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将军归京 告白祭坛, ...
-
永安十九年,暮春。
京城的桃花比边关开得早。朱雀大街两旁的酒肆茶楼檐下挂满了红绸灯笼,百姓们换上春衫,三三两两结伴踏青,整座城都沐浴在一片暖融融的春光里。
慕承恩策马入城的时候,正赶上一阵风吹过,满街的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头满肩。他下意识地拂了拂肩上的花瓣,手指触到衣襟下那块旧帕子,三年了,帕子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可他始终贴身带着。
“将军,您慢点儿!”赵虎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您三天跑完五天的路,马都跑废了两匹,您好歹让这第三匹喘口气——”
慕承恩充耳不闻,策马穿过朱雀大街,穿过东市的热闹街巷,穿过太庙前的广场,直奔城东祭坛。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春祭大典正在举行。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祭坛四周飘扬的旌旗,看见了层层叠叠的仪仗,看见了乌压压的人群。百姓们挤在祭坛外围,踮着脚尖往里面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听说今年是槿大人亲自主持春祭——”
“槿大人?就是那位祭司一族百年来最年轻的继承人?”
“可不,听说法力高强,预知之术出神入化,连陛下都对他礼遇有加。前年他预知了那场洪灾,救了半城人的命呢。”
慕承恩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赵虎,仗着身形灵巧,从人群缝隙里左挤右挤,一路挤到了最前面。
祭坛高筑九尺,铺着白玉石阶,四周燃着九盏巨大的长明灯,香烟缭绕。最上方设了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陈列着玉圭、铜鼎、祭文帛书,以及历代祭司的灵位。案前的铜炉里焚着沉香,青烟袅袅升腾,在春日的阳光下凝成一道淡紫色的烟柱,直通天际。
槿就站在那烟柱之下。
慕承恩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三年不见,槿长高了许多,但还是瘦。瘦得像一竿竹子,风一吹就会弯,却从不会折断。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祭袍,不是法净寺那种素净的白,而是绣着银色云纹的、庄重而华贵的白,在日光下泛着泠泠的光。乌发以银冠高高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和一段修长的脖颈。他手持玉圭,面容清冷,目视前方,口中念着祭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沉沉的,缓缓的,像山间的风穿过古松。
慕承恩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三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张脸,在战火中、在血泊里、在深夜的营帐中,每一次都是这张脸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可现在真人就在眼前,他反而不敢动了,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怕一眨眼一呼吸,这个画面就会碎掉,像梦一样碎掉。
槿念完祭文的最后一句,将玉圭放回案上,退后半步,躬身行礼。整套仪程行云流水,庄重而不失从容,与他十七岁的年纪全然不符。
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掠过了人群。
掠过了那些翘首以盼的百姓,掠过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官员,掠过了那些维持秩序的侍卫——最终,落在了人群最边缘的那个身影上。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风尘仆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一道来不及洗掉的灰痕。他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百姓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孔雀群的灰鹤。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双桃花眼泛着红,水光盈盈,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祭坛之上的人,像是在看这世上唯一的光。
槿的念珠在他的手指间微微一滞。
那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快得几乎不存在。他继续执行仪程,将祭文帛书投入铜炉中焚烧,取福胙分赐百官,每一步都精准无误,从容不迫。没有人发现他的目光曾经偏离过方向,也没有人发现他在转身下台的那一刻,脚步快了那么一点点。
只有一个人发现了。
慕承恩看见了。他看见了槿握着玉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看见了槿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看见了槿在转身的那一刻,朝他的方向多停留了半息——如果那也能叫“停留”的话。
他还站在原地,人群已经开始散了,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
“哦,”他说,“哦。”
赵虎好不容易挤到他身边,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将军?将军您没事吧?您这是被人点了穴了?”
慕承恩把赵虎的手拨开,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笑得赵虎直往后退了两步,心里嘀咕这位爷是不是赶路赶傻了。
“走,”慕承恩大步流星地往祭坛方向走去。
“去哪儿?”
“找个人。”
宫宴在申时举行,地点是太和殿。
皇帝今日心情不错,边关大捷的消息让他的底气足了不少,在大殿上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度。太后也出席了,老太太精神矍铄,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吉服,头戴赤金凤冠,端坐在皇帝右手边,笑眯眯地看着殿中觥筹交错的景象。
慕承恩作为边关功臣,被安排在武将席的第三位。他换了一身新制的武将官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了,脸上的灰也洗了,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和刚才在人群里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判若两人。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四处张望,像一只不安分的猫。
他在找槿。
槿坐在文臣席的末位,离他很远,远到隔着十几张桌案、几十个人头、以及满殿缭绕的丝竹管弦。可慕承恩一眼就找到了他——他总是能一眼就找到他,不管隔着多少人。
槿没有看他。槿面前摆着一壶茶,一杯一杯地喝,目光落在自己手边的那卷祭文上,像是真的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太后先开了口。
“承恩,”老太太招了招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慕承恩乖乖走到太后面前,行了个大礼。太后拉着他左看右看,啧啧称叹:“瘦了,黑了,也高了。这脸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双桃花眼,就是多了道疤。”她伸手摸了摸慕承恩下巴上那道浅浅的刀痕,“疼不疼?”
“回太后娘娘,不疼,”慕承恩笑道,“砍人的时候顾不上疼。”
太后被他逗得直笑,拉着他的手不放,又转头对皇帝说:“陛下,你看看承恩,多出息。当年那个带着皇子公主们劫富济贫的混世魔王,如今成了保家卫国的忠勇将军,瑞王教子有方啊。”
皇帝端着酒杯,微微颔首:“三年边关历练,确实脱胎换骨了。慕承恩,你这次立了大功,朕要好好赏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慕承恩愣了一下。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太多,多到连他自己都不敢说出口。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太后已经抢先开口了。
“赏什么赏,先让他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太后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亲自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看看你瘦的,在边关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慕承恩乖乖坐下,端起碗筷,吃得飞快。他在边关吃饭一直都是这个速度——慢不得,慢一步可能敌军的箭就飞过来了。太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得直叹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后的话锋忽然一转。
“承恩啊,”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今年十七了吧?”
慕承恩嘴里还含着一块桂花糕——这宫里的桂花糕做得精致,但他觉得没有自己做的好吃——含糊地应了一声:“回太后娘娘,十七了。”
“十七了,”太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满殿的年轻官员,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哀家记得你小时候跟离王家的丫头玩得挺好,那丫头如今出落得水灵灵的,要不要哀家给你做媒?”
慕承恩被桂花糕噎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赵虎在后面使劲拍他的背,拍得砰砰响,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几位大臣的夫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盘算着自家有没有适龄的女儿外甥女侄女。
“有没有喜欢的女子啊?”太后促狭地追问,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满是看热闹的兴致。
慕承恩放下酒杯,下意识地朝文臣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大多数宾客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看的是谁,只当他是害羞了,不好意思说。可坐在角落里的槿却在那一瞬间垂下了眼帘,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慕承恩收回目光,挠了挠头,脸上的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尖。他张了张嘴,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太后被他整糊涂了:“这是有还是没有啊?”
慕承恩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等……等他同意了,臣自会向您请婚。”
满座安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暧昧。既没说“她”也没说“他”,只含糊地带过一个人称代词,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太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彻大殿,拍着扶手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哀家就等着你这杯喜酒!”
皇帝也笑了,端起酒杯朝慕承恩举了举,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槿,在听到那个“他”字的一瞬间,手里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一滴茶水溅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在初春的凉意里显得格外烫人。他没有擦,任由那滴水在手背上慢慢变凉,慢慢消失。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槿在众人举杯共饮的时候忽然站了起来,对皇帝微微欠身:“陛下,臣身体不适,请先告退。”
皇帝关切地看了他一眼:“槿,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多谢陛下关心,臣只是旧疾,不碍事。回去歇一歇便好。”
皇帝点了点头,允了。槿转身离席,步伐从容,衣袍纹丝不动,和来时一样。
可慕承恩看见了——他看见了槿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了槿的指节泛白,看见了槿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顿,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慕承恩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以上茅房为由溜出了宴席。
他对皇宫的地形不熟,七拐八拐,差点迷了路。好在祭坛的方向他很清楚——从太和殿往东,穿过两道宫门,绕过太庙,再经过一片竹林,就是城东祭坛。他在军队里学的看星星辨方向的本事,在这皇宫里一样好用。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大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把整座祭坛照得如同白昼。
槿就站在祭坛最高处。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庄重的祭袍,穿着一件素白的常服,乌发散在肩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慕承恩,面朝京城万家灯火。那些灯从宫城一直延伸到外城,星星点点,像一地的碎金子。
慕承恩蹑手蹑脚地上了祭坛,像三年前在法净寺一样,狗狗祟祟地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出来。”槿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慕承恩嘿嘿一笑,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也不装了,三两步蹦上台阶,站到槿面前。月光下他们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近得他能看见槿睫毛上挂着的水汽,近得他能闻到那股记忆里熟悉的松木香——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淡了,但还在。
三年了。
慕承恩看着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在边关的每一个夜晚都在心里排练这一刻——他该说什么?第一句是“我回来了”?还是“好久不见”?还是直接上去抱住他说“我想你”?他排练了一百八十多种开头的方式,可此刻面对这张清冷的脸,忽然觉得每一种都不对。
“你瘦了。”他说。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烂开头?他在边关练了三年的口才,就练出这么一句?
槿抬眼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双淡然的眸子里,映出两个小小的、穿着武将官服的身影。那身影比三年前高了一截,肩膀宽了,脸上的线条也变得凌厉了,可那双桃花眼还和三年前一样,亮亮的,湿湿的,像两汪清泉。
“你也瘦了。”槿说。
慕承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被人点了一盏灯,从里面亮到外面,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他刚要开口,槿已经转过身去了,面朝祭坛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声音淡淡的。
“还没提前恭喜你,要成婚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慕承恩的笑容僵在脸上,愣了足足三息,三息的时间足够他从心口凉到手指尖。他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槿的手臂,力气大到槿的眉头都皱了一下。
“你那么会算,”慕承恩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明明疼得要命却不肯叫出声,“没算过我的心意吗?”
槿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他就那么侧着脸,月光落在他清冷的轮廓上,将他照得像一尊白玉雕像——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祭坛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四周的经幡哗啦啦地翻飞,吹得慕承恩的头发乱了,吹得槿的白袍像一面展开的旗。
慕承恩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他松开槿的手臂,退后一步,直直地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跪,是双膝。咚的一声,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听得人心口一紧。
“槿,”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你可不可以别拒绝我?”
槿终于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月光将他的脸映得惨白,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撞击,在拼命地想要冲出来。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槿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慕承恩抬起头,眼眶里有泪光在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在营里被练得浑身是伤,我没哭;我在战场上挨了一刀,差点没了半条命,我也没哭。可是槿,你要是拒绝我,我——”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把什么又硬又大的东西往下咽。可那东西咽不下去,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顺着下巴滴落在月白色的祭袍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我见不得你拒绝我,”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越抹越多,哭得像个孩子,跟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一箭射穿敌军先锋咽喉的指挥使判若两人,“我这么这么努力。从军,打仗,拼命,就是想用军功求一个恩典,能同你长长久久的恩典——”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风吹散了的风筝。
风更大了,吹得祭坛四周的经幡猎猎作响,像是天地间的神灵在窃窃私语。
槿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他不能说好。他没有资格说好。祭司一族不可动情,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戒律,是维系了三百年的天命。他若动了情,便会失去预知能力,便无法再为皇室占卜天机,便会让整个祭司一族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的父母为此离开了他,他的祖辈为此孤独终老,他的命运从三岁那年起就已经写好了,一笔一划,不容更改。
可是——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慕承恩。那双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是三年握刀磨出来的;那张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刀疤,是战场留下的印记;那双桃花眼红通通的,蓄满了泪,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法净寺的那个雨夜。有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他的房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太妃说:“这不公平。”
是的。不公平。
三百年来,从未有人对祭司说过“这不公平”。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是宿命,是责任,是天经地义。可这个傻小子,在十一岁那年就说了。
“你知道我的使命,”槿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办法。”
慕承恩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后退。他固执地跪在原地,仰着脸看着槿,像在看他的神明,也像在看他的劫数。
“祖奶奶骗我,”他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跟大人告状,“祖奶奶明明说过,当我有能力护着你的时候,你就能属于我了……她骗人,她骗人……”
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又放下,再抬起——终于伸进了衣襟里,取出了什么。
一块帕子。
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已经起了毛,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他蹲下身,和慕承恩平视。拿着帕子的手缓缓伸过去,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慕承恩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帕子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慕承恩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槿看着他的脸,把最后一滴泪擦干,然后垂下眼,将帕子塞进慕承恩的手里。那帕子是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没有拒绝你,”槿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慕承恩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两颗碎钻。
槿站起身来,背对着他,面朝万家灯火。
“如今陛下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外邦虽暂时退兵,但边境仍然不宁。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慕承恩听得出来,那冷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一座冰山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融化,“国一日不安定,你我有何未来?”
慕承恩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听懂了。
不是拒绝。是时机未到。
他们之间横着的,不是槿的犹豫,不是祭司的戒律,而是整个天下。皇帝、朝堂、边境、祭司一族三百年的传承——这些东西像一堵墙,挡在他们中间,又高又厚,看不到顶,也看不到边。
但他不怕。他在边关三年,翻过比这更高的山,砍过比这更硬的木头。
“那你别拒绝我,”慕承恩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有了几分笃定的底气,像一根钉子楔进了木头里,拔不出来了,“先欠着。等我摆平了所有事,你再给我答案。”
槿没有回答。
但慕承恩看见他的肩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慕承恩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
他走上前一步,和槿并肩站在祭坛最高处,面朝灯火通明的京城。从这高台上看下去,整座京城像一片星海,宫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朱雀大街两旁的灯笼连成一条暖黄色的河流,千家万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橙色的光。
槿说的“人间烟火”,就是这些光。
“你知道吗,”慕承恩忽然开口,“在边关的每一个晚上,我都会爬到城墙上看星星。边关的星星特别亮,比京城亮多了。可我看的时候想的不是星星,是你。”
槿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想你在干什么。是在抄经,在练武,还是在撞钟。我想你那边的天有没有星星,你晚上睡觉会不会咳嗽。我想你说‘习惯了’的时候,到底有多孤独。”
慕承恩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的,像是在跟风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些灯火说话。
“我想了很多很多,多到睡不着觉。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我把你想成一个很大很大的灯,挂在城墙上面。每次我想你的时候,就抬头看看那盏灯,然后就不想了,可以睡着了。”
槿转过头来看他。月光下,槿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不是泪,是比泪更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慕承恩。”他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比三年前更傻了。”
慕承恩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眼眯成了两道月牙。
“那你还理我?”
槿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继续看着那片万家灯火。夜风把他的白袍吹得飘起来,蹭到慕承恩的胳膊上,软软的,凉凉的,像一片云。
过了很久,久到慕承恩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我收到了。”槿说。
慕承恩一愣:“收到什么?”
“信。”
慕承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信……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收不到吗?我没有人可以托付——”
“太妃给的,”槿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让人从法净寺送来给我。一百八十七封,一封不少。”
慕承恩张大了嘴,合不上了。
“第二十三封,你说学骑马摔了三次,但第四次没摔。”
“第五十六封,你说边城的雪像刀子。”
“第九十一封,你说伙房的老张头做的桂花糕太甜,没有你做的好吃。”
“第一百八十七封——”
槿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像是那后面的内容太过沉重,他需要缓一缓才能继续说下去。
慕承恩不敢呼吸了。
“第一百八十七封,你写:‘槿,今天我中了一箭。箭在右肩,军医说再深一寸手臂就废了。但信替我挡了,就是那封第二十三封,你说学骑马的。那封信被你射穿了,字都糊了,但我记得你写了什么。我记得你写的每一个字。’”
槿转过来,看着慕承恩。
月光下,他的眼眶泛红了。
那是慕承恩第一次看见槿的眼眶泛红。
“你记得每一个字。”槿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记得。”慕承恩说,“你说剑谱第三十七式,腕要转,不是翻。我练了三年,腕转了,没翻。”
风停了。
整座祭坛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夜色里。
槿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但已经是慕承恩见过的、最接近笑的表情。
“练给我看看。”槿说。
慕承恩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退后几步,在月光下,在祭坛最高处,在满天星斗和万家灯火的见证下,一招一式地打起了那套剑法。
没有剑,他以手为剑。没有风,他自带风。
第三十七式,腕转,不翻。练了三年的那一式,练了一千多遍的那一式,在槿面前,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出来。
槿站在祭坛边缘,看着他练完最后一式,在月光下站定,喘着气,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槿没有说话。
但他从袖中取出了什么,递过去。
是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槿平时抄经用的那支。
“做什么?”慕承恩接过笔,不解地看着他。
“下一封信,”槿说,“用这支笔写。”
慕承恩握着那支笔,笔杆上还有槿手心的温度,温热的,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他低下头,在月光下看着那支笔,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整个祭坛都回荡着他的笑声。他把笔小心地放进衣襟里,挨着那块旧帕子。
“槿,”他说。
“嗯。”
“一百八十八。”
“什么?”
“第一百八十八封信,”慕承恩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桃花眼里,亮得惊人,“今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