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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偷来的时光 流言起,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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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开始有了流言。
最先是从祭坛附近的茶楼传出来的。有人在春祭那日看见一个穿戎装的年轻将军,在人群里站了很久,眼睛一直盯着祭坛上的槿大人,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有人在宫宴那日看见那位将军从太和殿溜出来,往祭坛的方向去了,直到深夜才出来。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有一回半夜路过祭坛,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声音清冷,一个声音响亮,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但确实有两个人。
起初只是零星的闲话,像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破了就没了。可架不住慕承恩天天往祭坛跑,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今天带一壶酒,明天带一包点心,后天带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奇闻异志。他的马车停在祭坛后门,那匹马都认识路了,不用人赶,自己就溜溜达达地走过去。
赵虎第一次跟着去的时候,在祭坛外面等了半个时辰,抽了三袋烟,喂了四次马,实在忍不住了,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他看见他那位杀伐果断、脸上一道刀疤都不皱一下的将军大人,正蹲在祭坛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小心翼翼地吹凉了,然后递给旁边那位白衣胜雪的槿大人,脸上的表情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赵虎默默地缩回了头,默默地抽完第四袋烟,默默地对自己说:什么都没看见。
可流言不会因为赵虎的沉默就消散。
它像野草一样疯长,从茶楼酒肆蔓延到朝堂之上。先是有人在早朝前窃窃私语,后来是有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阴阳怪气,再后来是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到了皇帝的案头。内容大同小异——祭司槿行为不端,有违祖训,理应废黜;慕承恩私德有亏,不堪重用,应收回军权。
皇帝翻着那些奏折,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翻完了搁在一边,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便再没有下文。
可槿比谁都清楚,“朕知道了”三个字,比任何责罚都可怕。
那意味着皇帝在看,在等,在权衡。看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等他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权衡利弊之后做出一个对他最有利的决定。而帝王权衡的结果,从来不会顾及蝼蚁的死活。
槿开始减少与慕承恩见面的次数。
不是不见,是不敢多待。以前慕承恩来了,他会留他喝一壶茶,听他讲边关的故事,听他讲军营里的趣事,听他讲那些鸡毛蒜皮却让他笑得前仰后合的琐事。偶尔他也会说几句,不多,三两个字的短句,像“嗯”“知道了”“小心点”,但慕承恩每次听到都会高兴半天。
现在慕承恩来了,他接过茶,喝完,然后说:“该走了。”慕承恩赖着不走,他就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抄经。不说话,不看慕承恩,像是那个人不存在。
慕承恩不傻。
他知道槿在躲他。不是不想见,是不敢多留。那些弹劾的奏折,那些朝堂上的闲话,那些茶楼里的流言,槿一个字都没有跟他说过。但他都知道——赵虎是个合格的副将,什么都打听得到,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没有质问槿,也没有闹。他只是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节奏。以前来祭坛,一待就是一个时辰,现在缩短到半个时辰,两盏茶的工夫就走。以前说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挑重要的说,说完了就安静地喝茶。以前总想凑近些,近到能闻到槿身上的松木香,现在他坐在槿指定的位置,隔着一张书案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看清槿抄经时微微蹙眉的样子。
他不问,槿也不说。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像两只在冰面上走路的猫,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什么。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有一次慕承恩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木簪。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就是普通的桃木,雕工也说不上多精致,簪头的花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匠人的手笔。他把木簪放在书案上,推过去,说“我自己刻的,你别嫌弃”。
槿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看。簪头的花纹不是花,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圆滚滚的,竖着两只耳朵,憨态可掬。看得出来刻的人很用心,虽然手艺实在不怎么样,但每一刀都很用力,很认真。
“为什么是猫?”槿问。
慕承恩挠了挠头,耳朵尖红了:“因为你像猫啊。一个人待着,不理人,但是会偷偷收下桂花糕。”
槿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猫,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木簪收进了袖中。
第二天,慕承恩发现他头上多了一支木簪。桃木的,簪头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他盯着那支木簪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假装在喝茶,其实是在偷偷笑。笑得像个傻子,笑得茶都端不稳了,茶水洒了一手。他没有擦,就那么让茶水在手背上淌着,因为擦手需要转身,转身就会被槿看见他在笑。
他不想让槿看见他笑成这副傻样。
可他不知道的是,槿一直在看着他。从他转身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手在抖,看着茶水洒了一手他也不擦。
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他确实弯了。
再比如有一次,慕承恩的右肩旧伤复发了。
那是箭伤,箭头卡在骨头里留下的后遗症,阴天下雨就会疼,有时候疼得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那日下了一场秋雨,他照例来祭坛,照例坐在书案对面,照例端起茶杯,右手刚抬到一半就僵住了,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他没有吭声,换左手端杯,喝完了。
槿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说话。等慕承恩放下茶杯,他才开口:“右肩。”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慕承恩右肩有伤,慕承恩告诉过他——准确地说,是第一百八十七封信里写的。
“没事,”慕承恩笑了笑,“老毛病了,阴天下雨就犯,过两天就好了。”
槿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抄经。慕承恩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喝完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天他再来的时候,书案上多了一个白瓷小瓶。瓶身上没有标签,打开来是一股浓郁的药香,膏体是深褐色的,质地细腻。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三日。
慕承恩认出那是槿的字迹。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药,也没有问从哪里来的。他把白瓷小瓶揣进怀里,当晚就用了。药膏涂上去的时候有一股凉意,像山间的溪水渗进皮肤里,丝丝缕缕的,把那些钝痛一层一层地化开。三天后,右肩的疼痛减轻了大半。
他后来又收到了白瓷小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有时是药膏,有时是药丸,有时是一包晒干的草药,附着一张纸条,写着用法。纸条上的字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三日”变成了“每日早晚各一次,饭后服用”,再变成了“少提重物,右臂不要过度用力,再伤就真的废了”。
慕承恩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收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他有时候觉得,槿写给他说过的话,可能有一大半都在这堆纸条里了。不是“我想你”,不是“我在意你”,而是“每日早晚各一次,饭后服用”。
可他觉得,“每日早晚各一次”,比“我想你”好一百倍。
那段日子,是慕承恩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不是没有烦恼,不是没有恐惧,不是不知道头顶上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可那些烦恼、恐惧、刀,在槿给他倒一杯茶、在槿戴着那支木簪抄经、在槿递过来一个白瓷小瓶的时候,都会暂时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远到几乎看不见。
他喜欢看槿抄经。槿抄经的时候是最放松的,眉头不会皱,肩膀不会绷着,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像秋天落叶的声音。有时候他会故意坐在槿对面,趴在书案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就那么看着槿。槿的睫毛很长,抄经的时候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他的手指也很好看,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时候,指节会泛出淡淡的粉白色。
他看得出神,出神到槿都察觉了。
“看什么?”槿头也不抬。
“看你。”慕承恩理直气壮。
槿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慕承恩看见他的耳尖——那两片平日里白得像玉的耳尖,慢慢地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红。
慕承恩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槿脸红了!槿居然脸红了!那个断情绝爱、清冷如霜、连哭都不会的槿,居然脸红了!
他咬住嘴唇,拼命忍住不笑出声,忍得肩膀都在抖。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窘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烦人”的东西。
可他没有把慕承恩赶出去。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抄经,耳尖上的粉色久久没有褪去。
有时候槿会给他泡茶。不是普通的茶,是槿自己配的药茶,说是对身体好。慕承恩不懂茶,只觉得苦,苦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因为那是槿泡的。有一次他实在是苦得受不了了,趁槿不注意,偷偷往杯子里加了两勺蜂蜜。结果槿端起他的杯子尝了一口——对,槿会尝他泡的茶,确认浓度是否合适——然后皱了皱眉。
“加蜂蜜了。”
慕承恩被抓了个现行,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太苦了嘛……”
“苦才对身体好。”
“那我加一点点蜂蜜,一点点,不影响药效的——”
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但第二天,茶的味道变了,还是苦,但没有之前那么苦了,后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慕承恩喝了一口就愣住了,抬头看槿,槿正在抄经,头都没有抬。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慕承恩没有戳穿他,低下头,把那杯茶喝完了。
很甜。
比蜂蜜还甜。
还有一次,慕承恩带来了一壶酒。不是什么名贵的酒,是他在街上随便买的,说是边关的兄弟教他的,叫“烧刀子”,烈得很,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烧到胃里。
“你尝尝,”慕承恩倒了两杯,“喝一口,暖和。”
槿看着那杯酒,犹豫了一下,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他的脸就皱了起来,不是生气,是被酒辣的,眉头拧成一团,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慕承恩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就笑趴了。他笑得趴在桌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疼,笑得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蹲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耳尖又红了。
“不好喝。”槿说。
“当然不好喝,这是刀烧,不是给你喝的,”慕承恩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眼泪,还在笑,“我就是想看你被辣到的样子。”
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完了”的意味。他端起那杯酒,一仰头,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不皱了眼不眯了,面不改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慕承恩笑不出来了,因为槿把他的酒也拿走了,一仰头又干了。两杯烧刀子下肚,槿的耳尖从粉红变成了深红,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像三月里的桃花瓣落在白玉上。
他的眼神还是清的,说话还是稳的,整个人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慕承恩看见他扶在书案上的手指,微微地、几不可见地,在发抖。
“槿,”慕承恩小心翼翼地问,“你醉了?”
“没有。”槿的声音平稳如常。
“你耳朵红了。”
“热的。”
“脸也红了。”
“热的。”
“……你手指在抖。”
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把它缩进了袖子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慕承恩,目光清明如水,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慕承恩心头一震。
“承恩。”
“嗯?”
“以后不要带酒来了。”
“为什么?”
槿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在那一瞬间,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轻到慕承恩差点没听见。
“我醉了会乱说话。”
慕承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会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问,是不忍心问。因为他在槿的眼睛里看到了害怕——不是对酒的害怕,不是对醉的害怕,而是对自己的害怕。怕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怕自己流露出不该流露的情绪,怕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那堵墙,在一杯酒面前轰然倒塌。
慕承恩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来,把那壶烧刀子的盖子拧紧,收进了自己的行囊里。
“好,”他说,“不带了。”
槿看着他收酒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看了慕承恩很久,久到慕承恩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还来不及移开目光。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哗地响,像是在替他们掩盖什么。
慕承恩先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比如走过去,把槿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呢?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不管“然后”是什么,都不是现在该做的事。
“雨太大了,”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我再坐一会儿。”
槿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抄经。
可他抄的那一行,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早晨的空气里会有桂花的甜香——不是山上的桂花开了,而是厨房里有人在蒸桂花糕。太妃的小厨房,以前只有太妃自己用,现在多了一个人。慕承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蒸糕、撒桂花,一气呵成。有时候他会在糕上放几颗松仁,摆成一个小猫脸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和那支木簪上的花纹如出一辙。
槿每次看见那些松仁摆成的小猫脸,都会停顿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吃掉。
再比如槿的抄经纸上,偶尔会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不是墨迹,是字。很小很小的字,藏在经文行与行之间的空白处,像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有时候是“注意休息”,有时候是“药别忘了吃”,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用炭笔画的、圆滚滚的小猫。和木簪上那只一模一样。
槿每次看到那些小字和小猫,都会停顿一瞬,然后用指甲盖轻轻地描一遍那个小猫的轮廓,描完了继续抄经,面不改色。
那些纸被他收在抽屉里,和那些油纸、那些信、那张只有一行字的纸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满了。
他应该清理的。有些东西不该留,留了就是念想,念想就是牵绊,牵绊就是动情。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可他没有清理。
他假装不知道。假装置身事外。假装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和他没有关系。
就像他假装不知道,自己每一天都在等那个脚步声。
卯时初刻撞完钟,他会在回廊里站一会儿。不是为了等谁,是因为晨光好。辰时抄经,他会把对着院门的窗户打开。不是为了透气,是因为经文需要光照。酉时晚课,他会选靠窗的位置。不是因为那里清净,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
他编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位置能看见院门口。因为院门口每天傍晚会有一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他假装没有看见那个影子,专心念经,心无旁骛。
可他念的每一句经,都是错的。
因为他的耳朵在听那个脚步声。从院门口到回廊,从回廊到他的房门,从房门到书案前——那个脚步声他听了快四年了,从法净寺到京城,从十一岁到十七岁,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那脚步声有时候轻快,有时候沉稳,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然后响起“哎哟”一声,大概是踢到了门槛。每次听到“哎哟”,他的嘴角都会微微弯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慕承恩也注意到了。
“槿最近是不是心情好?”慕承恩有一回跟赵虎说,“我踢到门槛的时候,感觉他在笑。”
赵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将军,您隔着三道墙、一个院子、两扇门,您‘感觉’到他在笑?”
“我就是感觉到的,”慕承恩笃定地说,“你不懂。”
赵虎确实不懂。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看见自家将军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眼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像塞外的星星。
赵虎想了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抽了一口烟。
算了。将军高兴就好。
永安十九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九月刚过,翠屏山上就起了霜。槿站在钟楼上撞钟的时候,呼出的气息凝成了白雾,在晨光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法净寺的钟声穿过薄雾,回荡在山谷之间,惊起了栖在古松上的寒鸦,黑压压地飞过天际。
慕承恩站在山门外,听着那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了三年多了。
从法净寺数到边关,从边关数到京城,从京城又数回法净寺。一千多个日夜,他从未间断过。有时候是在梦里数,有时候是在战壕里数,有时候是在深夜的营帐中、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数。那钟声是他的锚,无论他被风浪冲到多远的地方,只要听见那钟声,他就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要回去。
十二声钟响完,山门开了。
槿站在门内,一身素白的衣袍,乌发用桃木簪束着,簪头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晨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慕承恩的脸上,把他的桃花眼照得亮晶晶的。
槿看着他,没有说“你来了”,也没有说“进来吧”。
他只是侧了侧身。
慕承恩便懂了,笑着跨过门槛,走进了山门。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四年前他也是这样跨过这道门槛的,灰头土脸,气喘吁吁,身后跟着张伯,满心想着这庙里有没有树可以爬。他从没想到,这道门后面的那个人,会成为他这辈子翻不过去的山。
他不想翻过去。他想在这座山里住一辈子。
槿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白袍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底下那双沾了露水的布鞋。慕承恩跟在他身后,差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看着槿的背影,看着那支桃木簪,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连脚下的石阶都看不清了。
“槿,”他喊了一声。
槿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喜欢你。”
风忽然停了。山间的鸟叫也停了。连松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了。
槿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白袍下的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抵御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慕承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槿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慕承恩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槿的背影,笑了。
他知道。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