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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   “她跟你很像。”温故衣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宫几坤转过身。温故衣拄着竹杖站在院门口,目光望着岑拂光消失的方向。

      “三十年前的壅济,也是这样。”温故衣说,“背着一篓药,到处走。哪里有人生病,她就往哪里去。”

      晨风穿过核桃树的枝叶,将几片枯叶吹落在青石板上。宫几坤将剑匣的系带紧了紧。霜月剑在匣中,剑柄末端垂着岑拂光编的青穗。穗尾散开,像一小蓬被晨风吹乱的草。

      “我走了。”她说。

      温故衣点了点头。她拄着竹杖,站在院门口。石榴花在她身后的院子里开着,一树细碎的红,在晨光中像燃着的纸。

      宫几坤转身,往东走去。

      走出柳城东门时,日头已经从祁连山背后完全升起来了。野马川在日光下铺展开来,绿洲、草地、芦苇荡,被无数条细流切割成一块一块。官道笔直地伸向东方,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她沿着官道往东走。身后是柳城和祁连山,身前是凉州,是落雁峡,是楼惊鹤在烽火台等她的黄昏。

      她走得不快。承云大师教过,长途行路,起步不可太急。她数着自己的呼吸,让脚步与呼吸合上拍子。霜月剑在背上,新的青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出大约十里,她遇到了一队往西去的骡马商队。赶骡的人唱着宫几坤听不懂的方言小调,调子在旷野上飘散。骡背上驮着麻袋,麻袋里装的什么,她不知道。商队的末尾跟着一只黄狗,耷拉着舌头,不紧不慢地走着。

      又走了十里,官道旁出现了一座茶棚。棚子是几根木柱撑起来的,顶上盖着干草。棚下摆着几张粗木桌凳,一个老妇在灶边烧水。宫几坤走进茶棚,在靠外的一张桌边坐下。

      老妇端来一碗凉茶。茶色深褐,飘着几片薄荷叶,和温故衣泡的一样。宫几坤喝着茶,望着官道上来往的人畜。一个农妇挑着菜担走过去,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两个差役骑着马跑过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日光中翻滚。

      她喝完茶,付了茶钱,继续往东走。

      午后,她经过了昨天和岑拂光一起走过的那段路——从官道分岔口通往干河川的那条碎石小径。她没有拐进去,继续沿官道走。楼惊鹤在凉州城西的烽火台等她,不是落雁峡。

      日头偏西时,她看到了凉州城的轮廓。

      城墙比柳城的高大得多,青砖砌的,垛口整齐。城门楼上飘着旗,旗上的字太远看不清。城门外排着等待进城的队伍——挑担的,推车的,牵骡子的。宫几坤没有进城。她绕过城南,沿着城墙根往西走。

      凉州城西门外,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

      那是前朝的遗存,比本朝的规制更高更大。台身是夯土的,被风雨侵蚀得棱角圆钝,土缝里长出蒿草。台顶的垛口塌了大半,剩下一角还立着,像一只断了指的拳头伸向天空。烽火台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骆驼刺和沙棘。夕阳将夯土台染成金红色,和祁连山的雪顶是同一种颜色。

      烽火台下,拴着一匹黑马。马上没有人。

      宫几坤走近烽火台。台下有一道窄窄的入口,没有门,只有一个门洞。门洞里透出微微的光。她走进门洞。

      烽火台内部比她预想的宽敞。地面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人。

      楼惊鹤。

      她靠着夯土墙,猎刀横在膝盖上。她的左手搭在刀柄上,右手垂在身侧。右手的袖口挽到了肘弯以上,小臂上缠着布条。布条是干净的,但缠得很厚,从小臂中段一直缠到手腕。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

      “你来了。”她说。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途奔波之后的沙哑。她的脸上有尘土,颧骨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已经结了痂。浅褐色的眼睛在烽火台内部昏暗的光线里,那些金色的丝状纹路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种沉沉的、琥珀般的质感。

      “你的手。”宫几坤说。

      楼惊鹤低头看了一眼缠着布条的小臂。“取册档的时候,左卫旧档房里有人。不是提刑司的人,是州府派去的。她先动的手。”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但宫几坤看到了她右臂缠着的布条的厚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那不是轻伤需要的包扎。

      “册档拿到了。”楼惊鹤说。她的左手指了指身边的干草。干草上放着一只油布包裹,裹得严严实实,用麻绳扎紧。包裹不大,但看得出里面的东西很沉——纸张的份量。

      “药材呢。”宫几坤问。

      “在城外。托了可靠的人看着。”

      楼惊鹤用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右臂垂着,没有动。布条缠得太厚,肘弯不能打弯。她看着宫几坤。

      “信送到了。”

      “送到了。”

      楼惊鹤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没有问温故衣说了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左手握着猎刀,右臂垂在身侧。烽火台门洞里透进来的夕光将她的半张脸照亮,另半张沉在阴影里。

      “我师在落雁峡。”她说。

      “我见到了。”宫几坤说。

      楼惊鹤的眉梢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被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极细微的松动。像一个人握了很久的拳头,终于允许自己松开一根手指。

      “她握刀了。”宫几坤说。

      楼惊鹤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是一个笑了——很淡,像烽火台夯土墙缝里长出的那株蒿草,被夕阳照成金色。

      “我知道。”她说,“她三年前就握了。”

      她将猎刀插回腰间,用左手拎起那只油布包裹,甩到肩上。右臂仍然垂着。她走向门洞。

      “药材今晚就要送进峡。”她说,“走吧。”

      宫几坤跟着她走出烽火台。夕阳将夯土台染成金红色,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长满骆驼刺的荒地上。楼惊鹤走到黑马旁边,将油布包裹拴在马鞍后,然后翻身上马。她只用左手,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她在马背上俯视着宫几坤。

      “你没有马。”

      “没有。”

      楼惊鹤往旁边挪了挪。“上来。”

      宫几坤踩上马镫,翻身上马,坐在楼惊鹤身后。马背很宽,黑马的皮毛在夕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楼惊鹤左手握缰,脚后跟轻轻一磕马腹,黑马迈开步子,往西走去。

      夕光将她们和马的影子投在大地上,拉得极长。烽火台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金红色的小点。

      “我师的手,还稳吗。”楼惊鹤忽然问。

      宫几坤想起了落雁峡凌晨的灰光中,单荻坐在石桌前,握着那柄旧刀。手很稳。

      “稳。”她说。

      楼惊鹤没有再说话。她左手握着缰绳,右臂垂在身侧。黑马驮着两个人,驮着油布包裹里的册档,往西走去。前方是祁连山越来越近的雪顶,是落雁峡,是单荻,是卫四平,是许同归变形的手指,是那个用卵石画画的孩童和还没有名字的婴孩。是岑拂光已经先一步踏上的路。

      马蹄声在旷野上响着,不疾不徐。

      宫几坤坐在马背上,霜月剑的剑匣贴着她的脊背。剑柄末端垂着青色的新穗,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她望着前方祁连山的雪顶,忽然想起了壅济大师手稿末页上承云大师写的那行字。

      剑出七分,留三分余地。

      那三分不是留给对手的。是留给自己的转圜。

      三十年前,承云大师写下了这行字。三十年后,她握着霜月剑,走在一千三百里的路上。这条路上有阿婆的腿,有贺兰征的拳,有单荻的刀,有岑拂光的药篓,有温故衣的舆图。这条路还没有走完。

      她握了握剑柄。新穗的青色在夕光中微微晃动。

      马蹄声继续向西。

      ……

      马蹄踏过野马川边缘的碎石地带时,落日将祁连山的雪顶烧成了铜红色。楼惊鹤左手握缰,右臂垂在身侧,缠着布条的小臂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宫几坤坐在她身后,霜月剑的剑匣贴着脊背,目光越过楼惊鹤的肩头,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影。

      从凉州城西的烽火台到落雁峡,骑马要走大半夜。楼惊鹤显然不打算在中途歇息。黑马的步伐稳健而持-久,是一匹惯走长路的好马。马蹄踩在碎石和沙土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在旷野的寂静中传出去很远。

      “你的手,是什么伤。”宫几坤问。

      楼惊鹤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左肩微微耸了一下——不是耸肩,是右臂的伤被马背的颠簸牵动了,身体本能地往左侧偏了偏。

      “刀尖。”她说,“从手腕划到肘弯。不深。”

      宫几坤看着那条缠满布条的手臂。从手腕到肘弯,这样的长度,即使不深,也需要缝。但楼惊鹤的手臂上没有缝针的痕迹——布条下面没有渗出血迹,也没有脓液的气味。不是缝合了,是用药粉填住了伤口。壅济大师教过她这种处理方式,叫“填创”。在没有缝合条件的时候,将止血生肌的药粉填入伤口,再用布条紧紧缠住,靠压力让伤口闭合。这种方式很疼。比缝合疼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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