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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是许 ...

  •   “是许同归教你的填创法。”宫几坤说。

      楼惊鹤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布条缠法。从手腕往肘弯螺旋向上,每一圈压前一圈的半幅。这是壅济大师医案里的缠法。许同归学了,教给了你。”

      楼惊鹤沉默了一瞬。马蹄声填充着这段沉默。

      “我在落雁峡住的那七天,许同归教了我三种止血法。”她说,声音在风里被扯得有些散,“填创法,灼创法,压穴法。她说,路上如果受了伤,身边没有医者,就用这些法子。能撑到回来。”

      回来。

      她说的是“回来”,不是“回去”。楼惊鹤从西川一路追着宫几坤的踪迹,在天山脚下截住她,在白杨渡试她的剑,在砾石滩将贺兰征的事和粮饷册档的事托付给她。然后她独自去了凉州城,闯进左卫旧档房,用一条右臂的伤换出了那包油布包裹的册档。现在她带着册档、带着伤、带着宫几坤,往落雁峡走。她说“回来”,是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落雁峡已经是需要回去的地方了。

      “单师母知道你取册档的事吗。”宫几坤问。

      “知道。”楼惊鹤说,“我离开落雁峡之前,跟她说了。她听完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她坐在石桌前磨刀。一直磨,没有抬头。”

      宫几坤想起了单荻坐在石桌前的样子。灰蒙蒙的晨光中,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手里的刀搁在砺石上,一下一下磨着。沙,沙,沙。她磨的不是刀,是等。等楼惊鹤回来。三年里,她等了卫四平的腿愈合,等了自己变形的肩筋腱一点一点恢复,等了落雁峡里的伤患一个一个好转,等了那个婴孩出生。现在她在等楼惊鹤带着册档回来。她知道楼惊鹤会受伤吗?一定知道。她在凉州左卫待过,知道旧档房里会有什么等着一个闯入者。但她没有拦,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磨刀。

      “前面有水。”楼惊鹤说。

      宫几坤从她肩头望出去。暮色中,前方的地势从沙砾地过渡成了一片低洼的草滩。草滩中-央有一小片水面,映着天空最后一点橘红色的余光。水面周围长着茂密的芦苇和蒲草,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这是野马川无数条融雪细流汇聚成的一处野水泊。

      楼惊鹤勒住马,翻身下地。她下马的动作只用左手,右臂始终垂着。宫几坤也下了马。楼惊鹤将缰绳拴在一丛红柳的粗枝上,走到水边蹲下来,用左手掬水喝。她喝了几口,然后坐在水边的草地上,将右臂小心地搁在膝盖上。布条在夕光中显出深浅不一的颜色——有些地方还是干净的灰白色,有些地方渗出了暗褐色的渍迹。

      宫几坤在她旁边坐下来。她从行囊里取出了壅济大师给的那只布包。布包里还有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温故衣给的几味药也在——她摸了摸那只小布包,里面干燥的药材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帮你换药。”她说。

      楼惊鹤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她将右臂伸过来。

      宫几坤托住她的手腕,将布条一层一层解开。楼惊鹤的手腕很细,尺骨和桡骨的轮廓隔着皮肤清晰可辨。布条缠得很紧,解到最里面两层时,已经粘在了伤口上。宫几坤从水边取了些清水,将粘住的布条浸-湿,等它慢慢松动,再轻轻揭开。

      伤口露-出来了。

      从手腕外侧开始,斜斜地向上延伸,一直划到肘弯内-侧。刀尖走的是一条弧线——握刀的人从下往上挑,想挑断楼惊鹤的手筋。楼惊鹤躲过了,但躲得不够远。刀尖划开了皮肤和皮下,在接近肘弯的地方入得最深,几乎触及筋膜。伤口没有缝合,创面被一层深褐色的药粉覆盖着。药粉被渗出的组织液浸-湿,结成了一层薄壳。薄壳的边缘,新渗出的组织液是淡黄-色的,混着极少量的血丝。

      没有化脓。许同归的药粉是好的。

      宫几坤从布包里取出干净布巾,蘸了清水,将伤口周围的皮肤擦拭干净。然后她打开金疮药,将新的药粉均匀地撒在创面上。药粉落在伤口上时,楼惊鹤的小臂肌肉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疼。”宫几坤说。不是问句。

      楼惊鹤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暮色已将水面染成灰蓝色,最后一抹橘红正从芦苇的穗头上褪-去。一只晚归的水鸟从远处飞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划破寂静,落在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宫几坤将干净的布条重新缠上去。螺旋向上,每一圈压前一圈的半幅。许同归教楼惊鹤的缠法,现在她用在了楼惊鹤自己身上。布条缠到肘弯时,楼惊鹤忽然开口了。

      “旧档房里的那个人,用的是凉州左卫的制式刀。”

      宫几坤缠布条的手没有停。

      “她是左卫的老卒。哗变之后没有散,被州府收编了,派去看守旧档房。”楼惊鹤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她认出了我的刀。她说,楼家的人,不该来这种地方。我说,我来取左卫的粮饷册档。”

      布条缠到了最后一圈。宫几坤将尾端掖好,压紧。

      “她没有拦你。”宫几坤说。

      “拦了。”楼惊鹤说,“她用刀拦的。我避开第一刀,她还出了第二刀。第三刀挑向我的手筋时,我本可以夺她的刀。”

      宫几坤将布包的系带系好。“你没有。”

      楼惊鹤低头看着自己重新缠好的右臂。布条缠得整齐而紧实,新的药粉正在发挥作用——那种灼热的、持续跳动的疼痛会逐渐变成一种钝钝的麻木。

      “她出第三刀的时候,手腕在抖。”楼惊鹤说,“不是恐惧的抖,是旧伤。她的手上有刀茧,但茧的厚度不均匀。拇指侧的茧薄,无名指侧的茧厚。那是换了握刀方式的痕迹。她的右手受过伤,不能像从前那样握刀了。她改用左手练刀,但练得不够久。”

      她将右臂从膝盖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一个手上有旧伤、换了握刀方式、练得还不够久的老卒,被州府派去看守一座空了的档房。她守在那里,不是因为州府信任她,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她对我出刀,不是因为想拦我,是因为她需要对自己有一个交代——她还在做一名士卒该做的事。”

      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那只水鸟将头埋进翅膀下面,安静地浮着。芦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你让她刺中了。”宫几坤说。

      楼惊鹤的嘴角动了动。“第三刀挑上来的时候,我没有躲到底。刀尖划过去,她停住了。她看着我的血从手腕流到手肘,刀从手里掉下来。她站在旧档房的灰尘里,看着我,嘴唇发-抖。”

      她顿了顿。

      “然后她转过身,从档房的柜子里取出了这包册档。放在桌上。她说,拿走吧。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宫几坤沉默着。野水泊的水面彻底暗下来了。天空褪尽了最后一缕霞光,变成一种均匀的深蓝。祁连山的雪顶在深蓝的天幕上显出银白色的轮廓,冷而清晰。

      楼惊鹤用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的身形在暮色中显得瘦而长,右臂垂在身侧,缠着白色布条的小臂在灰蓝的暮光中格外醒目。

      “走。”她说。

      两人上了马,继续往西。夜色完全降临后,野马川变得陌生起来。白日的参照物——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路边的草滩——都融进了黑暗里,只剩下马蹄下那条灰白色的路的痕迹。楼惊鹤放慢了马速,让黑马自己认路。这是一匹在凉州西境走过许多次的老马,蹄子认得去落雁峡的方向。

      宫几坤坐在马背上,望着头顶的星。野马川的星空和天山的不同。天山的星空更高更远,星子小而锐利,像无数枚钉在深蓝天幕上的银钉。野马川的星空低一些,星子大而柔和,被地上升腾的水汽晕开一圈极淡的光环。壅济大师教过她看星——不同的地方,星的颜色和亮度都不同。沙漠上空的星偏白,草原上空的星偏黄,海上的星偏蓝。西境的星,壅济大师说,是灰白色的,像被风沙磨过。

      确实像被风沙磨过。每一颗星都带着一种蒙蒙的质感,边缘不锐利,却更长久。

      马蹄声在旷野中响了很久。大约走到后半夜,宫几坤感觉到了地形的变化。马蹄踩下去的声音变了——从沙土的闷响变成了碎石的脆响。空气也变得不同,干燥的沙土味淡了,岩石和融雪的水汽浓了。祁连山近了。

      楼惊鹤勒住马。“到了。”

      宫几坤从她肩头望出去。夜色中,落雁峡的入口像山体上被劈开的一道裂缝,比周围的岩壁更黑更深。峡口的碎石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是油灯的光。

      有人在峡口等她们。

      黑马踏着碎石走进峡口。油灯的光照出了一张脸——卫四平。她坐在峡口那块平顶岩石上,油灯放在脚边,手里握着那把军中制式刀。她看到楼惊鹤和宫几坤,从岩石上站起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楼惊鹤缠满布条的右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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