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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3宿命 转世之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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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槿做了很久不曾做过的梦。梦里他很小,小到够不着桌子,站在一张巨大的蒲团上,仰着头看着面前那些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老人围成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铜镜、玉圭、龟甲、星盘,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泛着冷光的器物。
“开始。”为首的那个老人说。
他伸出手,瘦小的、骨节分明的手,手心朝上,放在那张冰冷的石台上。另一个老人走过来,用一根银针扎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涌出来,滴在石台上,被一块白色的绢帕吸走。他咬了咬牙,没有叫。
疼。很疼。可他不敢叫。因为昨天叫了一声,被关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待了一整夜。那屋子很黑,很冷,他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停地发抖,不停地喊“娘”,可娘不在,娘被拦在门外,进不来。他在黑暗里哭了一整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才被放出来。
“灵力太弱。”一个老人看着那块绢帕上洇开的血痕,摇了摇头。“不像。”
“再试。”为首的老人说。
第二天,他又被带到了那张石台前。这次不是扎指尖,是让他握着那块冰凉的玉圭。玉圭是祭司一族的圣物,传说只有真正的传人才能让它发光。他握着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攥得发白,玉圭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从深冬的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它没有发光。那些老人围着它看了又看,皱起了眉。
“还是不行。”
“换一个。”
第三天,铜镜。镜面打磨得光滑如水面,映出他小小的、苍白的人影。他对着那面镜子,被要求“看进去”。他瞪大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见里面映出那些老人的脸,一张一张,冷冰冰的。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头晕目眩,恶心想吐。铜镜在他手里碎了一条缝,不是他弄碎的,是它自己裂开的。那些老人看着那条裂缝,脸色变了。
“有些异动。”一个老人低声说。
“异动不代表就是。继续。”
第四天,龟甲。他们让他把龟甲按在心口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龟甲上那些细密的纹路硌着他的胸口,凉凉的,硬硬的。他想起了前天晚上蜷在黑暗中的样子,想起被关在小黑屋里叫“娘”却没有人答应的感觉,想起娘在外面拍门,拍得手都红了,也进不来。龟甲在他的心口上微微地、几不可见地跳动了一下。老人们的眼睛亮了。
“有反应。”
“可太微弱了。”
“再观察。”
槿的梦里,那些老人围着他看了很久,低声讨论着什么。他听不太清,只听见一些零碎的词——“灵力不稳”“无法承载”“也许不是他”。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后来有一个老人走过来,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那老人的脸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瞳仁泛着浑浊的灰白色。
“孩子,你知道你是谁吗?”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看着老人,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是槿,我爹叫……”可他忽然忘了父亲的名字。他想不起来了。他记得父亲很高,抱着他的时候手很暖,会把他举起来转圈圈。可他不记得父亲叫什么了。那些记忆像是被人拿橡皮一点一点擦掉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你是祭司的转世,”老人说,“大祭司圆寂的时候你正好出生。你的命是刻在天命里的,你躲不掉。”
槿不明白什么叫“转世”。他只知道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被扎手指,不想握那些冰凉的器物,不想被关进小黑屋里。他只想回到父亲身边,被举起来转圈圈,被那只大手托着飞到半空中,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扎过针、红肿还没完全消褪的小手,轻轻地攥了一下。
“我想回家。”他说。
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就是你的家。”
从那天起,测试变成了一种日常。每天清晨,他被从床上叫起来,带到那间摆满了器物的屋子里。有时候是放血,有时候是握着圣物,有时候是面对铜镜,有时候是被锁在一间四周画满了符咒的房间里,独自待上整整一个时辰,看他的反应。那些老人用小本子记下他每一次的表现——灵力值多少,异动了几次,持续了多久,有没有崩溃。
他渐渐学会了不哭。因为他发现哭没有任何用处。哭了不会有人抱他,不会有人哄他,不会有人说“好了好了不测了”。哭了只会被关进小黑屋里冷静一下。所以他不哭了,把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到胃里像吞了一块冰。他在梦里会喊“娘”,可醒着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
娘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站在屋门口,隔着那些老人的肩膀远远地看他。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可她不敢进来。那些老人不让她进,说会干扰测试,说转世之人不能有太多凡尘羁绊。她只能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小小的、瘦瘦的、脸色苍白如纸的身子站在石台前,伸出手,被扎针,被放血,被握着那些冷冰冰的器物。
有一次,娘忍不住了,推开了一个老人冲了进来,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他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闻到她衣领上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攥着她的衣角,把脸埋在她胸口,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老人们围了上来,皱眉,摇头。为首的那个老人说:“夫人,您这样会影响他的灵力。”
娘没有松手,把怀里的他抱得更紧了。“我不测了,我不让他测了。他不是转世,他只是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些老人沉默了片刻。为首的老人看着娘怀里的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被眼泪糊满了的脸,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是不是转世,不是您说了算,也不是我们说了算。是命说了算。命选择了他,他躲不掉。”
娘后来没有再来看他。不是她不想来,是她进不来了。那些老人把院门锁上了,只留一个小门送饭,不再让任何人进来。他一个人住在那个摆满了器物的院子里,每天被扎针、放血、对着铜镜发呆、被锁在符咒房间里。他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天,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像是没有尽头。他开始习惯那些疼痛了,习惯到麻木。针扎下去的时候他不再咬牙了,只是平静地看着血珠从指尖涌出来,滴在那块白色的绢帕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
有一天早上,一个老人走进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心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沉默了很久。“带他去法净寺吧。”老人说,“那里有太妃。让她看看,这孩子到底有没有灵根。”
他被一辆马车送到了翠屏山脚下。有人牵着他走过了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把他交给了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太太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一种温暖的、像春天阳光一样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太妃问。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槿。”
“槿?”太妃笑了,“好名字。木槿花,朝开暮落,可明天又会开。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好不好?”
他看着她,看着她笑着的、温和的、没有任何企图的脸,忽然很想哭。可他忍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哭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怎么哭。他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太妃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进了法净寺的山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些老人没有跟上来,他们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像一排灰色的小石头。他转过身,跟着太妃走进了那扇门,没有再回头。
梦到这里就断了。槿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和慕承恩交握的手上。慕承恩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操心。他侧过头,看着慕承恩在月光下的脸,看着那些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有些粗糙的皮肤,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和嘴角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他忽然很庆幸。庆幸那些老人没有放弃他,庆幸太妃收留了他,庆幸他在法净寺的山门外遇见了那个脏兮兮的小世子。那些苦难像是铺垫,把他从那个摆满了器物的院子里,一步一步地推向了这座小院,推向了这个人在他身边安睡的时刻。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慕承恩的眉心。慕承恩在梦里动了动,无意识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像是在说“别走”。槿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轻,可它确确实实是一个笑。他把脸埋进慕承恩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气息,闭上了眼睛。
“我不走。”他轻声说。
慕承恩像是听见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桂花趴在床尾翻了个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棂上,在月光中画出一条流畅的弧线。
槿听着慕承恩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那心跳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摆满了器物的院子,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想这世上还有没有人会记得他。现在有了。有一个人记得他,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搂紧,会在桂花林里给他种十棵树,会每天都做桂花糕给他吃。他不再是那个站在石台前被扎针的小孩子了,他有家了。
这个家的墙是桂花林围起来的,屋顶是钟楼的影子遮着的,门是那个人为他留着的。他不需要再被关进小黑屋里了,他永远可以留在这个人的怀里。
慕承恩在梦里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他看见槿正看着他,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翘着。“醒了?”他问,声音还带着睡意,“做噩梦了?”
槿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看着我干什么?”
“好看。”
慕承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你学坏了。”
槿的嘴角翘得更厉害了一些。“跟你学的。”
慕承恩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整个人都抖起来,把床尾的桂花都吵醒了。桂花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床走到窗台上,和糕挤在一起,两条毛茸茸的尾巴交叠着,在月光中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慕承恩笑够了,把槿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再睡一会儿,天还没亮。”
槿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承恩。”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说过什么?”
“说过我在这里很开心。”
慕承恩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在槿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那以后每天都要这么开心。”
槿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环在慕承恩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屋顶,月光从窗棂上滑落,在床脚画出一格银白色的方块。桂花和糕挤在一起睡着了,尾巴交叠着,在月光中一呼一吸地起伏。
槿在慕承恩的怀里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个梦。