所有努力,终于变成了眼前这排干净的、发光的成品。
"不错。"
身后有人说话,她回头,沈砚站在展厅入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不知道来了多久。
"你怎么还在?"她问。
"等你,"他走过来,把袋子放到旁边的桌上,"饿了吧,买了点东西。"
打开来,是两份她以前经常点的那家粤式小馆的打包菜,还有一碗热汤。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坐下来开始吃。
沈砚在她对面坐了,也没说话,只是陪着她。展厅里安安静静的,灯光把那些布料照得很好看,两个人一起坐在那里,有一瞬间,林晚觉得恍惚。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那段时间,也是这样,有时候她深夜做方案,他在旁边陪着,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那时候她以为这是爱,后来有一天他不再陪了,她才知道那段日子有多珍贵。
"沈砚,"她开口,声音很低,"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三年前,你开始不陪我了,是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工作忙,而且……我以为你不在乎。"
"为什么觉得我不在乎?"
"你那时候很少开口说你想要什么,"他说,"我不知道你需要我陪,我以为你习惯一个人了。"
林晚低下头,汤里的豆腐在灯光下白嫩嫩的,她看了很久,"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一定听,久了就不说了。"
沈砚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她继续说,"一个觉得说了没用,一个觉得对方不需要,然后就越来越远了。"
展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晚,"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能重来,我会不一样的。"
"重来这种话没有意义,"她把汤碗放下,抬起头,"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很认真,"我想重新开始。"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他说,没有停顿,没有绕弯子,"不是因为后悔,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这辈子,只认识过你这一个人,真正让我心里有份量的。"
林晚盯着他,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沈砚,你知道吗,我那时候爱你爱得很卑微。"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那时候会因为你多看我一眼就高兴一整天,会因为你回来晚了一个人坐在客厅等到凌晨,会因为你冷淡地说了一句'随便你'就在洗手间里哭,"她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我那时候想,只要你还在,就够了。"
"林晚……"
"后来我明白,那不是爱,那是自我消耗,"她说,"我不想再那样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我不要你再那样了。"
"那你说,我们重新开始,"她看着他,"你想给我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给你一个平等的关系,"他说,"你难过我知道,你高兴我在场,你说话我听,你的工作我不觉得可有可无,我有事也跟你说,不再自己做决定不解释。"
"就这些?"
"还有,"他停了一下,"我要让你知道你在我这里的份量,不再让你猜,不再让你因为我说的一句'随便'哭一晚上。"
林晚低下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重新压下去,再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是清醒的。
"沈砚,"她说,"我现在还不确定,你明白吗?"
"明白。"
"我需要时间,"她说,"不是试探你,是我自己真的需要时间想清楚。"
"我等,"他说,"不催,不逼,你想清楚了再说,我就在这里。"
展厅里的灯光依然明亮,布料在架子上静静悬挂,一切都是她一手做出来的。林晚看着那一排作品,又看了看对面的男人,想起那七年,想起那些在夜里哭泣的夜晚,想起今天下午他在仓库里为她说的那一句话。
她不知道这段感情值不值得再走一遍。
但她知道,她心里那堵墙,今晚有一块,悄悄塌了。
展会那天,"晚归"品牌一鸣惊人。
媒体的镜头对准了那排轻奢系列,好几家时尚媒体主动来采访,有两个买手当场签了意向单,顾氏设计的几个同事发消息来说看到了直播,林晚的名字开始在圈子里流传。
颁奖环节,"晚归"拿到了本届展会的"最佳新锐品牌"奖。
林晚站在领奖台上,灯光很亮,她低着头,鼻子有点酸。
台下有人在拍照,周婷在角落里疯狂挥手,顾言站在旁边鼓掌,微笑,体面,像他一贯的样子。
然后她看见人群后面,沈砚站在很远的地方,没有相机,没有鼓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骄傲,像是心疼,像是终于等到了。
林晚在台上,对着麦克风说了感谢词,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但眼眶一直是红的。
展会结束,人群散去。
林晚一个人站在展台前,收拾东西,助理们在旁边打包,顾言过来拍了拍她肩膀,"恭喜,晚晚。"
"谢谢。"她笑了笑,"没你当初介绍那个机会,就没有现在。"
"你自己争来的,"顾言说,"我就搭了个梯子,你自己爬上去的。"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顾言离开,林晚转身,看见沈砚还在。
他把那一排展品小心地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件件折叠好,放进箱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林晚走过去,"你会叠吗?"
"我问过小付,"他头也没抬,"她教我的。"
林晚没说话,站在旁边,一起把剩下的收拾完。
最后一件叠好,沈砚把箱子合上,抬起头,林晚就站在他旁边,距离比他预料的近一点。
两个人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展厅里的人已经少了,灯光调成了暖黄色,安静,暧昧,像是一个很久以前的夜晚。
林晚深呼一口气,抬起手,把沈砚的手背拍了一下——
不是握,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很久以前她会做的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安慰,一点笑,一点久别之后的试探。
然后她松开,把箱子提起来,"走了,晚上有采访。"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手背上那一点温度还在。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慢慢地,嘴角扬了起来。
那是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真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